那張秀麗的稚嫩臉蛋帶著少女的羞澀,眨眼間變成清麗而帶有些許哀愁的成熟面龐,嗡嗡震震的鳴動彷彿發自胸腔。

永遠只在夢裡相會,那少女模糊的臉龐,終於能夠看清樣貌。

孫羽嫣,那個等了他十年,癡癡等候一個不歸人的她,永遠在那裡守望。

四周盪漾著桂花的香氣,金燦燦的碎花紛紛飛舞,為他鋪出一條筆直的道路,他因狂喜而顫慄著,情不自禁流下激動的淚水。

崔護這個「無名者」終於找回他所有遺失的東西,那瞬間他像是被清淨的香風洗滌過,歡暢無比。

血汙泥濘風砂朔雪全被棄置在後,他赤足奔跑著,朝向夢中的歸處而去。

龐魁星終於找到回家的路,他回來了。

「羽嫣!」他猛然睜眼放聲大叫,一隻手朝天高舉,似乎想抓住什麼卻撲了空,他心中惶恐急迫的想要起身。

一雙不甚細膩的手卻快他一步,搭上他的臉龐將他的頭轉向,兩雙憂心忡忡的瞳孔深深凝視彼此,皆在對方眼中看到自己的身影。

「魁星,你醒了?還好嗎?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率先開口的是孫羽嫣,她眉宇間的著急與心疼清晰可見,柔柔的聲音裡像是參了蜜,讓人聽了心就化成一攤春水,他眼眶酸澀幾乎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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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擔心,路不遠,走沒多久就到了,這麼多年我都過了,還不是好好的?有高展在呢,真不行就讓他算幾卦得了,妳別瞎操心,快進去歇息,明兒再來幫我醫頭疾,好不好?」崔護拍拍她的肩膀,柔聲安慰。

孫羽嫣看他堅持,也只得作罷,一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盡頭,心中柔情悵然無邊擴張,隨即又自感好笑的搖頭。

真是的,他不歸時那麼堅定,他歸來了卻這麼患得患失的,到底有完沒完呀?孫羽嫣妳振作點,又不是小姑娘了。

她暗暗自嘲,回身進屋落閂。

結果孫羽嫣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崔護果然沒回到官邸。

一大早的,包大夫跟孫羽嫣便依約來官邸,卻只遇到高展一人,他看到孫羽嫣,便揚眉歪頭,又往後看了看。

「我們將軍呢?他昨天不是跟妳回去了?妳倆吵架了?他被妳趕出家門?」高展嘻皮笑臉的八卦著,半點擔心的樣子也沒有。

…說什麼亂七八糟的!孫羽嫣額角一抽,開始懷疑自己的修養不夠,這個人就不能正經點嗎!話說魁星也真是的,人怎麼真的不見了啊!

「高公子不要胡說,昨天將軍雖在我那吃過晚飯,但並未留宿說了要回官邸,還不讓我送他回來…現在果然人又走丟了,下回定不理他,這次還得勞煩高公子出點力了。」孫羽嫣頭疼的嘆息,一本正經的解釋。

「哎呀呀,將軍就是喜歡逞強,真拿他沒辦法…老是要我找人,在下學占卜可不是為了找人呢…」高展嘟嘟嚷嚷的碎念幾句,還真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龜殼跟幾枚銅錢,有模有樣的開始占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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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姐姐,這人難道是暫留在官邸的將軍嗎?你們…?」有個眼尖的人認出崔護的長相,拉著孫羽嫣的衣襬,又羞又奇的開口。

這倒是有些難辦了,這會該從哪說才行呢…孫羽嫣總是大了她們那麼多歲,小姑娘嘛,對戀情有所嚮往正常…不過她該怎麼解釋他倆的關係呢…

小姑娘們一雙雙大眼睛緊緊盯著自己,旁邊還有個門神杵著,那眼神居然有些忐忑,孫羽嫣心下暗笑,難道他還擔心自己否認不成?

明明都還沒恢復記憶呢,這會我還真懷疑你只是在作弄我了。她想。

「這個嘛,他是我等了十年的人,現如今榮歸故里衣錦還鄉,我在帶他重溫故土呢。」孫羽嫣展顏一笑,猶如三月春花綻放,沒說多餘的話也沒漏掉重點,崔護不知在高興個啥,滿意的點頭,俊朗的臉上掛著招牌笑容,英姿煥發魅力四射,兩人並排站著像畫卷似的,和諧又美滿。

小姑娘們紛紛低叫起來,吱吱喳喳的像小麻雀一樣,興奮的整張臉紅通通的。

天呀,十年呢,天各一方的過了十年,他不離她不棄,整整十年的守望,姐姐情深將軍情重,這得上輩子燒了多少好香,才能有的良緣呀?

好生羨慕啊,良人啊,天造地設的一對啊,多麼情比金堅多麼動人心魄!

不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是否也能盼到這樣的郎君?真的好棒啊!

小姑娘們樂顛顛的讚嘆,孫羽嫣被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仍由得她們自己編起纏綿悱惻的故事,溫婉的笑著搖頭,儼然是親切的鄰家大姐姐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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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有,我有在聽,總之就是要牢記醫囑,我記住了,第三呢?」崔護如大夢初醒,有失形象的胡亂搔搔頭,假正經的問。

「…第三,每天要抽空跟我在街上繞繞,這些都答應嗎?」孫羽嫣瞥了一眼靠在門邊憋笑得直不起腰的高展,尷尬又害臊的繼續問道。

笑什麼笑!這個不務正業的神棍軍師腦子又在亂想什麼了。

崔護沒管其他人,不解的挑眉凝視孫羽嫣,這第三個理由跟醫他的頭疾有什麼關聯?不過反正駐紮這段時間他也沒事,為了那份沒吃過的桂花糕,他允了!

「好,聽妳的,快把桂花糕給我。」崔護彷彿這輩子沒吃過桂花糕似的巴巴催促。

包大夫掩面,這實在太難看了…快三十歲的將軍,這模樣像話嗎?

孫羽嫣忍俊不止,捏起一塊桂花糕放到崔護手裡,他正要狼吞虎嚥,卻止住動作默默端詳起來,歪歪頭,滿臉沉思。

「將軍,怎麼了?」孫羽嫣不解的問。

崔護捻起掌中桂花糕,嗅了嗅,視線飄到孫羽嫣臉上,表情有些怪,這下孫羽嫣更茫然了,睜大眼睛眨也不眨的直視他。

「…總覺得,好像看過一樣的東西…」他喃喃自語,將桂花糕扔進嘴裡,舌尖接觸到那抹幽淡又揮之不去的香氣時,表情凍結,僵硬的看著孫羽嫣,又拿了幾塊胡亂塞進嘴裡,總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心中巨大的破口彷彿被這小小的糕點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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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分頭後孫羽嫣心煩意亂,想著先繞繞再回家,她提轉腳步繞過喧鬧的街市,穿過幽靜的小巷,來到城鎮外圍靜僻的區域,蔥鬱的矮林映入眼簾,一個不大的茶棚就在視線中心,客人稀稀疏疏的分坐其中,她無意識的掃了一眼,不禁屏息。

那個「迷路」的龐魁星,就坐在那邊,盯著桌上一盤桂花糕怔怔出神。

午後餘暉靜靜灑在他身上,他沒有穿著那身威風肅殺的白銀盔甲,只隨意披著一件藍袍,銀冠也摘了只用髮帶隨意豎起頭髮,恍惚中孫羽嫣眼前彷彿看到從前的他,腳步有些蹣跚,搖搖晃晃的朝他走去。

將軍察覺有人靠近,冷漠的眼睛淡淡瞥去,上下打量孫羽嫣,不說話。

孫羽嫣平定刺痛的心,彎起嘴角笑得謙和又惆悵,視線移到桌上只吃了一口的桂花糕,眉頭微微蹙起。

魁星最喜歡吃她做的桂花糕了…每次總是吃得滿嘴,傻兮兮的衝著自己笑…

現在他已經不喜歡了嗎…

「…將軍為何一人在此?您部下找您找得可急了呢。」她垂眸問。

現在的他不是當年的他,孫羽嫣想著若他趕自己走,那也只能默默離開,故而問得不鹹不淡,恰如其分的扮演陌生人。

崔護瞇起眼,視線一直在她身上未曾離開,嘴巴微微張開卻沒有說話,臉色越發難看,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嗡嗡作響,看不清的幻影與聲音層層疊疊的轟炸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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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將軍且慢,您稍安勿躁~咱們都是在戰場上廝殺過來的人,難道不該對大夫再恭謹一點嗎?人家包大夫好說歹說也是個老人家,那位又是個姑娘,這麼兇可不太好吧?慢著點悠著點,吃個藥再讓大夫好好看看。」正僵持著,忽然一個溫吞的輕和聲音從旁邊那幾個武人中傳來,孫羽嫣與包大夫這才發現有個書生混在其中,只是他體型與壯碩的旁人相比太不起眼,若沒出聲只怕還沒發現他的存在。

他眉目清秀溫潤,一襲青衣襯得人神采奕奕,平和的語氣緩了尷尬的氛圍。

「…高展,你又有什麼鬼主意了?」崔護不以為然的冷哼,威壓卻收斂許多。

「將軍,不要說得好像我滿肚子壞水行嗎?會影響我的形象。」高展笑咪咪的搖頭,邁步朝將軍那邊走去,從懷裡取出一瓶藥奉上,另一手負在身後,對孫羽嫣與包大夫擺了擺,兩人皺眉對視,不動聲色的安分站著。

將軍眉頭鎖緊,一語不發的倒出幾枚藥丸吞下,仍然按著額角揉捏。

「包大夫,在下高展,身兼軍師跟軍醫兩職,我們將軍頭疼發作的時候脾氣很糟,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多多包涵,不知可否先勞煩大夫看看?說來慚愧,在下醫術不精,對將軍的頑疾束手無策,還望大夫傾囊相助。」高展文謅謅又落落長的話半是解釋半是賠罪,語落還對孫羽嫣笑了笑,彷彿在鼓勵她似的。

包大夫跟孫羽嫣有些茫然,這人跟他們又不認識,怎麼怪里怪氣的?

但人家好心來救場了,不順著台階下怎麼行?

包大夫恭謙了幾句,上前替「崔護」把脈,孫羽嫣則跟在他旁邊瞧。

崔護倒是配合的讓包大夫看診,只是眉頭仍鎖得死緊,眼睛閉著彷彿在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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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朝與蠻國歷經數十年的戰爭結束,大勝的榮光灑在西朝的每寸國土之上,街頭巷尾歡聲載道,喜氣洋洋的迎接期盼已久的和平到來。

即便是邊陲的小城鎮,也是張燈結綵好不熱鬧,家家戶戶點起紅燈籠,朱門草廬無一例外,熱鬧滾滾的氣氛讓人心頭飄飄然。

有一女子年約二十六七,脂粉不施身穿淡雅素衣,滿頭青絲挽起,只用一枝簡樸的木簪子固定,眉目嫻靜柔美氣質卓越,臂間掛著裝滿物什的草籃,纖細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中,來到鎮上中央的醫館,柔若無骨的手上有些刮痕,優雅掀簾而入。

在櫃檯坐鎮的大夫見到她,便熱絡的迎上前,愉快的朝她招呼。

「羽嫣,老夫正等著妳來呢,快坐。」鬚髮俱白的大夫慈眉善目,整整褐色布袍上的皺褶,引領女子到櫃檯旁安座,隨即便有小廝上香茶。

「包伯伯客氣了,羽嫣只是個小輩,怎能勞煩您每次都這般招待。」素衣女子巧笑倩兮,溫煦如三月春風,彷彿江南的煙雨拂過臉龐,讓人心懷舒暢。

這醫館不大,右首牆處的藥櫃便佔據大半,中央一個櫃檯,旁邊一小區問診的地方,左首處的小空間擠進小小的茶几,再來幾個人就站不下了,雖略顯擁擠卻不雜亂,空氣裡盈滿草藥的香氣,若非現在恰好是午飯時間,否則生意可火熱的。

「呵呵,總是這麼謙遜,老夫與妳父親同門,你們孫家又與我包家世代交好,老夫自小看著妳長大,早把妳當親閨女看待,何況有些疑難雜症還得靠妳來幫忙,就算不提其他,光是經常讓妳幫忙製藥這點,還能對妳頤指氣使不成?老夫可沒那麼傲慢。」包大夫撫撫長及胸口的鬍鬚,還真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質,笑呵呵的又替她斟上一碗茶。

「承蒙包伯伯不嫌棄,這是您這次需要的藥,您點點數量吧。」孫羽嫣謙遜的笑道,從草籃中取出瓷瓶逐一擺在桌上,溫順的看著包大夫。

包大夫老邁的手上全是皺紋,拔起塞子倒出幾枚藥丸,在鼻尖嗅了嗅,連連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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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梅時節家家雨,細雨如絲下不停,除非必要否則人人皆躲在家中窩著,黏答答的感覺讓人倍感疲懶,整日靠在窗邊望天等雨停。

公孫衍專心致志的在對付眼前的棋局,已經整整半天沒有開口說話,敖澹百無聊賴的趴在他背上,跟他一起盯著那盤黑黑白白的東西,悶得要命。

他大半身的重量都壓在他肩上,公孫衍也不嫌重,仍然自顧自的把玩棋子,敖澹蹭來蹭去不肯安分坐著,閒得發慌的他越看越覺得公孫衍那參差不齊,又黑又白的頭髮看得扎眼,不禁開始手癢亂拔。

「一根、兩根、三根…你這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到底怎麼搞的?要白不白要黑不黑的…」敖澹邊數邊碎碎念,下手毫不留情,彷彿跟那幾根白髮有仇似的。

「你再拔下去我就禿頭了,別玩。」公孫衍被他吵得不能專心,反手往他腿上捏。

當他是猴山上的大王啊?閒著沒事幹還幫著理毛呢。

「撒手,我就要拔,反正禿的不是我的頭,禿了最好,誰讓你沒完沒了的整日對著棋局發楞,一個人下棋有什麼好玩?」敖澹拍開那隻爪子,繼續他的拔毛大業,嘴上不饒人的碎念著。

「還不是你不跟我下棋?我自己擺著玩也不行了?無聊也別撒氣到我身上,把我收藏的話本還來,我就不下了。」公孫衍不滿的抗議,隨即臉頰受到攻擊,被扯得足足有兩倍腫,敖澹硬是把他的身子扳過來,又惱又躁的怒目瞪視。

「還你個頭啊!你看那些什麼玩意!都被寫進話本了好得意嗎?!不准再看了!」敖澹氣極敗壞滿臉通紅的斥責,這傢伙的臉皮到底什麼構造啊!

好傢伙,以他倆為主角的話本居然足足收藏了一大箱!內容還一個比一個更香豔刺激!這都什麼事啊?!那些女人怎麼回事?!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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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趕回皇城的景氏兄弟等人聽聞皇宮中的慘況,嚇得差點昏厥,聽說他們都集中在太極殿上統一救治,便一行人浩浩蕩蕩的衝到那邊,想看看每個人的情況。

一看不得了,天楓寺的眾人除了紫櫻以外,全部倒在禢上只剩一口氣苟活,老御醫們垂著黑抹抹的眼袋,聳拉著腦袋,在馮時晚犀利的注視下,疲於奔命的醫治眾人,連汗水都沒來得及抹,滿屋子血腥味跟湯藥味,憋悶得快要窒息,裡頭散發出的「怨念」,更是讓他們止步不前。

馮時晚露出一條臂膀,傷口的包紮上還滲著點點紅暈,無視桌上兩邊堆滿的文件,只是死死盯著御醫們,他蒼老卻不顯衰頹的面容清瞿依舊,聽到吵嚷聲轉過頭去,恰好與景明煌對上眼,神情卻瞬間扭曲。

「…陛下!殿下!你們終於回來了?!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搞成這樣!」馮時晚氣勢磅礡的吼著,額角青筋突突亂跳,氣得差點沒命,不顧禮法的指著國家中心人物質問。

景幽炎眼睛還蒙著布看不到,但被嚇得夠嗆,抓著兄長的肩膀差點摔下來。

「…我…朕…你先冷靜,我可以解釋…」景明煌根本沒閒心去管自稱,只想著離宮前還好好的刑部尚書,怎麼會突然露出這麼張牙舞爪的一面,驚得語無倫次,但根本無話好說,僵硬的杵在原地,大難臨頭的看著馮時晚踏出兇猛的步伐往這裡過來,一時連自己是皇帝這回事都忘了。

誰知道這年老卻氣勢驚人的鐵面判官,走到近前居然拽著他的衣袍,脫力般匆促跪地,低垂著頭瞧不見臉上的神情,可分明豆大的淚珠直直往下落!

景明煌嚇得差點把弟弟摔到地上,趕緊讓徐槐扶著景幽炎,自己彎腰扶著馮時晚,語無倫次的解釋。

「…陛下…臣就這麼不能信嗎?為何親身去犯險,什麼都沒說,要是您們出個三長兩短,老臣就是百死亦難辭其咎,到了黃泉該怎麼跟祖先交代…」馮時晚不論大敵當前還是身負傷痛,都不曾露出畏懼惶恐之色,可現在卻是泣不成聲,拉著景明煌的衣袍不肯撒手。

景明煌心中動容,原來朝中還是有人真的向著他兄弟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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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禦早就知道,他這一輩子定然要跟黑狐分個你死我活,否則注定日夜難寐,永遠無法與過去訣別,他相信他與他是相同的想法,所以對於黑狐的出現毫不意外,只是冷漠的看著對方。

上官禦與他打了好幾十回合,不管怎樣都跟從前一樣,始終分不出高下,兩人像是兩團旋風,激烈扭打又急速退開,來來回回從地面打到城牆上,又從牆上殺回地面,兜兜繞繞千迴百轉,怎樣都甩不脫也殺不掉。

紫櫻留著本想幫忙,可偏偏她的實力根本無法插手兩人的對決,只能在旁邊乾焦急,同時頻頻往御花園的方向望,希望能看到勝利的信號。

可縱使她翹首觀望,卻始終毫無下文,更讓她坐立不安。

先前阿藍帶著兵符與御林軍走了那麼久,到現在卻半點回音也無,到底怎麼了?難道他們失敗了?無蹤跟晨賜也在那裡,馮大人先帶隊去營救,後面阿藍又帶走所有御林軍,怎麼想都勝券在握,不應該落敗才是,怎麼連點消息也沒有?真的出事了嗎?

黑狐站在陰影處,那對噬血的森冷眼眸緩緩移動到紫櫻身上,不及細看便被上官禦遮擋住,他望著他,戲謔的笑起。

「那姑娘是誰?我還以為你對曉芙多情深義重,沒想到也不過如此。」黑狐歪頭,冷嘲熱諷道。

匕首如迅雷揮出,銳利的鋒芒削斷黑狐的髮絲,上官禦回臂一勾,挑破黑狐肩頭處的布料,黑狐手指虎的邊緣勘勘擦過上官禦的下頷,兩人同時後仰空翻,翻騰三圈安然落地,一左一右踏出鬼魅般飄忽的步伐,轉眼又打上了,上官禦的匕首與黑狐的手指虎都被砍出缺口,誰也不肯退。

「你字典裡有情深義重這四字?當初是誰親手殺死曉芙的?!」上官禦聽到他又重提舊事,眼神越發冷厲,怒吼道。

「過了這麼多年,你還遲遲不忘曉芙,一提起她,你就暴跳如雷,果然初戀是最美的…真可惜你當初沒跟她一起上路,是不是?二十?」黑狐似乎以惹火上官禦為榮,他越不要他提,他就更愛提,尤其是他的舊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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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沒殺她?」冷風吹過,初忽然意義不明的問。

不需要點明,花無蹤也知道他在問誰,眉頭鎖得更緊。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事實上,是他答不出來。

初抿唇不語,鐵青著臉摀住胸口,心臟一陣陣抽痛。

如果,他也可以這樣就好了,不需要千方百計的找出不殺她的理由,就好了…

若不在這裡殺了這人,被師父認定「失敗」,他維護她的立場就更薄弱了,這人的死,定能掙來小九與自己的生機,不管怎樣一定要奪走他的首級,去表明我們的忠心,一定…

心念篤定,初幽暗如深淵的眼睛閃爍異光,雙腿用力直往花無蹤衝去,花無蹤不甘示弱,也迎上去。

暴衝的血滴子突然在最後一刻收勢,花無蹤的匕首恰好卡進鍊條的縫隙插進初的手臂,頓時血如泉湧,一條手臂算是直接送給了他,花無蹤沒料到他會用這種近乎自殺的方法迎戰,正想抽出匕首卻被他死死卡住。

他犧牲了一臂,然後藉著血肉骨骼與鍊條的作用,硬生生夾住他的武器,初的半身全被血色染得赤紅,嘴角的笑容有些瘋狂與自棄。

血滴子迴旋著從背後襲來,花無蹤腿被勾住武器被卡著,動彈不得的被血滴子插進背骨,玉石俱焚的狠招讓兩人面對面雙雙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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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御花園

熾熱的血花濺上花無蹤與初的臉,兩人同時愣在原地,目光聚焦在小九的身上,內心彷彿叫嚷著什麼,卻又死寂得可怕。

她居然衝進兩個刺客間的廝殺中!莽撞也該有個限度!

花無蹤的匕首擦過她的肩頭,初的血滴子劃破她的手背,小九雙持被迸出缺口的匕首,目光幽暗淒然。

「小九?!妳在做什麼?!」初收回血滴子,焦躁的抓起她的手,胡亂扯下一截衣袍,牢牢紮在她手上,可那刺眼的紅仍源源不斷的滲出。

「妳瘋了不成!」花無蹤也亂了套,氣急敗壞的吼,伸手想往她肩上按去,小九卻縮身一避往初靠近,幾乎是偎在他身上,神情複雜難解。

花無蹤的手僵在半空中,忽然有種苦澀的情緒湧上心頭,令他不知所措。

初沒有乘勝追擊,反倒是掛念著她肩頭的傷,整個人漏洞百出,血滴子軟趴趴的垂在地上,而他全然不顧,只是在身上摸索傷藥。

忽然間,不甚細膩的手撫上初的臉龐,那雙已無冷冽的眼直勾勾的看去。

「…師兄,我的傷不是他弄的,是…」小九滿臉悲戚與歉疚,悠悠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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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若不願活下去,我不會出手。」楊易虎默默垂眸,平和卻冷澈的說。

蘭芳失魂落魄的看他,又茫然的看著吳煥夷,忽然一個激靈,彷彿迴光返照一樣,她起身恭謹的朝景明煌行禮,回頭朝景幽炎微笑。

「多謝陛下相助,蘭芳銘感五內,殿下…還請保重。」說罷,她拾起浸在積水中的短劍,與楊易虎擦身而過,目不斜視的朝吳煥夷走去。

她要做個了斷,不管如何卑劣,就算是死路等在前,她也得親手取走他的命!算是告慰她家人在天之靈,也算彌補自己可笑可悲的一生。

「…你到底是誰?」任他有通天之能,吳煥夷至此已決無轉圜餘地,可縱然是死,他也想搞明白自己到底哪裡出了差錯,才導致這場敗局。

全身都在痛,蝕肉融肌朽骨的劇痛如浪濤源源不斷,到這地步還沒發瘋也不知該不該佩服他的精神力,吳煥夷不停喃喃自語,實已接近瀕臨崩潰。

「不可能…不可能…盤龍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死了…他可是千玄門最後一代的用毒手,怎麼會輸給一個默默無名的人…」他披頭散髮滿眼血絲,全然沒了俾倪江山的氣勢,語無倫次甚至看著有些可憐。

他根本沒有去看直直朝自己過來的蘭芳,只想著自己千算萬算,機關算盡的豁出去做了,沒想到有個無名小子橫插一手,讓他功敗垂成,叫他如何甘心?

楊易虎文雅的笑了,跟在蘭芳旁邊,行至他面前彎腰,饒富趣味的開口。

「該怎麼說呢,侯爺你這種大人物…怎麼會知道我這種江湖草莽的來歷呢?其實我也覺得巧合得太離譜,大概是你被老天討厭了吧。」他刻薄的在「大人物」三個字後停了停,附在他耳邊,低聲接著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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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槐全身染滿鮮血,身旁的精銳也與他一樣成了血人,無數雙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吳煥夷,全場鴉雀無聲,潺潺水流染著硝煙味,預告戰事未結。

徐槐大步邁向景氏兄弟,血水啪噠啪噠的響,不知是震攝於他的氣勢還是心中有懼,包圍著景氏兄弟的敵軍居然漸漸後退,如潮水般退到吳煥夷身前,不知如何是好,默默等著吳煥夷的指令。

徐槐目光如炬,不予理會他人,抱拳單膝跪下,朗聲開口。

「啟稟陛下,叛賊林耀祖已經伏誅,敵方殘黨就交由末將來處理,還請退至後方療傷。」他擲地有聲的話語迴盪在地道中,掀起波瀾。

「侯爺死了?」

「怎麼會?他當年可是常勝武人,聽說開疆拓土的那年代,他可是銳不可擋的將才啊,怎麼就…」

「畢竟是老了吧,怎麼說他都那個年紀了…」

「那現在該怎麼辦?咱們跟著吳侯繼續打下去嗎?」

「侯爺的部隊全滅了吧?剩下我們跟他們,不打還能如何?難道能投降?別弄得兩面不是人,要我看就一不作二不休,勝了還有甜頭。」

「看來剛剛沒跟著林侯的部隊去是對的,至少咱命還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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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槐的戰吼帶著難以言述的蒼涼,貫穿所有人的耳膜,一時寂然無聲。

原本負隅頑抗的殘兵停下動作,茫然若失的杵在原地,被徐槐的兵包圍。

「嘖,果然老了不中用嗎?居然才撐這點時間?」盤龍無情的嘲弄刺激到徐槐,他虎目圓睜,怒不可抑的持劍指向他。

「…狗雜種,還輪不到你來評論他!接著就是你了!」徐槐拎著熱血猶自滾落的林耀祖頭顱,厲聲怒吼。

說罷,他將林耀祖的頭顱交給旁邊的親兵,就要提劍上前決勝負。

「徐將軍!現在可不是逞英雄的時候!你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嗎?」楊易虎喝止徐槐的動作,眼神四下掃過,目光嚴厲。

徐槐隨著他的眼光掃視滿目瘡痍的戰場,登時背心一涼冷汗沁濕衣衫。

--人數不對!太少了!而且沒有馬沒有火器在場,這裡只有步兵!

就算是他這樣隨便一看,也知道這些人包括死者在內,全然不及當初收到的情報,而現今吳煥夷還未現身,陛下等人又追了更遠,難道…

「主力在後面,還不快走!你以為我在這裡幹嘛?」楊易虎出招截住盤龍的腳步,不過眨眼的時間,眼前又是煙霧濛濛,顯然又以毒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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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槐扔進點燃的松脂當作煙幕彈,接著一馬當先的率眾自水道滑下,仗著鎧甲的保護,像塊岩石一樣骨碌碌暢滑到地道中,不及起身便旋轉身體,靈活矯健的撞擊看守的敵軍,拓開一片空地,猝不及防的抽劍劈斬,傾刻間血濺五步。

極其粗暴卻勝在出其不意,接二連三的精兵跟隨將軍的步伐闖進敵營,看守的士兵們應付不及,且戰且退一路敲鑼打鼓,戰吼聲與嘶殺的嚎叫響徹洞中,徐槐率著部下像刀尖似的長驅直入,不管不顧的拚死向前。

「你們這些小兵都給我滾遠一點!吳煥夷跟林耀祖在哪?!當縮頭烏龜可成不了大事!既然敢謀反就給我滾出來送死!」徐槐當頭一喝猶如晴空霹靂,氣勢震得普通兵卒不敢上前,他三步一揮五步一砍,接二連三的砍倒擋在他面前的人,一身鎧甲濺滿了鮮紅的血漬,殺氣沖天。

他拼命向前開路,便是為了讓身後的人順利下來,絕非蠻勇之舉,跟他最緊的都是獠牙關裡的精英,就算之前因為一直過著太平日子而有些鬆懈,嘗到征戰的鮮血後,便找回了過往的狠戾,每個都熱血沸騰起來。

擋在前方的敵人倉皇奔逃,徐槐趁隙尋找他所要之物,地道中雖有火光,可終究與地上不同,火光搖曳中總有幾處看不清楚。

驀然間,一道銳利的聲響破空而來,徐槐機敏的翻身避過,笨重的鎧甲在他身上卻如布衣一樣輕盈,旋身飛避絲毫不減其速。

噹的一聲,銳箭擦過他的盔甲,直挺挺的插進石板縫隙,白色箭尾兀自顫動,徐槐抬頭看去,順手揮劍砍斷想偷襲的士兵脖子。

卻見那頭火光閃爍,林耀祖排眾而出,鮮紅的披風隨著他的動作飄揚,銀色盔甲閃著光,滄桑的面容卻不顯衰老,手持一柄精鋼所鑄的巨弓,猶如蒼鷹似的雙眼直視徐槐,露出噬血的笑容。

他彎弓搭箭,一射三矢,夾著雷霆之勢直朝徐槐的眉心、胸口、下腹而來,徐槐不甘示弱的回以冷笑,沁了血氣的眼神宛若狼瞳,旋身而起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角度一鼓作氣劈斷所有箭矢,甩手夾住三枚斷箭,順著力道擊發回去,一連奪走三個兵卒的命。

拿斷箭當飛鏢使,這本領可不是人人會的,當將軍總有幾招殺手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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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耀祖少年成名半生戎馬,而今彷彿大夢未醒,恍然間他彷彿回到了少年時期,征戰於青青草原之上,任由碧血灑滿疆野,開疆闢土為領地爭得更多資源。

世代傳承的爵位,固定的領土,不多也不少,可但凡發展蓬勃,資源勢必不足,日積月累下,如何廣袤的土壤也不夠。

幸好開國先帝曾對諸侯們言道,若是憑藉自身的能耐,竭力拓展國土,那麼掙來的那些領地,便歸那人所有,只要繼續臣服於國家並上貢部分稅收,那麼領地內便是由他們做主,視情況而定,只要不謀逆造反,可以說在領地內,實質上便成了土皇帝。

這塊餅很大很香,於是每位諸侯畢生都在爭討,直到整個天下盡歸瀧國所有,他們才驚覺,自己落入了一個圈套。

當所有土地都被瓜分,如何再去應付繼續成長的發展?

已經沒有其他國家可以併吞,人口還是持續增長,資源仍然持續消耗,原先不足掛齒的稅收納貢漸漸成為負擔,坐收漁翁之利的卻是什麼事都沒幹的中央皇族,他們靠著自己納上的銀錢食糧,壯大勢力悄悄蟄伏,然後在你猝不及防的時候,突然來個回馬槍。

莫名的,領地中的後繼者突然離奇死亡,莫須有的罪名加身,依祖訓上貢的稅額不明原因少銀短糧,貪贓枉法藐視皇威,蓄謀造反罪無可赦等等…任憑說破一張嘴,那無形刀劍便透過紙背,狠狠插進胸腔!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而後便是大舉削減勢力,再假借仁善之名,留下幾個苗子讓你從頭來過,周而復始無能為力,只要是「忠臣」,就別無選擇,只能任憑宰割。

帝王弄權的手段,諸侯終究計差一籌,即使識破此等陰險手法,但有手段的耆老已經無以為繼,年幼的苗子尚未長成,幾次下來一代不如一代,先烈的驍勇換成了膽戰心驚的後怕,數代不敢撼動皇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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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碧河溪谷處

穿過一片隱蔽的密林,楊易虎等人到達目的地,隨即分散開來各自探索,確認周遭無人後,便開始作業。

這處溪谷的末端是座深潭,河水匯入岩壁下的孔洞,流水不息的嘈雜聲奔騰不休,幾人涉水而過,在那狹窄的縫隙邊探了探。

「有風,水便是從這裡匯入地道的,是嗎?」楊易虎伸手丈量縫隙寬度,這縫隙像是被斧頭鑿開似的,躺橫著在岩壁上裂出一口子,不說還以為流水是被岩壁吞了進去,長歸長,成人要進去卻有些難度,不過投藥來說足夠寬了。

「倘若推論無誤,地道所需用水必來自於此。楊公子已經備好藥了嗎?藥從這裡投入即可,但若是需要用火術炸石,則需攀至那頭,那裡的岩盤比這裡稍弱一些,從那裡開始必定事半功倍。」嚮導再次確認川流動向與岩盤狀況,篤定的說罷,又指向岩壁上方佈滿藤蔓的突出處。

眾人定睛看去,才發現原來那裡的岩石有了裂縫,積了砂土才讓藤蔓長得如此青鬱,條條青蔓簾帽似的遮住了整片岩壁,加上溪谷清幽,看上去還真有幾分仙境之感,可惜不久之後就要化為烏有。

「楊公子,你打算如何開始?我們要做什麼?」徐槐看向抱臂做思索狀的楊易虎,不明白他在猶豫什麼,只得問道。

「徐將軍想必對藥理不熟悉,投藥這方面恐怕幫不上忙,不如先除去一些岩壁上的青苔綠藤,好讓火術容易施展,你看如何?」楊易虎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問。

徐槐在心裡暗暗翻了個白眼,心道這人果真不好相處,就不能說得委婉點嗎?講得咱們弟兄都只會礙事,不如去做雜務似的。

「好,若楊公子還有需要,再叫弟兄們來幫忙。」但他還是認命的咬牙認了,提起鐮刀吆喝士兵,暫時轉做老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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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無蹤與戴著偽裝的晨賜在宮裡飛簷走壁的到處亂竄,滿心焦灼。

這個王八羔子到底死到哪裡去了?為什麼找不到他?!他知道我們要來?為什麼?他怎麼知道情報的?難道我們有內奸不成?

「無蹤,你怎麼了?臉色越來越難看,是在擔憂什麼嗎?」晨賜早已換掉皇帝身上那身累贅衣物,用黑布蒙住臉,穿黑色便裝與他同行,感受到花無蹤身上的殺氣越來越重,不免擔憂的問。

「…一日不除這雜碎我就一天不安心,現在已經不是為了顧全大局需要留他一命的時候了,反正那些沒出息的官員根本不在乎朝政,就讓他頂著殿下的臉去死,應該也沒問題,只要等正牌的人回來,這一切都能解決了…可問題是,他怎麼就這麼會挑時間躲起來?之前不都大搖大擺的在宮中晃嗎?他怎麼知道我們要殺他了?」花無蹤頓了一下,雙眼看似不經意的瞥向晨賜。

「我說,難道你在懷疑我們之中有奸細?」晨賜沒有疏漏花無蹤的細微眼神,不悅的問,花無蹤有些尷尬,遲疑的搖搖頭,卻不辯解。

「別說這種不好笑的玩笑話,你們出去執行任務,我們在宮裡也是生死交關,我們都沒懷疑你們了,你怎能懷疑到我們頭上。」晨賜正色抗議道。

雖然他們在皇宮的任務基本上沒成功,可總有苦勞吧?

「是我的錯,抱歉。只是他躲起來的時間太剛好,所以我…」花無蹤自知理虧便老實承認,晨賜面色稍霽,又左右環顧。

遠方遙遙傳來煙火綻放的聲響,兩人心頭一喜,有好消息了。

「你們在天楓寺那裡鬧出那麼大動靜,他們有所察覺也是正常,但這人頂著殿下的臉,到底想躲去哪?照理說也該出來搞事了,怎麼還躲?是怕了?畢竟咱們可殺了他們好幾人。」晨賜翻身上了朱瓦,左右環顧四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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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嚎聲連連不絕,那箭矢居然接二連三的刺穿了數人的眼睛,強烈的痛楚讓他們慌亂的亂揮兵器,在擁擠的人流中造成混亂,上官禦得了先機,自當乘勝追擊,手中匕首猶如流星升降,點點寒光流轉,未見其影破空聲先至,一刀一個準,專門往眼珠上劃,正是為了製造更多破口。

「別慌!拿出一點骨氣!受傷的站在原地別動!後面的遞上!別讓上官大人笑咱們沒出息!」周恆負手站在陣外,沉著的喝令,還不忘諷刺的繼續以尊稱喊上官禦,游刃有餘的態度讓人惱火。

穿梭在黑夜與劍陣裡的飛箭同樣源源不絕,相對於包圍在側的士兵,這些在遠處伺機而動的弓箭手更是煩人,上官禦反手抄了幾隻箭,避過數把劍交織而成的劍網,踏在劍身上借力縱躍,劍尖彷彿劃為雲朵,而他便在其上飛翔!全然無視刀光劍影的威脅!

「骨氣?呵,你還真敢說。」上官禦冷冷一笑,夾在手裡的箭調轉方向,正對著周恆的嘴巴射去,最好能貫穿他的舌頭讓他閉嘴,可惜定會失敗。

上官禦心知肚明,他就是想發發洩而已,周恆哪那麼好打發?

再怎麼說他也是混到如今才暴露身分的人,若只有在旁邊看的本事,那吳煥夷又豈會派他來當暗樁?

想來他功夫肯定不差,至少也比劉宇還要好,會只當個參軍,肯定是吳煥夷要他低調,讓劉宇當馬前卒,才能不耗太多力氣的打進核心吧。

果不其然,周恆輕描淡寫的夾住箭,如同先前上官禦的動作,反手又扔了回去,上官禦單手拋起剛剛收在腰側的匕首抵禦箭勢,另一隻手上始終未放的匕首迴轉得像是風車,收割了好幾條人命。

他沒有哪次刀劈歪,全部刺進鎧甲或頭盔的縫隙裡,又快又狠的凌厲讓人望而生畏,濺上鮮血的英俊面龐鬼氣森森,毫無情緒波瀾的瞳孔卻帶著森冷笑意,早已沒有先前帶兵時肅正的英氣,顯得陌生而恐怖。

此刻,他不是御林軍副統領上官禦,而是刺客門出身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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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校練場
又是個見不到明星燦月的黑夜,上官禦獨自踏在校練場的沙地上,一襲黑袍飄揚猶如暗夜裡的鬼影,步伐不快不慢的徐徐前進。
校練場周圍有一圈樹林,四面八方都傳來詭異的氣息,風聲呼嘯眼前晦暗不明,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他一個人。
左邊十三人、右方十五人、前方十七人、後方九人…哼,還挺看得起他?
包圍自己的人極力隱藏自己的氣息,慢慢收攏包圍網,上官禦若無其事的繼續漫步,行經校練場中央的比武台時,突然停下來,抬腿看看自己的鞋底是否卡到石頭,全身都是破綻。
空氣突然被什麼劃開,夾雜在嘈雜風聲裡的破空聲自遠而近,上官禦嘴角微挑,維持單腳站立的姿勢,反手一抄,看都不看就挟住數枚飛刀。
連是真破綻還是假破綻都看不清,這些人還真夠膽來殺他。
樹枝斷落,偷襲者還沒反應過來,咽喉已然被飛刀刺穿一個大孔,掙扎都沒有就已經斷了氣息,重重摔落在地。
上官禦好整以暇的拍拍衣服,淡然的看著從四面八方衝過來的刺客。
刀劍兵兵乓乓的撞擊在一起,身在包圍網中心的他卻倏然消失,像是一縷輕煙似的毫無蹤影,刺客們大驚失色,左右環顧卻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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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芳愣了一瞬,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麼,手裡已經多出一個小瓷罐,楊易虎衣袂飄揚,已經準備出去,行至門口,又突然停下。

「…我看妳似乎很在意臉上的疤,那罐藥能讓肌膚重生,但是非常痛,要用不用都取決於妳,就當作是賠禮吧。」他輕飄飄的扔下話,悠悠離去。

這都什麼跟什麼?這個人完全不按牌理出牌啊。

蘭芳皺著眉一頭霧水的凝視手裡的膏藥,對於楊易虎的成見讓她非常不想收下這個,但又抗拒不了藥效的誘惑,這個人的醫術雖走偏門,但確實是當代無雙的奇醫…

思來想去糾結萬分,她遲遲下不了決心丟棄,還是暫時收起。

想到他離去前的那段話,蘭芳心裡疑雲不斷,這個人似乎全身都是謎團,他剛剛說的那段話,不知為何聽起來完全沒有騙人的感覺,他究竟是什麼人?整片大陸百年來就只有瀧國一個國家,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他豈不是活了超過百年嗎?不朽毒醫,難道真是「不朽」?

不不不…這種事絕不可能,別被他打亂陣腳,一定是他隨口胡謅的。

蘭芳甩甩頭拋去雜念,跟出去開會,站在最角落的柱子邊,垂眸不語。

楊易虎直視前方,目光凝聚在某處,思緒卻不知跳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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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的人到處走,刀劍相交嘶吼怒號,期間交錯著瘋癲的叫罵,似乎還有孩童的驚嚎,突然間幾道鮮血淋漓的影子出現在兄弟二人面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嗚里哇啦的不知道在喊什麼,鮮血與淚水從她們原本秀麗的臉上噴湧,華美的衣裳到處都是割痕,蓬頭垢面狼狽髒污,半點沒有人樣,哪裡還能辨識出是何方妃子?

瘋女人們嚷嚷著,幾隻傷痕累累的手抓住兄弟二人,用難以抗衡的力道想將他們分開,景幽炎哭叫著不肯撤手,景明煌的衣服都被扯得變形,但他死命拉扒著弟弟,不讓人帶走他。

景明煌一時竟忘了自己也被相同的力道往後拖,那幾個瘋子鮮紅的指尖不知是染了血還是塗了丹蔻,幾抹惹眼的豔紅在幽暗的長廊看起來鬼氣逼人,眼花撩亂的到處亂抓,他臂上鮮血淋漓,眼睛仍直直注視著弟弟,小手拉著小手,就是不肯離開對方。

景幽炎粉嫩的小臉旁竄出一雙手,尖尖的指甲幾乎要碰到景幽炎,她那帶著尖緣的指甲要是刺到景幽炎臉上,不知他的臉會毀成什麼樣子!

景明煌什麼都不管了,胸中膽氣像是要炸開一樣,啊啊啊的鬼叫起來,撲騰到對方身上就是一陣亂打,反手撈起跌坐在地的景幽炎,比剛剛更瘋狂的胡亂瞎撞,只求帶他逃離險境。

身後紛雜的叫嚷聲緊緊跟隨,牛皮糖似的怎麼甩都甩不開,景明煌背上被抓了一下,連皮帶肉被撕扯的劇痛讓他摔倒在地,景幽炎連帶著被他弄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黏在他身邊膽戰心驚的關心。

『皇兄!皇兄!你痛不痛?』他軟綿綿的聲音帶著驚恐的顫,細嫩的小手貼在自己臉上,一邊哭一邊問。

景明煌如何說得出口,他好痛、好累、好害怕、好想哭…

鬼魅似的手伸來,景明煌已經無能為力,只得將身形小他一點的景幽炎緊緊抱在懷裡,縮著身體盡力將他護到滴水不露。

料想中的拉扯卻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卻是死亡一般的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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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礦場前

話說楊易虎被捲入爆炸中,景氏兄弟與阿黎頭頂上有道夾雜劇毒的火浪當頭蓋下,獠牙關的將士們急得火燒心,想上前幫忙卻鞭長莫及,死死糾纏著他們的叛軍完全無視周圍的熱度,連打連砍的不讓人過。

完了完了,要是皇帝跟東宮都栽在這,瀧國江山真的就要易主了!

爆燃的烈焰炸裂強光,毒火被橫空出現的枯木擋下,一陣罡風捲住毫無防備的三人,瞬間將他們拖離火浪撲擊的範圍。

眾人眨眨眼,只見白影晃動衣袍飄揚,卻是那生死不知的人衝出火海,救下了瀧國的重心,溫雅的臉上卻帶著邪魅的笑容,看著叫人心驚。

--楊易虎居然還是沒死!

他到底是有何通天本領?如何讓那巨大枯木像踢球似的飛到三人面前?甚至連塊衣角都沒撕破?

落在火海中的枯木瞬間燃燒殆盡,要是再遲個一步,只怕三人當場燒成焦屍,他們餘悸尚存,圍著楊易虎七嘴八舌的嚷嚷。

「別叫,別慌,我沒那麼容易死,你們吸了多少毒煙進去?太莽撞了,快吃下。」楊易虎被吵得頭疼,伸出手指搖晃,頗有見到蠢笨學童的那般無奈,倒出三枚白色藥丸,遞糖果似的分送給三人。

「易虎!你沒死真是太好了!哈,我就知道邪不勝正,那人白死了!」景明煌把藥丸咬得咖咖響,形象全無的笑得像流氓,但是沒人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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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軍所在地道中

小九忐忑的跟在初身邊,滿腔心事不知該訴與誰聽。

師兄跟師父說了什麼?為什麼師父對我歸來這件事,什麼都沒有表示?

沒有問,什麼都沒有問,像是她不曾被敵人帶走過似的。

他不是打算捨棄我嗎?為何卻又如此輕易讓我歸隊?

這太奇怪了,絕對不是師父一貫的作風。

小九微微仰頭偷看身邊的人,卻看不穿那張漠然的表情底下藏了什麼。

所有人當中,師父的表情一向是最多的,可卻也是最難猜的。

而其他人,通常的神情不是麻木便為冷漠,以前她也是如此。

可現在她卻顯得格格不入,卻連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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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礦坑口附近

原先蒼鬱的密林已成了一片朽木,壟罩在淡淡的紫霧之中,目力能視的範圍不過幾步而已,到處都散發著陣陣詭異的氣味,整個森林毫無半點生物的氣息,鬼氣森森叫人不舒服。

地上到處都是蟲蛇鳥獸的屍體,全都已經腐朽糜爛,黑糊糊的屍塊難以辨識原先的樣貌,烏黑的朽木上附著白霜似的東西,謎樣的氣體不斷往外擴,不必多說也知是奇毒造成,眼前全是死亡的呼喊。

「喔?正想找那個玩毒的小輩算帳,沒想到這麼湊巧,剛出門就遇上啦?我看看他用什麼毒,看著挺新奇的?」楊易虎饒富興致的站在毒霧範圍最外邊,細細觀察朽木上的白霜,溫文爾雅的笑道,彷彿像在春日郊遊中隨意停下觀賞景致的文人,語罷竟還伸指捻起一點白霜,居然就要往唇上碰!

「易虎!你瘋了?!這一看就有劇毒,你要幹嘛!?」景明煌曾被絕命散嚇到,看他那瘋狂的舉動,嚇得直接揮手一拍,打得他的手背發紅。

「陛下不用擔心,我體質異於常人,百毒不侵的,只是想試試味道而已。」楊易虎揉揉手,還是從容一笑,雲淡風輕的又捻起一點碎末。

「你都知道有毒了還嚐?!不行不行!阿黎跟幽炎快來攔著這瘋子!他老毛病又犯了!」景明煌哪裡顧得上形象,當著軍隊的面架住楊易虎,臉色青白的大喊。

場面有點亂,一國的皇帝跟東宮說得口沫橫飛,打死不讓一個面貌文雅的書生以身試毒,還有個俏麗姑娘叉著腰擋在前方幫腔,除了怪異已經無話可說…仍對楊易虎心存畏懼的獠牙關士卒們站得很遠,默默無言。

「你們冷靜點,我不嚐如何知道這是什麼毒,又該怎麼破解呢?」楊易虎做舉手投降狀,決定對他們「曉以大義」。

很有邏輯?沒毛病?騙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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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命休矣!紫櫻絕望的甩出手裡最後一枚瓦片,閉目待死。

預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她茫然的睜開眼,卻見月色照耀下,一道高大的身影擋在身前,周圍滿是零落的飛鏢散針。

大風吹起那人束著的黑髮,矯健的體格遮去眼前所見危險,他雙持匕首緩緩回頭,英氣逼人的模樣正是令她傾心多年的那人--上官禦!

「紫櫻…我回來了。」上官禦上下掃視紫櫻的血衣,瞳孔中的戾氣陡然暴增,背著光表情竟似沒有多大變化,乍看仍是那樣從容,只那雙藏不住殺意的眼睛在陰影中熠熠生輝,跟他平淡的聲音全然不符。

時間好像停止了,呼嘯的風聲傳不到她耳裡,她眼中只有他、心裡只念他,不論生死關也好,狼狽的模樣也好,總是被他看到…總是讓人心安。

紫櫻愣怔出神,始終高懸著的心忽然鬆懈,豆大的淚水幾欲奪眶而出,她粉白的嘴唇微微顫動,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一件寬大的黑衣披上肩頭,微帶著那人的體溫,上官禦滿是武繭的手掠過紫櫻被削斷的髮梢,眉頭明顯的鎖緊。

…幸好…幸好這次來得及,她還在…他暗暗鬆了口氣。

「妳在這等著,我跟無蹤會解決。」上官禦低聲說罷,不等紫櫻看清他眼中暗藏的柔情,身形倏然消失,已經落到地面。

紫櫻這才發現回來的不只上官禦,還有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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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楓寺地道中

紫櫻與阿藍藏身在只有一盞油燈可供照明的陰暗空間裡,兩人皆是滿身瘡痍,每個地方的肌膚都有程度不一的灼傷,幸好還在可行動的狀態下,只是稍稍一動就痛得要命,尤其是阿藍才剛走過鬼門關,現在正是需要靜養的時候,偏偏遇上此劫,也不知她倒了幾輩子的霉。

她也是傲骨睜睜,居然在這種狀況下還支撐著,非常亂來的用特殊黏膠抹在傷口上,硬是把又要裂開的傷口堵死,簡直玩命。

紫櫻髮梢被燒得捲曲,清麗絕倫的臉上多處燒傷,手指全都燙得起泡,原先層層疊疊的華服都被燒得乾淨,現在只剩素衣一件,她無奈的看向只披了條薄被的阿藍,拉開她還在跟傷口較勁的手。

「阿藍,妳喝點水,不要亂來。」她遞了碗水過去。

阿藍默不作聲的接過水,大口灌下的咕嘟聲在空蕩蕩的地道裡特別顯眼,地上散落著瓶瓶罐罐的藥,還有少許食物,都是紫櫻冒著風險出去蒐集的,燈火幽微中,阿藍雪山似的冷藍色雙眼閃爍微光,目不轉睛的看著面露擔憂的紫櫻,無奈一嘆。

「妳就只顧著我,自己的傷不顧了?」阿藍低沉的問,紫櫻聞言微愣,低頭看看自己的手,搖頭苦笑。

「這不算什麼,都是皮肉傷而已,妳的狀況比較危險,可已經沒有安全的藏身處了,只能暫時待在這裡養傷,妳可不要去亂摸什麼髒東西,傷口若是出問題就不好了。」紫櫻溫柔的一笑置之,又捏起半塊麵餅給她。

「…當年如此,而今還是如此,妳還真是一點變都沒有…總是先為旁人著想,真不知道妳腦袋裡都裝了些什麼,我都半死不活了,妳當時不要來救我便不會傷成這樣…」阿藍冰山似的表情融化,既無奈又感激,彆扭的道謝硬生生被她擠成責備。

紫櫻倒是不以為忤,相識多年她怎還會計較這點小事?當下仍是笑得溫柔,溫聲連道好好好,聽得對方提到當年,心中卻是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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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煥夷所在營帳中

林耀祖突然因為「惡疾復發」昏厥,大部隊不得已只得暫留原處,群龍無首的混亂中,吳煥夷「因為情勢所逼」不得不放棄搜查奸細的任務,忙於安頓眾人調配軍需彙整狀況,士兵在營帳外紛紛攘攘的各做各的,吳煥夷本人則穩坐主帥營帳中,認真的看著地圖。

帳中除了他,還有一名黑衣青年隨侍在側,靜默無言。

青年面目俊朗身型挺拔,手無寸鐵身上穿的是軍醫的服裝,站姿從容乍看隨意卻找不到一點破綻,吐息低沉綿長,幾乎快跟刺客的吐息同頻,只要稍微有點武功底子的,都能看出來他是練家子。

「盤龍,林耀祖的狀況如何?」吳煥夷沒有看他,仍是對著地圖,佈滿皺紋與武繭的手輕輕在紙上移動,悠悠問道。

「稟侯爺,林耀祖是死是活、是昏是醒,只要您一聲令下就能做到。」黑衣青年抱拳一揖,語氣稍嫌冷淡,態度卻相當恭謹。

「是嘛,做得很好,暫時留著他一命,他還有用處,等時機到了我再下後面的指令…彼岸流螢的劑量呢?」吳煥夷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過狠戾的光芒,周身都是難以抹滅的王霸之氣。

本來還想讓你再逞一陣子威風的,誰叫你做死呢?莫怪吳某啊…林侯。

「劑量穩妥,侯爺請放心…只是屬下不明白,侯爺為何要屬下在林耀祖身上下複數的毒?您究竟打算讓他做什麼?」盤龍正經的臉上現出疑惑,不解的問。

「本侯一直相信,計畫趕不上變化的真理,所以習慣性的為自己鋪好幾條路,林耀祖的命跟意志,現今兩者既然都已落入本侯的掌握中,又何必趕著殺他?」吳煥夷朗笑數聲,那指揮若定的氣勢非同小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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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地道中

上官禦與花無蹤日夜兼程,沒吃沒喝的狂奔許久,早已超前大部隊許多,在某處哨站決定停下來歇息,他們謹慎的藏在岩石陰影處,偷吃幾口摸來的乾糧,一邊聽取哨兵們的對話,想確認有沒有新情報。

「…你聽說了嗎?宮中的事?」隱約在哨兵們的低語中聽到皇宮這詞,上官禦跟花無蹤對視一眼,極有默契的盡量往那方向去,豎起耳朵細聽。

「聽說啦,那麼大的消息,侯爺得訊後大喜啊,這不又催促咱們做好準備,大部隊要加快行軍速度過來,咱還是仔細點做事,等他們來時若物資不及讓他們好好休整,到時可有苦頭吃。」一個哨兵邊忙著清點軍資,一邊不忘回話,剛剛起頭的那人點頭稱是,眾人忙得七手八腳。

一番話聽得上官禦與花無蹤臉色大變,會讓吳煥夷高興的事,想必對他們而言是天大的壞消息,究竟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又是誰出事?

上官禦與花無蹤鐵青著臉,更認真的豎起耳朵。

「…潛伏在後宮的那倆人可真不簡單,一把火就燒了琉璃宮,嘖嘖…聽說那火撲了一晝夜還沒滅,裡面的人怕不是要燒成炭囉…」哨兵乙又道。

啪嚓!

「什麼聲音?」哨兵甲警覺轉頭,扔了手裡的貨品提劍過來搜查,他撩起皮質營帳,在堆疊的箱子後方,看到幾塊乾糧碎片。

「乾糧怎麼會掉這?有老鼠嗎?畢竟咱們在地底,這又陰暗又潮濕的,人都沒精神啦,也就老鼠會喜歡吧,唉,真希望侯爺趕快成功,咱們也好重見天日。」哨兵乙摸摸滿是鬍渣的下巴,懶洋洋的蹲下,捏起碎片,半開玩笑的朝同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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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這不是您要求的嗎?數月前宮裡發來昭書,要我把兵符交予陳家人,怎麼…?」徐槐愣了半晌,見景明煌一臉嚴肅,摸不著頭腦的問。

什麼鬼?!景氏兄弟愕然的互看一眼,他說「陳家人」,難道他不知道陳家人已經被吳家人軟禁?何況他們從來沒有做出這種指令,為何?

「昭書?你拿來,在哪裡?」景明煌不解的問。

徐槐依言行事,不多時便取來昭書,景氏兄弟齊齊看去,頓時被驚得出了一身冷汗,無論格式樣式,全都符合正規樣式,最下角還端端正正的蓋著璽印!

有人假傳聖旨!

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幹這種膽大包天的事,果是亂臣賊子才做得出來的,是誰?!

--唯一能接近龍椅不被起疑的…除了景幽炎以外,正是宋藍!

雖然只是推論無法直接證實,但兄弟倆已心照不宣的判斷宋藍叛變,面色鐵青的瞥了眼楊易虎,他接收到目光,微微點頭。

沒想到他藏得這般好,居然在遙遠的關卡外才逮著一點尾巴,當真棘手。

徐槐還杵在原地,滿臉疑惑又安分的等待下文,還是透著股說不上的怪異感,楊易虎眉頭一皺,上前一把抓起他的手腕,正經八百的把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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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牙關

景幽炎迷茫的睜開眼睛,清晨的光線柔和的照進室內,他覺得身體很重,微微動了一下,發現自己右臂窩著一個人,正是他的小黎安睡在他臂上,俏麗的臉蛋上仍有幾分憔悴,皺著臉似乎深陷愁緒中。

「…不怕,沒事了。」景幽炎憐惜的伸出手撫摸她的眉心,若有似無的小聲說道,阿黎仍沒有醒來,卻彷彿聽到那聲溫柔的安撫,微微笑了。

景幽炎覺得大腿也被什麼壓著,他不想吵醒阿黎,有些吃力的盡量拉長脖子勉強看去,才確認是他兄長東倒西歪的橫睡在他旁邊,還把腿跨在自己腿上當墊腳台!當下滿頭黑線,毫不留情的掙開。

真是,都幾歲了睡相還是這麼糟糕,我又傷又中毒的,你這條重死人的腿還壓著我!景幽炎無奈的苦笑。

他沒辦法起身,盡可能的環顧四周,空曠的室內卻沒有其他人。

易虎去哪裡了?毒素已經都排淨了嗎?現在敵方狀況究竟怎麼樣了?上官禦那邊跟皇宮的狀況不知如何?獠牙關的情況也讓人擔心…

正憂心忡忡胡思亂想之際,門板被輕輕開啟,楊易虎與蘭芳悄然入內,恰好看到景明煌維持躺著的姿勢擔憂的看過來,楊易虎對他溫文一笑。

蘭芳看著景幽炎與阿黎的姿勢,面露淒然笑意,朝他點頭致意,拎著布袋便往後面的灶房而去,留下楊易虎替他把脈。

「殿下,你沒事了嗎?」阿黎怎麼說都是練武的,雖然他們已經盡量不發出聲響,可怎麼說都不會到這地步還渾然未覺,一個機伶便翻身而起,撫著景幽炎的臉關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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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宮

紫櫻站在殿內,秀麗的臉蛋滿是愁容,焦躁的來回踱步,聽聞部下稟報「陛下」到來,便趕緊迎上前,差點和晨賜撞個正著。

「你快來!阿藍她…」紫櫻險險避過晨賜的身體,卻瞥見他身後躲著個怪怪的人,滿腹狐疑的停下話頭,不解的望著那人。

他穿著黑色長袍,上頭的華貴圖樣顯示來人官位頗高,瘦長的身形挺得筆直,卻怪裡怪氣的抬袖遮著臉,看不到樣貌。

這是誰?!這不是會進後宮辦事的官員的服裝,都什麼時候了晨賜還捎上這麼一個人!這要怎麼講正事!她嗔怪的怒視晨賜。

晨賜滿頭大汗,不知從何說起,又擔心會耽誤正事,乾巴巴的張嘴。

「…下官馮時晚,拜見娘娘。」到了這個地步,馮時晚若還藏頭藏尾的未免可笑,只得硬著頭皮放下衣袖,板起臉佯裝從容,鄭重行禮。

原來這就是晨賜說可信的鐵面判官--馮時晚!

紫櫻混亂不定,不知道晨賜究竟告知了哪些部分,也不知該如何應答。

見其他人都愣愣杵在原地,馮時晚暗暗搖頭,果然年輕人就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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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煌寢殿

「這是怎麼回事?!」晨賜望著滿目瘡痍的寢殿,震驚的喊。

不能怪他有失「身分」的舉動,在他眼前的寢殿跟他離去前的樣子已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觸目所及的所有東西沒有一處完好,小從杯子大到櫃子,能砸的能摔的,全都毀得面目全非,帷幕屏風、壁掛裝飾全都支離破碎,地上都是雜亂的垃圾,到處都有坑坑巴巴的刮痕砍跡,一柄劍被砍出缺口,孤零零的摔在地上,不說還以為這是哪裡的垃圾堆,豈還有半點皇帝寢居的模樣?

宮人哆嗦的跪在廊下,就是不敢進去房裡,只能眼睜睜看著拉不住的皇帝孤身站在彷彿被砲火炸過的房裡,摀著身上的傷,不敢多言。

「朕讓你們答話!房裡怎麼搞的?!幽炎呢?」晨賜怒氣沖沖的喝問。

「…回陛下,東宮殿下人在房內,剛剛他突然發狂,砍傷幾人後便將臣等趕出房來,然後不知為何砸了整間屋子…」一個地位較高的宮人硬著頭皮發話,目光瞥向屋內,彷彿裡面棲息著猛獸似的,膽戰心驚。

那假東宮搞什麼鬼?在這種地方還待得下去?

晨賜難以置信的望進去,皇帝的寢殿自然是很大的,並且還分內外室,他一眼望不清楚也是自然,誰會認為有人要待在這種「廢墟」裡?

這也是為了找兵符的動作?偷溜出去還好猜,這什麼操作?

「朕聽說他剛剛還發著高熱,怎麼還有體力下床?」他力持冷靜,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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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越來越近,眾目睽睽下,上官禦與花無蹤二人當真是動也不是、不動也不對,眼見就要當眾被抓,這當口卻橫生變故!

震天價響的爆裂聲幾乎貫穿所有人耳膜,人群嗡然乍起,所有人皆往部隊最後排的輜重隊伍望去,當場陷入一片混亂,遙遙只見火光大盛,眾人驚呼連連,打火的打火,疏散人群的疏散,夾雜在紛亂的叫嚷聲中,步步逼近的人也被引走注意力,上官禦與花無蹤趕緊起身,假意要去幫忙,卻冷不防的被人抓住手臂。

二人幾乎是反射性要將其滅口,對上來人的視線卻是一怔。

居然是穿著甲冑混進人群中的小九!

「跟我過來。」小九匆匆露過臉後,又急忙戴上面部護具,拉著花無蹤與上官禦要避開人流,卻抬不動腳。

因為那兩人一步不動,神情戒備的冷冷看著她。

「…不要這麼死腦筋行不行!我還能拿你們兩個如何?再不走還等著被抓?」只露出兩個眼睛的小九給他們一個大白眼,惱怒的撤手環胸,那模樣簡直像在教訓不識時務的傻子似的。

上官禦冷哼一聲,挑眉瞥向花無蹤,他莫名被看得有些尷尬。

那什麼眼神?【隨你囉?你說呢?】是啥意思?人是他放走的沒錯,但不帶這麼看人的吧?我又沒叫她來!怎麼搞得像我安排似的?

「快點決定行不行?不要讓我瞎忙一通。」小九低聲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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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礦場密道中,上官禦與花無蹤混在部隊裡許久,每隔幾個時辰便會歇息幾次,大部隊的馬匹與人員在這遼闊卻陰暗的地底行軍,難免多有摩擦,但都是無傷大雅的事,影響不了整體行軍速度。

本來他們並不在意兵卒們的爭執,可後來卻發現有古怪的地方。

有摩擦的,幾乎都是偶數的部隊,而且都為了一點小事爭吵。

例如誰吃的飯多了一點,誰的配給少了一些等等…莫名其妙的玩意。

非常不像軍人會有的爭執,根本像小孩子在鬧脾氣。

難道是在地底的沉悶讓他們特別暴躁嗎?那怎麼奇數部隊沒事呢?

「侯爺,您的人似乎非常焦躁,是不是吳某安排的行程讓他們不適應?要不要讓吳某的隊伍配合他們?」吳煥夷在不遠處,雲淡風輕的問。

他不說還好,這一提便刺激到林耀祖的好勝心,他本來就暴躁的脾氣哪裡經得住這種綿裡帶針的話,當即連聲喝罵,要以更兇的氣勢使人屈服。

「不適應」?!「配合」?!這意思是,他沒管好部屬?!這是說自己的人,受訓程度沒有他的人高?!跟不上他的預定?!豈有此理!

受到斥責後,部隊安靜是安靜了,氣氛卻變得更加緊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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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黎,要不妳先去歇息,很累了吧?」景幽炎心疼的摸摸阿黎的臉頰。

「不,我陪著您。」阿黎眼眶泛紅,淚水不爭氣的落下,卻堅決的笑。

景幽炎想再勸幾句,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痛卻讓他立時昏厥,忙活了大半天的楊易虎抹去額上的汗,開始往景幽炎身上拼命灑藥,像不用錢似的。

「…暫時沒問題了,接下來還得放幾次血,殿下這陣子可得多吃點補的。」楊易虎雲淡風輕的宣告讓餘人垮了臉,卻毫無辦法只能接受。

「謝了,現在可以說獠牙關究竟出什麼事了吧?」景明煌同情的瞥了瞥景幽炎,知道乾等於事無補,便追問道。

楊易虎收拾器材的手頓了頓,文雅的面容深沉幾分,重重嘆息。

「獠牙關淪陷了。」簡潔扼要的六個字,卻讓他們的士氣受到重擊。

「淪陷?!你的意思是陳家也叛變了?!」阿黎錯愕的驚呼。

「…是,但也不算對…陳家的勢力早已被吳侯吸收,「陳侯」已經被人軟禁,消失在檯面上,現在關中主事的實際上是吳家人。」楊易虎嚴肅的直視景明煌,盡力用平穩的聲調回答。

即使是景明煌這般跳脫的性情,也知道現在事態嚴重,按著頭悶聲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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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稍微往回推一點,景氏兄弟與阿黎逃出礦場後,當即趕往城鎮求援。

距離西南礦場最近的城鎮名獠牙關,位於荒原末端與沙漠接壤,許久以前曾是防衛他國入侵的重鎮,即便敵國已滅,現今仍為一軍事要地,雖然該處隸屬於陳家領土,由陳侯管轄,不過城中駐紮的軍隊是從中央直接派來的,應該能夠信任,趕不回皇城的他們現今只能先從此處調人。

景幽炎先前要蘭芳去求援的地方便在此鎮中,因為該處有天楓寺的人留守,其目的便是要在暗中監視陳家有無叛亂,不過先前都未曾收到對方有可疑行動,此時自然安心的趕赴獠牙關求援。

順利的話他們還能以剿滅叛賊有賞為餌,讓陳家甘願與林吳二人相鬥,畢竟四家明爭暗鬥是天下皆知的事…最好是三敗俱傷,這樣剩下的黃家也不足為懼了,上官禦跟無蹤可千萬要注意安全啊…

景幽炎腦中拼命計算各種利害關係,並祈禱留在礦坑中的二人平安,整路都不說話,拼命催馬前進,當然最想做的便是找地方讓另外兩人能好好治療。

「小黎,很痛嗎?過一會就到鎮上了,妳再忍忍。」景幽炎低頭觀察阿黎蒼白的臉色與她臂上滲出的血,知道馬上顛頗會讓傷口裂開,可又不能停下腳步,只得心疼的安慰。

「我不要緊,殿下你身上也到處都是傷,咱們半斤八兩。」阿黎窩在景幽炎懷裡,強忍疼痛露出堅毅的笑容回應。

「皇兄,你呢?還挺得住嗎?」景幽炎拿這堅強的小女人沒轍,轉頭又問悶不吭聲的景明煌,相當擔心。

他知道景明煌在他面前幾乎沒一刻能安靜,現在突然默不作聲,只怕是肚子上的傷勢嚴重,要是他撐不住,在這荒郊野外可救不了他。

「…當然,你以為我是誰啊,我可是你哥…」景明煌面色如紙,全身都微微顫抖,但他逼自己不能吭聲,露出歪扭的表情耍帥,卻有點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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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

晨賜現在簡直是一個頭兩個大,他怎麼就攤上這麼麻煩的狀況,現在整個一團糟,接著該做什麼他完全沒有頭緒,早知如此他寧可出去冒險也不幹替身的。

得花時間跟官員周旋也罷、總有妃子來煩也罷、來了個不知底細的「失憶」替身也罷、套不出話也罷,現在還雪上加霜的多了個麻煩要解決!

老天,他到底做錯什麼?他就是會易容而已,至於嗎?!

劉家揚竟然被人殺了!在這種時機?!這都什麼事啊!

御林軍統領在皇城的自宅被殺!這…這傳出去能聽嗎?!

頭顱還不翼而飛,見鬼了這是?搞暗殺拿走人家頭幹嘛呢?

有沒有點道德心?殺都殺了還不留全屍?多大的仇?

沒提頭去人家不給報酬是不是?瘋了!這一切都瘋了!

空蕩蕩的大殿裡,晨賜癱坐在龍椅上,竭力壓抑咆哮的衝動,但內心奔騰如浪潮的怒吼卻源源不絕,精神已經瀕臨崩潰的他重點甚至偏移,但他暫時不想理會,表面佯裝鎮定內心卻煩躁不已,重重壓力幾乎快讓他把自己撕成兩半,巴不得倒地裝死,但當然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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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禦待人潮退去後,才轉出廣場,迎面便碰上花無蹤,兩人面面相覷,花無蹤見他無甚大傷,緊繃的神經總算放鬆,卻仍冷冷的直視對方。

「…玩夠了?你知不知道殿下他們差點沒命?」他冷哼。

「你找到他們了?!他們現在狀況如何?」上官禦聞之變色,急切的上前追問,瞥見花無蹤滿身血跡,舉起的手因又愧又悔遲疑的放下。

「…你傷得重嗎?」他關切的問。

「還能戰鬥,但阿黎姐傷了一條胳膊,陛下腹部被刺傷,殿下也是滿身傷,已沒辦法繼續戰鬥,他們去外頭求援,殿下要我們阻止敵人的行動,首領打算怎麼處理?」花無蹤簡略的講述所有情報,也不知有意還無意,敷衍自己傷勢卻偏要說明其餘三人的慘況,接著面無表情的等上官禦指示。

上官禦雖是頂尖刺客,卻也知道單憑兩人無法殺盡數量龐大的士兵,混過軍營的他當然知道殺去領頭的人,底下士兵自會炸成一鍋,雖然危險至極,他仍選擇最有效率亦最熟練的刺殺行動。

「…單憑我們不可能擊退所有敵軍,需得從主事者下手,我們先去探查敵軍目前的計畫,引起混亂再刺殺林耀祖與吳煥夷,這樣等援軍到來應可將所有人一網打盡…底下人有多少是未知數,或許我們會命喪於此…你可得注意安全。」他輕嘆一聲,眼裡有赴死的覺悟,沉聲道。

有勇卻不知是否無謀…但他們只能如此了。

「知道了。」花無蹤瞥他一眼,轉身往前走,不想跟在他後頭。

「…剛剛是我不好,多虧有你陛下他們才能平安離開,不會再這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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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能得手,白髮男人卻無所畏懼的直接以空手抵擋利刃,匕首貫穿他的手,噴湧的鮮血濺上他瘋狂的臉,未等花無蹤反應,又是一記凌厲的膝擊,逼得花無蹤不得不後撤。

「哪有那麼輕易?再來。」白髮男人像沒有痛覺似的,甩動血滴子的動作依然俐落,順著金屬線動向與血滴子旋轉噴飛的血搞的到處都是。

這打不死的鬼東西。

花無蹤暗暗咋舌,臂上的傷劇烈疼痛,但他不願暴露弱點,便強撐著露出獰笑。

身後的三人皆已無力再戰,只能乾焦急的等待勝負分曉。

氣氛沉重而肅殺,無言的對峙令人煩躁,兩人挪動腳步準備再戰,緊繃的神經卻被武器庫外震天價響的銅鑼聲干擾。

「嘖,煩人。」白髮男人突然放棄打鬥,腳下一躍竟然欲撒手離開。

剛剛還那麼死纏爛打,現在又逃得這麼乾脆,是在玩什麼把戲!?

莫非是去找援手?不行,不能讓他活下來!

花無蹤趕緊追上,但對方的輕功不亞於他,轉變又過於突兀,花無蹤遲滯一時的動作竟難以追上對方,而且更令人擔心的是伏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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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躺在花無蹤的臂彎裡,茫然的仰頭看著上方的人。

俊美的青年滿臉陰鬱,鬼氣森森的瞳孔中都是怒意,她不明白對方突如其來的轉變是什麼原因,為何前幾刻還要取她性命的人現在會做出這樣的舉止?他要帶她去哪?

花無蹤避開人聲嘈雜處,彎進一個避人耳目的拐角,輕輕將小九放下。

他扔給她一瓶金創藥,面無表情的注視小九。

「…自己處理傷口,離開這裡別做無謂的舉止,否則後果自負。」他沒頭沒尾的冷冷說罷,便要離去。

衣角卻被人拽住,花無蹤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

「你幹嘛?我不需要敵人同情,給我個痛快!」小九頗有不快,莫名其妙承了敵人的情,是個有骨氣的人都會不甘。

「而今殺了妳有何好處?妳還不知道自己被拋棄了嗎?那人只當妳是隨手可棄的東西,難道還想為了他搏命?離開這裡。」花無蹤維持原本的姿勢,平板的語氣聽不懂話中的情緒,小九聞言卻頹喪的鬆開手。

「我哪有地方去。」她冷淡的乾笑兩聲,頗有自棄的意味。

「隨便哪裡都比這爛地方好。」花無蹤冷然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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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是知道你只是把她當成餌,好把人釣來這裡,表情大概會更精采吧?沒想到她還能殺了我徒弟,看來我似乎錯估她的實力了。」黑狐對於被評為沒有忠誠心的人這點似乎挺滿意的,不以為意的接話。

「說到這,你還想質問我的行動?你倒是欠我個解釋,幹嘛派小九去處理蘭芳?你明明知道我要她當餌。」男人反問。

「這不是配合演出嗎?要我假意幫林耀祖做事的不就是你?撞見她私自出去還不派人跟蹤,不處理「叛徒」怎麼會逼真?如果小九去跟其他人講這件事不是很引人注意?」黑狐陰測測的笑。

上官禦聽兩人一來一往的對話,稍微做出個推論,就不知道準不準確。

這兩人是一丘之貉?聽他們的對話,似乎都不把部下與徒弟當一回事,用過就丟?所有計畫都瞞著她們?看她們互相敵視當好玩?

「呵,小九是你親手培養起來的,你就沒有師徒之情?」男人戲謔的笑。

「言重,我還沒有侯爺狠呢,小九是我撿到的孤兒,但蘭芳…家破人亡是你搞的、收留她要她做骯髒事的也是你、最後送她墜谷的還是你,我哪比得上侯爺?操弄了她一生,我可沒有這種耐性跟本事。」黑狐發出上官禦從沒聽過的爽朗笑聲,說的話卻讓人寒毛倒豎。

上官禦證實了小九跟蘭芳都是受人蒙騙的人偶,他眉頭抽搐幾下,實在很想衝出去直接幹掉這兩個讓人煩躁的東西,但他忍住了。

「餘興節目罷了,回到正題,我們一人一回,算扯平?」男人問。

敢情你們還用這互相較量?互拉絆子當娛樂?上官禦腹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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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兄,你可是皇帝,怎麼可以丟下皇宮來這種地方!太沒有自覺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他心裡感動,但又氣極,明知對方是擔心才來,可他就是忍不住開口責備,瀧國就剩他兄弟二人有皇室血統,「皇帝」不能為了這種私情犯險啊!要是他們都死在這,國家不就完了!

景明煌不等對方罵完,就狠狠往弟弟頭上巴下去。

「去你的皇帝!我是你哥!笨蛋!」景明煌聽到他這番要求自己拋下他的發言,氣沖沖的用手臂勾住景幽炎的脖子,把他的頭髮揉得亂七八糟,像是在對待小孩子一樣。

景幽炎怔怔的愣著,任由兄長摧殘他的頭髮,眼前有些朦朧。

「我們快點解決這些鳥事,回宮替你跟弟妹辦婚儀吧。」景明煌咧齒燦笑,猶如太陽般耀眼。

景幽炎的苦笑石化了,瞳孔微幅搖動,僵硬的瞄向阿黎。

他剛剛是不是一直聽到「弟妹」這個詞?還有「私定終身」?

「…抱歉,我不小心說溜嘴…」阿黎雙頰緋紅,垂眸聲如蚊吶的承認。

「不…妳不用道歉…咳,這個…」景幽炎為免阿黎亂想,握著她的手的力道又重幾分,只是尷尬的不敢看兄長,耳垂泛紅。

景明煌好不容易有囉嗦弟弟的機會,叨叨絮絮的扯了一大串調侃的話,惹得小倆口眼觀鼻、鼻觀心,紅著臉講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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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幽炎坐在柔軟的床墊上,周遭有幾個美人隨侍在旁,臥榻前方擺著成套的黑檀木製精美桌椅,桌面玲瑯滿目的美酒佳餚熱騰騰的冒著蒸氣,房內四處點著燈,牆壁都是石板,沒有窗戶,出入口只有一個門。

他琥珀色的雙眸冷冰冰的看著面前的黑衣男人,伸手撫摸臉上被包紮好的傷口,男人不發一語,帶著笑靜靜看對方的動作。

「…這是什麼意思,吳侯?」景幽炎制止身旁美人送上的酒杯,沉聲問。

黑衣男人正是瀧國四大諸侯之一的吳侯.吳煥夷。

他年紀約莫五十歲上下,一張國字臉端凝沉穩,神情中帶著股陰騭氣息,髮鬢已然班白,體格結實不輸少年人,眉間一道怒紋即使帶笑都顯得威嚴,端坐在椅中,指尖輕輕搭在把手處,氣勢看著比皇帝還像皇帝。

「殿下此言何意?」吳煥夷仍掛著笑,語氣卻聽不出半點親近,更遑論恭謹,嘴上喊殿下心裡卻是另一回事。

景幽炎臉色陰沉幾分,卻並未發作,來者不善狀況仍危,他不能隨意鬆懈,只能見招拆拆。

吳煥夷在幾個時辰前帶人來到關著景幽炎的地方,命人點他穴道並解開鐐銬,隨即帶他在礦場內部東彎西拐的走了許久,最終到了這處布置得相當舒適的石室,還派人服侍他淨身包紮傷口,擺了滿桌美食招待,儼然是對待貴客的方式,景幽炎卻無法認為他是友軍,反而有被逼著赴鴻門宴的感覺,絲毫不肯大意。

「你抓我來此,難道是為了打太極嗎?膽敢做這麼大逆不道的事,莫不是想謀反?」景幽炎想到出去求援的蘭芳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帶出來,這下要逃離的機會又更小了,心裡煩躁卻強行壓抑,明著像催促實際上卻在試著套話,想弄清楚這人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殿下說的好像是本侯命人綁你來的,沒憑沒據可不能亂扣帽子啊,不過說到謀反…殿下是不是有什麼該坦承的?」吳煥夷卻好整以暇的拂去衣襬的皺褶,反而向景幽炎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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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景氏兄弟回宮,他們卻住不慣金碧輝煌的宮殿,景氏兄弟只好帶他們住進天楓寺裡,與一些僧侶共住。

這有個好處,就是能免除一些閒言閒語以及不必要的關注,畢竟皇子在外遊歷許久,卻突然帶回幾個來路不明的人,走在路上難免被耳語。

鬼王也就罷了,精神受過創傷的幾個孩子可受不了,他們跟僧侶居住的區域相隔幾棟樓房,彼此互不干涉,隨著時間流逝,孩子們終於不在夜晚裡被惡夢驚醒,每天活力十足的在寺裡嬉鬧,同時吵著要學武功。

景氏兄弟只為他們能拾回歡笑欣慰不已,基本上什麼要求都會答允,並且為了讓他們更自在,即使老邁的僧侶們都已駕鶴西歸,他們也沒有再讓人過來修行,天楓寺正式成了他們的「家」。

兄弟倆常常過來陪他們讀書遊玩,鬼王本以為沒他的事,結果卻被拖著一起讀書,他瞪著滿桌子的策論,莫名其妙的看向景氏兄弟。

『…這是何意?你們要我考科舉?』他隨手翻閱,只覺得這些咬文嚼字的文章讓他看了就膩,不感興趣的闔上。

『我相信難不倒你,不妨試試?』景幽炎勸道。

『為什麼?』鬼王覺得對方似乎還有話想說,不解的追問。

『…只是覺得,你還有別條路可以選…我們知道你還是常常以「鬼王」的身分外出行俠,不是說這樣不好,只是覺得你可以更安穩的過日子,刀口舔血總是不那麼安全…你考慮考慮?』

景幽炎知道每個人的想法不同,擅自評論他人生活方式,難免會讓人排斥,他不願太過武斷的要求鬼王,便好言相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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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無蹤與小姐姐的臉唰的變成慘白,腦筋糊成一團糨糊,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下意識的將瘦弱的身體擋在她面前。

而被打飛,則是意料中的事。

花無蹤一頭撞上木箱,狼狽的在木塊堆裡抱頭掙扎,鮮血淌落他卻毫不在乎,拚著命衝回去,死死巴在惡徒背上,想要將他從小姐姐身上拉開。

他用力捶打、瘋狂大叫,然而他的力氣卻不敵對方臃腫的身軀,被甩飛、被踢、被打、他鼻青臉腫,全身上下沒有半點完好,牙齒掉了好幾顆,咳得滿地都是血,依然沒能阻止小姐姐的衣服被撕開。

旁觀的人販子揪住他的頭髮,另一手抓著很大疊的銀票,講著等等才輪到你什麼的話,花無蹤沒有在聽,被迫跪在地上,單腳被踩住行動受縛,眼睜睜看著惡人壓在小姐姐的身上,貪婪而猙獰的又捏又咬,餘光之處瞥見另外兩個小姐姐也被後面的客人壓在地上欺凌。

她們漂亮的臉沾上塵土,身上越來越多傷痕,徒勞無功的掙扎卻只換來更兇猛的暴行,長聲哭叫混雜在淫穢的笑語中如此微不足道,惡徒捏著她們的臉蛋,下流的舐去她們恐懼的眼淚,野蠻的拉開她們的腿…

花無蹤忽然聽到什麼東西斷掉的聲音,接著是一片空寂的耳鳴。

因為他突然停止掙扎,壓制他行動的人以為他嚇呆了,拉著他的頭髮讓他仰頭,正打算嘲笑他。

--但映入眼簾的,卻是化為兇獸的小鬼冰寒的目光。

而那就成為他此生見到的最後一個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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礦坑路線錯綜複雜,每隔一段距離就有火把以供照明,說暗不暗說亮不亮,昏黃的火把劈啪燃燒,他們的身影映在岩石上,增添了幾抹森森鬼氣,不時遇見四五個士兵巡邏,但他們只是跟蘭芳點點頭,沒有發現什麼異狀,也不理會蘭芳後面跟著的幾個人,一路順利無阻。

上官禦計算遇到士兵的頻率後,覺得還是讓黑狐的徒弟繼續昏迷比較保險,免得她試圖引起騷動,等到無人處再看要如何處理,當下便專注於蘭芳的一舉一動及周遭,靠自己的觀察以避免入圈套。

不知道拐了幾個彎,上官禦等人若不是受過訓練,恐怕早已迷失方向,隨著越來越往地底走去,他們的神經便繃得更緊。

「…你要跟緊,如果走丟,我擔心你自己走不出去。」上官禦湊到景明煌耳邊,不放心的叮嚀。

唯一可能迷路的景明煌對此心知肚明,謹慎的點頭。

坑道內除了他們的腳步聲,還有地鳴與諸多雜音,遙遠的地方隱隱有打鐵聲與馬匹的嘶鳴聲傳來,但回音太雜分不清從哪個方向、從多遠距離傳來的,藉由這些聲音來判斷,這裡絕對不是單純的礦坑。

道路的寬幅越來越開闊,天頂高度也是逐漸增高,一行人像是走進巨大的壺裡,路上還經過好幾處疑似廣場的空曠地帶,雖然仍沒有遇到大批人馬,但幾乎能確定這裡就是叛亂者的根據地…

他們已深入敵營,危機四伏。

走了很久的路,火把亮光斷絕,看著像黑暗將路吞沒了,搞不清楚前面到底還有沒有路可以走,蘭芳抽走牆上火把,指向黑漆漆的前方。

「就是這裡,殿下就是被關在前面。」說罷,她便加快腳步,急切的往前走,眾人趕緊加快腳步,只盼能早點與景幽炎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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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氣喘吁吁,不知為何今天竟碰上兩個會迷蹤步的人。

她揮出匕首,迎面對上的男人五官俊秀身手矯健,和自己一樣以匕首作為主武器,出招的迅捷與洶湧氣勢令她難以招架。

小九先前經過打鬥後又被壓制在地,掙扎奔逃的過程讓她體力消耗不少,跟對方充沛的體力相比自己明顯處於弱勢,原本能以武技彌補體力上的不足,現在卻辦不到。

在對手跟自己武力有所落差的狀況,體能與力氣的差異本不足為懼。

但小九自己很清楚,面前的這個人即使是在體力充足的情況下與其對戰,她仍是較為吃虧的那方。

說來非常令人懊惱與不甘,她即使能用極限訓練逼自己的力量值提升到極限,就算力氣不輸給男人,她終究體格上差人一截。

她跟他最大的差距,就在攻擊範圍的長短。

花無蹤足足高了她一個頭,手腳當然比她長出一截,兩個人都使出暴雨似的密集攻擊,小九卻只有接招的份,相當的武力值與同樣詭譎的步法,更讓她無法靠近對方分毫,就算攻擊都擋下來,她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體力繼續耗下去肯定是自己先落敗,她該如何是好?

小九兀自陷在如何擺脫苦戰的思維裡,花無蹤卻對面前的僵局感到不可思議,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能跟他打這麼久的人了。

首領一提才想到,這人怎麼會走「迷蹤步」?這個步法除去首領,天楓寺的人裡只有自己才會,其他人都學不全,為何這人用的如此嫻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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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狐站在西南礦場的入口處,滿天星辰漸漸被晨曦的微光隱沒,他削瘦的肩膀上停著一隻鴿子,枯瘦的手指撫摸著愛用的武器,在他的擦拭下銀色手指虎上的灰燼被徹底抹除,上頭的火焰圖案鮮紅得像是在燃燒,他拿起手指虎迎光看了看,滿意的挑起嘴角。

「你不會忘記我吧?二十…我知道你會來的。」黑狐望著遙遠的天邊,細碎的字語飄零在風中,隨著霧氣消失在陽光裡。

有一妙齡女子步履輕盈的走出洞窟,黑狐慢慢轉頭,正好和她對上眼。

那女子臉上蒙著紗幔,一身白衣,細長的鳳眼睫毛纖長濃密,眼尾有顆淚痣,整張臉除了眼睛都被遮掩住,無從辨識美醜,她淡淡瞥了眼黑狐,不言語,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由自主的微微躁動。

「蘭芳姑娘,妳要上哪去?」黑狐笑臉盈盈的走向對方,語氣親和的問。

「…我不需要告知你,黑狐。」白衣女子冷然的轉頭,不願與對方糾纏。

「畢竟我們不是侍奉同一個主人,妳確實沒有告知我的義務,不過我想他們都不希望在這緊要關頭出岔子…」黑狐對如此冷淡的回應不以為意,蘭芳停下邁出的步伐,回過身時黑狐卻已不在原位。

「…妳說對嗎?」冰冷的氣息瞬間出現在耳畔,黑狐笑語中暗藏威嚇。

蘭芳肩膀猛的抽動,還沒拉回視線,身體已做出反應,雪白的衣袂飄揚,十幾枝銀針迅如雷霆的往旁邊射出,深深插進土裡,卻沒打中目標。

不過眨眼的時間,黑狐的身影倏然移到幾丈外,像是早有所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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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國宮殿

假扮成景明煌的晨賜端坐在龍椅上,冷冰冰的詮釋強壓怒火的皇帝,金碧輝煌的宮殿裡一片肅殺之氣,台階下方舖著紅色地毯,刑部尚書馮時晚身在百官前方,垂著頭雙膝跪地,面色灰敗顯得十分頹喪。

大將軍劉家揚跪在他旁邊,蒼老的方臉上寫滿自責,低頭等著責罰。

沉重陰鬱的氣氛讓人無法喘息,百官們忐忑不安,凝視著龍椅上的人。

晨賜掃視眾人,目光最後聚焦在馮時晚身上。

「搜查了那麼久,你們刑部是幹什麼吃的?賊人如何進宮、有幾個人、用何種方式燒毀東宮殿、從哪裡出城…什麼都查不出來?要你們何用?」他面如寒霜,凶狠又帶著俾倪天下的傲氣,沉聲質問。

雖然這跟平常的景明煌相差太多,但現在這種時刻,不顯得「震怒」又非常奇怪…畢竟景明煌珍愛皇弟是天下皆知的,他不能表現得太鎮定。

馮時晚是個體型削瘦的老年人,面容清俊卻自帶威嚴,讓人不敢小覷,年輕的時候以觀察犀利出名,行事明快果決,許多懸案都是被他所破,還被人封了個「鐵面判官」的稱號。

更難能可貴的是,他是個油鹽不進的清官,在各家諸侯派來的官員中自成一派誰都不親,從不徇私更不受要脅,誰也別想從他那裡得到特殊待遇,骨頭硬得很,景氏兄弟向來很欣賞這人,只是未曾說與對方知曉。

而現在這位鐵面判官卻霸氣全失,喪氣而衰老的身姿讓人不勝唏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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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禦回憶著始終無法忘懷的沉痛過往,當初的痛苦沒有隨著歲月消逝而沖淡,想起來仍是揪心難解。

他自嘲的笑著,突然有種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不明白自己是誰的惆悵。

有著難聽乳名的乞兒、二十、鬼影、鬼王…到現在的上官禦。

他究竟是誰?鬼影與鬼王的差異又在哪裡?

一樣都是殺人,當時滿心仇恨的鬼影下山後,本來只是為了尋找仇敵,才會在那些惡名昭彰的人附近徘徊…因為他認為在那些人周遭最有可能遇到黑狐,會除掉他們只是因為他總在那些人身上看到幾分對方的影子…他承認最初的「仗義」只是在洩憤。

他只是想殺了所有罪無可赦的惡人,以暫時緩解他焦躁難忍的恨意。

會畫下鬼頭,則是在挑釁黑狐,告訴他自己沒死,想要引他出面罷了,根本沒有什麼深意,所以他總覺得世人對他太過推崇,他真的擔當不起。

但是幾次過後,這樣的「虛偽正義」卻化為真實…看著獲救(不管是心理或身體)的人喜悅而釋然的笑容,讓他真的下定決心要為民除害。

他救了人,雖沒人看到他,卻被感激、被取封號…

「替天行道的鬼王」事蹟被流傳的那些瞬間,他覺得自己被救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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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抹去臉上沾到的血,冷傲的揚起嘴角,恣意的露出輕蔑笑意。

二十握著匕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開始續力,髮梢滴落的血水無聲墜落。

殘存人數逼近試煉尾聲,最後的幾個人陷入對峙僵局,十九與二十的危險度明顯高於其他人,所謂槍打出頭鳥,這兩個人被團團包圍,處在其他人的刀劍包圍網中,所有人都在等待。

--下一次出手,就是最後了。

何曉芙緊緊抓著嫁衣,粉嫩的臉頰滑下冷汗,憂慮的看著人群中的那人,即使再怎麼充滿信心,這種九死一生的時刻還是無法免去緊張。

月色被烏雲隱蔽,當紅色的月光再次顯現,殘餘的弟子們幾乎是同時動作,包圍在外的十三個人整齊劃一的向圓心中的兩人發出攻擊,身處中心的兩人卻早有所料似的,一人高縱一人低伏,互不干涉又極有默契的向著相對的方向衝出,各自半圓的攻擊範圍恰好將包圍的人群掃蕩開,中招的人連退數步,沒能夾殺目標卻落得被突圍的窘境,陣型立刻亂掉。

突出重圍的兩人用極驚人的速度反過來「包圍」他們,兩人交錯著飛快的步法,仗著絕頂輕功與利器彌補人數劣勢,圍著殘餘人數奔跑的同時慢慢將圈子縮小,手持武器的弟子們被迫與彼此貼得極近,誰都不知道誰會先中招、誰會先暗算旁人,他們再沒有心思去追殺「漏網之魚」,只顧著除掉最靠近自己的那一個,十九與二十的劣勢整個倒轉。

可怕的是他們事前完全沒有排練,不知該說是默契太好,還是他們都能讀懂對方心思,竟在這種危急時刻立刻想出這種解決方式,十九與二十的潛在資質說不定是歷代弟子中最高的。

他們表現出的武藝與反應讓人驚得啞口無言,觀戰的人們忍不住喝采,何龍青滿意的點頭,何曉芙喜孜孜的撫著嫁衣,如花笑靨上滿是崇拜。

逼得對手開始自相殘殺後過不了多久,圈子中心的人縮減至八人,加上十九與二十兩個,正好湊足了十個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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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禦求生欲雖強,卻強不過白髮乞兒,雖有怨恨卻沒像對方一樣瘋狂,所以何龍青明知道他身體素質並不比白髮乞兒差,卻沒想帶走他。

何龍青無法解釋為什麼,或許是想挽救「某人」的命運,如果不用踏入血海就可以溫飽,那雙與年紀不配的陰鬱神情就不會出現在那張臉上。

現在想這些都太晚了。

站在刺客門掌門辦事處窗邊的他,望著院中的弟子們,淡淡想著。

刺客門有一塊非常寬廣的廣場,就在上山的鐵索道後面,站在廣場上像是站在雲端的仙宮一樣,可以看見遼闊的雲海,因為沒有設圍欄,霧氣濃重的時節有可能踏空,直接摔下山谷,說美麗是美麗,卻危險至極。

刺客門的所有人都得自己顧好性命,這些不被重視的新弟子不知道已有多少人喪命在雲霧中,但仍然沒有人修築圍籬,因為那也是修行的一環。

沒辦法辨識哪裡危險、沒辦法從競爭中脫穎而出、沒辦法避過同窗逼迫而「失足」墜谷的,也不可能熬過其他修行,所以不會有人費力挽救。

何龍青將注意力轉往站在人群中央的兩名弟子,若有所思。

刺客門不用名字稱呼別人,都以數字稱呼(最多後面加個師兄或師弟),在取得存活權後,剩餘的十人才會賜與名字,而他帶回來的兩個孩子白髮的位列十九、黑髮的那個位列二十。

兩個孩子都讓他捉摸不透,他們與眾不同、適應性極強,先不說自願來此的二十,十九在甦醒後聽完了何龍青的說明,竟飛快的接受現況,沒有一絲反抗…或者該說,平靜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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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門」人數稀少,所在地位於雲深不知處的險峻高山上,自耕自種幾乎與外界隔絕,出入都靠著一條鐵索道,倘若沒人帶領絕不可能到達,如果幼時就被帶上去,就只能等長大後練就極高明的輕功才能上下山(前提是沒有在嚴酷的修行中喪生),是個封閉的世界。

在這種環境中培育出來的刺客,沒有歸依、無處可去,師父說什麼就是什麼,不論是任何可怕的試煉都得去做、任何命令都得執行,否則必死無疑…就算想逃跑,即使能通過鐵索道,也逃不了三天…馬上就會被抓回來處死,他們什麼都要學會、無時無刻都得賣命、提心吊膽過日子…

而即使已經這麼用力的爭取活命機會,弟子中能活下來的還是只有十個…兩百個弟子裡,只有十個能活下來。

刺客門有個嚴酷的門規,就是同僚相爭…熬過修練後的弟子們在最終試驗煉裡廝殺到剩十個,然後讓剩餘的十名弟子互相比試(對,是比試,這是在測試能否自由控制「下手程度」,倘若殺意無法控制自如會被懲處,視狀況而定還有可能直接被處死,所以剩餘的十人會如坐針氈的進行對決),依武力值排名確定地位,最強的那一個,才有資格繼承掌門位子,並學習刺客門最上乘的的武學…「刺客訣」。

簡單來說,要活命,就必須至少鍛鍊到「掌門候選人」的程度,否則就活不了。

既然所有人都知道這點,為了得到那個位置,會有多少人無所不用其極的暗算他人?而這些檯面下的爭鬥,也被列為「修行」的一環,別妄想會有其他人幫忙,只能自求多福,奢望著入選後能安穩的過日子。

不過,事情當然沒有這麼美好…不是當了候選人就自由,雖然可以娶妻或招贅生子(刺客門所在的高山上,前半山是門派弟子住處,後半山有雜役與前幾代的家眷形成的小聚落,總人數不多但足以讓世代有正常交替),卻不能離開門派,除非在任務中喪生,否則只能等到老死才能脫離苦海。

而當上掌門與掌門候補之後,每逢朔月就會下山「招募弟子」…直到兩百個弟子湊齊,而後又周而復始的下一屆「選拔」。

(其實所謂招募,只是買賣或綁架看似有潛力的孩童上山當弟子。)

即使很沒人性也沒辦法…不從的話,會被前輩們「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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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幽炎全身都是血痕與傷口,他的衣服已經支離破碎,淌出的血將碎衣跟皮膚緊緊黏貼,枷鎖箝制著他,手腕上的勒痕已是全身最輕微的傷口,他的鼻樑被打斷,眼睛腫得跟球一樣,紫黑的瘀青佈滿整張臉,頭髮散亂狼狽,指甲被拔走好幾片,皮膚上一小孔一小孔的傷口還在慢慢流血,大腿上好幾道烙鐵留下的痕跡,空氣中還殘留著焦肉味。

他衰弱的維持細微呼吸,除了焦肉味與血腥味,還嗅到了別的氣味。

這股濃烈的香味…跟他中埋伏時聞到的一樣,是迷香嗎?

景幽炎頭暈目眩,沒辦法搞清楚到底是因為被拷問、還是因為聞到這股香味,才導致他無法出力並且腦袋一片混沌,或者是兩者相交的成果?為什麼不殺他?難道他們真的以為我會招出兵符藏在哪?

皇宮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了?皇兄他們發現異狀了嗎?

上官禦…如果皇兄笨到要衝來救人,你可得攔住他…

景幽炎很努力的想把糊成一團的意識重新凝聚,卻毫無成效。

他大量消耗體力與失血,現在管不了那麼多,不但痛得要命,還口乾舌燥飢餓不止,一時半刻卻死不了,除了難受還是難受,根本無法思考。

滿室漆黑,景幽炎不知道自己被折磨了多久,也不清楚黑狐為什麼突然帶著他那群鬼魂似的手下離開,留他一人在這個陰森的地方自生自滅。

空蕩蕩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幽暗,任何聲響都會被放大數十倍,一點點微弱的恐懼在心頭無限擴大,有種無名的、森冷的感覺徘徊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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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殿.最靜僻的房內

「…阿黎,妳這樣會讓我們分心…」上官禦忍了忍,還是沒能憋住心中的無奈,出聲提醒。

「抱歉首領,我會注意。」阿黎滿臉憤怒,嘴巴呈ㄟ字型,眼睛上吊青筋暴跳,背後還看得到燃燒的烈焰幻影,氣勢兇猛的握著拳,看起來就像準備把誰的頭擰下來一樣,真的不誇張,她就是氣得這麼恐怖。

…這副樣子誰能信啊!眾人滿頭黑線,不知道該不該吐槽。

「…居然綁走我的殿下,到底是哪個不知死活的…」阿黎站在窗邊兇狠的低語,搭著窗框的手差點弄斷木條。

本來努力思索要怎麼平息對方怒火的眾人突然停住呼吸。

剛剛是不是聽到了「我的」?難不成他們發現了勁爆的事情?

「喔喔?我們漂亮的阿黎?請問妳剛剛說了什麼啊?身為幽炎兄長,我想我有問清楚的權力喲?妳跟我家弟弟是…?」景明煌專注於眼前的八卦,雙眼放光充滿期盼的湊上前,賊笑著問。

阿黎愣了一下,看到眾人全都瞪大眼睛盯著自己看,有點羞窘,但既然話都說出口了就不可能收回,掩飾只是讓自己更尷尬而已。

「我們…咳,就是…嗯,已經互許終身了。」阿黎清清喉嚨,下定決心,雖然仍有些害羞,但眼神坦蕩不閃不避的正面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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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景明煌瞪大眼差點從椅子上滑下來,上官禦也露出錯愕的表情,異口同聲的喝道。

花無蹤將在暗道發生的事(除了景明煌最後交代要保密的話)說給二人聽,上官禦和景明煌看著榻上的人,臉色難看至極。

「…所以幽炎他人呢?難不成…」景明煌心慌意亂,視線瞥向遠方焦躁的來回踱步,想問不敢問。

「殿內沒有其他人影,殿下絕對沒有被燒死。」上官禦斬釘截鐵的說。

「…那他人呢?總不會憑空消失吧?你難道想說…他被人綁走了?」景明煌鬆了一口氣,但情況不容許他樂觀,混亂的腦袋裡竄出荒誕卻最有可能的想法,遲疑的問。

「…極有可能。」上官禦撫著下巴,面色陰鬱的沉吟。

這未免太誇張了!皇宮正中央!綁走儲君!御林軍…不,整個國家的臉都丟光了!賊人的目的是什麼?不搞暗殺,卻綁架?

三人瞪著榻上的人,腦子裡一團混亂。

這個人又是誰?為什麼長得跟景幽炎一模一樣?為什麼會在火場裡?

大費周章鬧出這動靜,送一個垂死的人頂替儲君有什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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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暗道中的三人排成直列快步疾行,最前方是景幽炎,中間是花無蹤,上官禦殿後,如果有三個人同時走這裡,一直都是這樣排列,中間絕對是花無蹤,無一例外。

花無蹤總是不知不覺的被引導到中間的位置,每次進暗道時神經都繃得很緊的他對此毫無所覺,步伐快慢的變化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只顧著趕路,從來沒問過原因,甚至也沒發現被夾在中間時,自己散發出的氣場跟只有兩人時完全不同,滿腦子還是趕快出去的念頭。

景幽炎和上官禦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談,迴盪在空洞坑道中的聲音驅趕令人窒息的壓力,花無蹤偶爾會插上兩句,沒有再去理會潛伏於黑暗裡的雜音,細小水流與老鼠囓咬聲沒有再讓他分神,火摺子的光似乎擴大好幾倍,原先難熬的時間眨眼過去,卻到了分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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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的辦公處與御林軍操練場相距滿遠的,到某個定點後花無蹤就不得不跟上官禦分頭,原先要在下一個轉角離開的景幽炎卻繼續走在他前面,花無蹤有些遲疑,想著是不是該提醒他調頭。

景幽炎的步伐相比剛才放慢許多,花無蹤緊緊跟著,出神之際對方猛然停步,差點讓他撞上去,險些讓火摺子的火燒到景幽炎,他不解的看向對方,火光映照下景幽炎充滿威攝的雙眼柔和不少,溫和的與他互視。

「你還是很討厭黑暗的狹窄空間?」景幽炎和緩的淡淡問道。

花無蹤僵硬的繃緊身體,抿緊嘴唇死命搖頭,不回答。

景幽炎拍拍花無蹤的肩膀,琥珀色的瞳孔閃爍著憐憫的微光。

「…你有大好前途,可以選擇不同的路,就算不做刺客還是有別的路能走,你們都是通過正式科舉入仕的,如果你不願與黑暗為伍、不想殺人,隨時都可以離開…不論是皇兄、我或上官禦都不會阻止你。」景幽炎平靜的聲音迴盪在幽暗的空間中,撞擊著花無蹤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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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幽炎終於放棄訓話,他無奈的看著心不在焉的兄長,憔悴的嘆息。

午後暖陽以慵懶的步調慢慢灑進室內,心累的東宮看上去老了好幾歲。

「…殿下,我跟無蹤會針對西南方的事情再展開調查,若有重大發現會即刻回報,切勿過分掛懷…另外,紫櫻所在的後宮似乎也有狀況…」上官禦深表同情的轉移他的注意力,將紫櫻早上的報告詳細說明。

「……」景幽炎聽完似乎又憔悴幾分,幽怨的瞪著兄長。

「這真的不能怪我啊!黃玲老是一副想把我生吞活剝的樣子,很可怕欸!」景明煌滿腹委屈的抱怨,花無蹤忍不住抖動肩膀憋笑得很用力。

「臭小子,竟然取笑我?剛剛的茶點還來。」景明煌又好氣又好笑的用手臂勾住花無蹤的脖子笑罵,花無蹤掙扎著閃到上官禦後面。

「黃玲妃又不是什麼歪瓜裂棗,皇兄你有什麼好怕的?妃子這麼喜歡你不是很好嗎?」景幽炎阻止想繼續打鬧的兄長,不解的問。

「你不懂我纖細的內心就不要亂插嘴,我只想跟喜歡的人談情說愛,不想只為了生育做那種事!何況我才不相信她是為了愛情才追著我跑,她只是想要藉由寵愛來獲得更多權勢而已!」景明煌不滿的爭辯。

「…「增產報國」是皇帝的義務,雖然你說得有理,但這是沒辦法的事。」眾人聽了他的話,整整石化了好幾秒,景幽炎才勉強能發出聲音。

纖細??你在開玩笑嗎?就你這德行還纖細…回去翻字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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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不管走多少次都覺得長到讓人厭煩,彎彎繞繞的讓人不停兜圈子,而且因為在地下,既陰暗又潮濕,感覺黝暗的空間裡似乎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生物在監視自己,明知只是些老鼠在徘徊,可從岩縫中滲出的細小水流聲、鼠類嚙咬的雜音總讓人焦躁。

花無蹤拿著食盒默默跟在上官禦後面,在心底發牢騷。

兩人經由天楓寺庭院裡的某個枯井走進地底通道,這是為了隱藏行蹤不讓其他人得知他們的去向,皇帝跟東宮特別建造的獨立暗道。

每當他們去接取任務時總是走這裡,不過花無蹤相當討厭這條路。

暗道狹窄多彎,幽暗不見天日,光源只有隨身的火摺子,地面跟牆壁雖是岩板所製,可地下水仍偶有滲漏,每隔幾處就會踩到水漥,稍有不慎就會滑倒。

…最重要的是他雖然極力隱藏,其實他很討厭漆黑的狹窄空間。

花無蹤不自覺的用雙手抱緊食盒,目光牢牢盯著前面的上官禦,盡可能將眼皮眨動的次數壓到最低,並在不會妨礙對方走路,但一伸手就能抓住他的距離緊緊跟著,神經緊繃得像是轉眼就會被獨自丟在這片黑暗中,難以放鬆。

上官禦每次跟他走這條路的步伐,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比平常慢上許多,花無蹤以為是視線不佳的緣故,從來沒有多問。

好不容易終於捱到盡頭,有道小石階嵌在岩壁裡,爬上去後推開木板門就能直通皇帝的房間,花無蹤加快腳步一如既往的想率先登上階梯,上官禦習以為常的退開讓他先走,幽微火光中臉上的表情難以看清,嘴角噙著的笑容隱隱有些無奈,但花無蹤只顧著出去,全然沒發現。

他從木板門探頭,靈活的除去靴子棄置在旁,踏上房間地板,上官禦沒過幾秒也跟著出來,將門關好後花無蹤又恢復跟隨的舉止,走在他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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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密布大雨滂沱的夜晚,滿天星芒盡數消失在雲層後,家家戶戶的燈火多半已熄滅,偶有零星的兩三扇窗口透出幽微火光,苦讀的學子們在暴雨聲干擾下,全然沒發現空蕩蕩的街道上多出一道影子。

那人影罩著漆黑斗篷,如鬼魅般遊蕩在青石舖就的路上踽踽獨行,夜深沉月無蹤,那身影完美的融進雨瀑中,像霧、像影…像是從不存在。

帽兜低垂看不清容顏,細密雨縫中只能依稀看到下半張臉,但那菱角分明的下頷線、有些削瘦而硬挺的肩膀、挺拔的身形、隱約從衣袖末端露出的修長大手,這些小細節透露出他的性別,其他的事無從得知。

青年如貓步的行動輕盈俐落,莫說雷雨交加,就是悄然無聲中都聽不到他的步伐,他吐息綿長淺薄,銷聲匿跡的與周邊萬物融合,只怕逼至面前都還沒能察覺。

他手上虛握著一枝匕首,刀身鋒芒隱隱閃爍,尖端處依稀見到幾滴血珠滾落,殷紅的血色落地隨即被暴雨沖刷殆盡,足跡也好、血腥味也罷,全都沒能留下分毫。

他突然停下腳步,黑暗中有道視線與他相觸,那對大眼睛閃著光,將青年的身影盡收眼底,靜靜的待在原處,發出微弱的貓叫聲。

青年像被石化一樣,直板板的挺著身體,目光牢牢盯在牠身上。

破敗空屋的屋簷下,虎斑貓坐在箱子裡,雨水不時被風帶來,潑溼了牠的毛皮,牠瘦弱幼小的身體不斷發抖,垂著頭眼睛上挑偷覷青年,委屈巴巴的嗚咽著。

青年收起武器緩緩趨近,卻突然維持伸出手的半蹲姿勢頓住,活像拔菜時閃到腰的老農,看起來可笑至極。

他僵了好一會,連忙站直身體,用力甩頭,斗篷的水滴被他噴得到處都是,大雨未歇,這動作究竟能幹什麼?連他自己都覺得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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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又是祭拜溫氏門人的日子,柳泊舟一如既往的拿著雜七雜八的供品準備出府,臨到門口處又回頭瞥了眼站在長廊下目送他的鉞硫貝,視線移轉到那人手裡拎的酒甕,張口欲言卻是無聲沉默,終究獨自一人落寞的出門去了。

平時幾乎不喝酒的鉞硫貝只有在每年這一天,會掙脫束縛,只做一個緬懷故人的普通人…最開始的時候甚至喝得讓人心驚。

起初的那幾年,時常有柳泊舟踏著月色歸來,卻遍尋不著鉞硫貝的狀況,他急得幾乎要將皇爺府整個翻過來找,最後卻是在溫家人住過的那塊小院中,那棵枯槁焦黑的半殘梅樹下,看到平時端正肅穆的主君,抱著酒罈坐在酒堆中,頭髮散亂的歪著脖子,靠在枝幹上睡覺。

月影斑駁,柳泊舟站在梅樹前方,眼睜睜看著那樣寂寥的場面,幽微的光線枝條的影子,將鉞硫貝整個人壟罩在漆黑的碎片中,而縫隙處的幽光,恰似那人說不出道不盡的傷働,彷彿落下虛幻的眼淚,如此令人心酸。

面對這幅淒婉的畫卷,柳泊舟不禁暗自祈禱,如果蒼天有情,希望能在做夢時,讓皇爺能有一刻安逸…即使只是鏡中花水裡月也好…

想著想著,柳泊舟就這樣呆呆站在原地,不敢驚擾對方的夢境,遙遙仰望枝頭上暫棲的飛鳥,夜風輕拂枝葉飄搖,飛鳥振翅遠去,天際殘雲紛飛,遠方的離人不知是否有知?

柳泊舟仰頭望月,那一輪明光卻在他眼中漸漸模糊不清,化為零零碎碎的小小晶瑩,點點滴滴落在襟上,墜到地面驚起一片塵埃。

…如果自己愛哭的毛病治不好,那就連同皇爺的份,一起哭吧…

柳泊舟盈滿淚水的眼睛裡流光閃閃,小心翼翼的蹲在鉞硫貝身邊,打算慢慢把酒甕收拾乾淨,抬頭卻看到對方正在看自己。

即使剛剛才從酒鄉中醒來,鉞硫貝雙目仍然清明,那對幽海之淵般的藍眼睛倒映出自己的模樣,素來冷峻的臉上有些遲疑,嘴唇微啟卻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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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圍山谷的岩石被轟塌半邊,黑潮與地水流出,滿是龜裂的地面徒留焦黑的殘跡,紗華陵在杏兒凌厲的攻勢中沒有餘裕再喚出岩漿,圍在身上的紅色陵布越發破爛,神情卻是不屈不撓。

裘不敗與黑龍纏鬥在一起,不管不顧的用爪子拉扒著黑龍的肚子,想要找到泰華,忽然間詭異的奇光大盛,黑龍的腹部高高鼓起,沁滿魔氣的血水噴出,泰華全身受汙,目露兇光的從破口走出。

「泰華!你…」裘不敗驚喜的表情只出現霎那,隨即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低頭,望著自己胸腹間的傷口,雪白的毛色染成赤紅,半身都是血。

泰華面無表情甚至空洞,印堂上的紋路越來越鮮明,身後的黑龍屍體化成泥濘般的魔氣,包住他整個人。

「這個餘興節目不錯吧?」風墮天笑吟吟的催動法術,裘不敗倒地,銀幻冷被掀翻,泰華仰天咆嘯,呼喚雷雲發出猛攻,黑鳳鳥殺傷全場,存活者剩不到百人,眼見就要全軍覆沒。

忽的狂風大作,風墮天發出像被烈火灼傷的嘶吼,全身經脈倒轉七竅噴血,胸口一團魔氣破體而出,眾目睽睽下分裂成兩個人!

風墮天的胸口破了個大洞,居然未死,從他體內竄出的人將自己的身體拔出,躍到眾人前方,與風墮天面面相覷。

「…從雲!」杏兒看出那個血淋淋的人影是誰,激動的喊。

任遊全身充斥著大量魔氣,冷冷倪視風墮天,趁著他在用魔氣修復之時,回頭朝杏兒溫文一笑,眼神中帶著愛意與憐惜,未語情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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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墮天抱著紗華陵,興致高昂的用法術窺看遠在幾里外的戰局,嘴邊笑意越深,看到鸞鶯鶯出現時面色稍變,擰眉捏了一下座椅手把,本以為他要發怒,卻沒想到他竟是笑出聲來,看著戰術全部失效,他竟然樂得很!

「尊上?」紗華陵依偎在風墮天胸前,小心翼翼的問。

「呵,很好,好得很…二十多年前沒出現的神獸們全都來攪和了,很好…」風墮天的神情很愉悅,或者乾脆說喜上眉梢,像是他已經征服了所有修士,輕快明晰的慢慢笑著,紗華陵不明白,只是靜靜凝視他。

風墮天揚手關閉窺探法術,右手攬著紗華陵的腰,左手在石椅扶手上打節拍。

忽有一陣細細碎碎的窸窣聲漸漸逼近,速度飛快,空蕩蕩的廣場上卻沒有人。

可地面卻有砂土滾動的跡象,幅度非常小,小到甚至以為是風吹起沙塵。

紗華陵疑惑的注視地面,突然間除了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她才發現眼前是分散成細紗狀的魔氣,源源不絕的從地縫中噴湧而出,在兩人身前形成一道高聳的黑色沙浪,混雜著不詳的氣息,難以斷定那是否能稱為生物。

「生物」?為什麼會這樣形容眼前的沙浪?

因為它混雜了剛剛死在那邊的全部生命,戰死的魔修、戰死的正道、炸死的食髓鳥、法術的殘跡、甚至混進了許多神獸族的血,明明是死物卻有脈動,看著就叫人悚然,下意識不願靠近,更別說碰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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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騰的畸形狂獸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率先突破雨幕的遮蔽,橫衝直撞的衝入人潮欲將眾人打散,裘不敗發出虎嘯聲,領先揮拳砸穿張口就往他身上撕咬的妖物,血淋淋的內臟帶著魔氣,全部灑到身上,他豪邁的甩落沾在身上的碎肉,率領白虎族人抵擋攻勢。

泰華那方軍隊夾在玄武族跟白虎族中間,手中長槍恣意揮灑,一擊就是一顆頭落地,絲毫不遜於裘不敗的聲勢,部隊也如長槍般直搗魔修中央部隊,頗有與白虎族較勁的意思,龍鱗甲上濺滿血水,色澤越發鮮亮。

銀幻冷與其族人則面顯無奈的跟在後面掠陣,杏兒等人則見機行事,哪裡有縫就鑽,見到空檔就殺,雖然自成一小團氣勢卻不落人後,殺得也是威風。

遠處不知誰的清嘯傳來,地面上的污血和泥濘攪和,被魔氣牽引,重新凝聚而成,肉塊分不清是哪隻妖物落下,混亂且毫無章法的接連融合,又變成比原先更大更兇的妖物,打碎重組、砍斷重拚,來來回回源源不斷,肉體與力量像是不會耗損似的,怎麼打都殺不掉,越打越強、越猛越躁,甚至不分敵我的開始吞噬別人的血肉,離譜的還在後頭。

那批妖物吞了被雷彈打死的同伴就噴出雷彈,吃了被燒死的同伴就吐火球,啃了被冰洞穿的同伴就射冰,重生變強不提,還能奪走別人招數!

戰場亂成一團,魔修當然不會放棄這麼好的機會,要不藏身在妖物附近捅正道刀,要嘛暗算旁人,甚至還有專門搶人法具的人在,得手後更是肆無忌憚,這裡砍一下、那裡刺一下,遊走在妖物掩蔽中,更難針對他們出擊。

「這下糗了,現在該怎麼處理?我們連風墮天都還沒看到!那雜碎到底使了什麼詭計?」嘈雜的呼吼聲、刀劍交錯聲、爆炸放雷聲,滂沱雨聲通通在干擾人,不用吼的根本聽不到,阿佑左支右絀,又氣又累的罵。

汙泥血水遍地都是,隱約能見大片的黑影在其中遊走,所有魔修與妖物身上無一例外,全都被黝黑的魔氣爬滿身,跟他們本身的氣混在一起,幾乎察覺不出來,要不是恰巧看到魔氣自發性的蒐集血肉,還沒能發現其中奧秘。

「是魔氣!快把這些魔氣打散,斷了他們的連結!」石仙人伸臂揮出劈斬,正中一隻被魔氣勘勘重組起來的妖物,用靈氣斷絕連結後,那妖物重組的速度果然慢了下來,在另尋方位時便被石仙人驅石徹底碾碎整個身體。

要嘛瞬間讓他們灰飛煙滅,要不就是斷開連結再迅速擊殺,總之要趕在魔氣攀上那些妖物前就了結,否則便是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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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風聲大作,遠處黃沙滾滾而來,雲端上現出一群肌肉結實的猛漢,顯眼的白色虎尾搖搖擺擺,皮製的衣服隨風鼓起,隊伍最前端的則是石仙人與一個虎目圓睜的巨漢,兩人並肩而行,看上去石仙人比平時小了一圈,有些逗趣,杏兒跟毒娘子喜上眉梢的朝他揮揮手。

眾人落地,白虎族的人都是粗漢子,落地聲大得離譜,地面劇烈晃動,人倒是站得筆直,團團圍住二女。

「石爺爺!」杏兒蹦蹦跳跳的躍到石仙人面前,上來就是一個熊抱。

「噯,姑娘家的沒點矜持,看看人家毒娘子多麼穩重。」石仙人嚴肅的表情跟動作卻是相反,和藹又溫柔,叫白虎族的人看得愣住。

「石仙人,您辛苦了。」毒娘子巧笑倩兮,溫順的問候道。

「喔?這兩個女娃娃就是你說的人?還真是各有千秋,一個可愛一個撫媚,石兄還真有福氣,兩個孫女呢?」裘不敗彎腰笑著凝視二女,雖說他的臉太過剛猛,可笑起來卻像那夏日豔陽,燦爛得很,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我哪有那麼讓人不省心的孫女,別瞎說了,妳倆快向人家問好,這是白虎族的族長裘不敗。」石仙人依然在那裡口是心非,但沒人吐槽。

「裘爺…我是說裘族長,多謝您願意來幫助我們。」杏兒差點又要亂叫人,幸好在石仙人的眼刀下及時改口,才沒鬧個尷尬。

「多謝裘族長。」毒娘子不卑不亢的躬身,態度優雅從容,黑色衣裙微微飄盪,說不出的風雅韻致,叫人胸懷為之舒暢。

白虎族的人多久沒見到這樣的姑娘了?所有人都緊巴巴的盯著兩女,像在看什麼珍奇生物一般,除了裘不敗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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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聚落遠在西方荒漠中央,周圍除了黃沙跟岩石以外,幾乎什麼都沒有,白虎族明明歸在神獸行列,居然住的地方是簡陋的石居,簡直毫無威風可言。

白虎族的青壯體格精實,腕上與踝部都纏著白虎皮,衣服與鞋子則是一般獸類的皮製成,頭髮都是白花花一片,遙遙望去倒像團雪球似的,明明早有化人的本事,卻不知為何不把尾巴藏起,白色虎尾大搖大擺的晃在外邊,好像隨時等人揪住似的,非常惹眼。

他們不穿防具,武器除了腰上的小刀,就剩骨節處鑲有鐵板的手套而已。

「你們到底服氣了沒有?」石仙人坐在一塊巨巖上,煩躁的冷喝。

地上七橫八豎的倒著一大票不長眼的少壯,灰頭土臉的甚是狼狽。

遠處有頭特別巨大的白虎伏在石丘上,灰藍色的獨眼平靜的望著眼前場景,另一隻灰敗的眼珠上有道疤,範圍恰好在牠額頭到下頷,整隻眼自是廢了。

牠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身影一閃便來到眾人面前,化為人形。

「沒想到中央地帶出了個這麼厲害的傢伙,倒是長見識了。」這人袒胸露背身形足足是常人兩倍有餘,肌肉發達魁武雄壯,腰繫熊皮胸前掛著銀墜,穿著皮褲,白色短髮理得極短,容貌剽悍武勇,年紀看著老卻精神抖擻,邁步就揚起沙塵,朗笑間便驚起遠處飛鳥,這便是白虎族的族長,裘不敗。

「好說,裘兄是否也要來過上幾招?」石仙人拱手,算是做足禮數,沉聲問。

白虎族的人性情豪邁卻要強好勝,聽了石仙人的話便要求要與他對決,勝了才願與他前去討伐魔尊,石仙人知道多費口舌也是無用,便應了挑戰,連勝了數十場才得到裘不敗青眼,此刻血氣正旺時,不由得多問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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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族聚落位於東方大草原的中央,沒有設下任何結界或阻攔,輕輕鬆鬆就到了,杏兒御劍而來,一身白衣飄然爽颯,遠遠就看到毒娘子纖美的身影駐足在聚落前,仰頭朝她揮揮手,杏兒飛也似的在空中倒轉一圈,撲進對方懷裡。

「杏兒,妳還好嗎?被抓走後發生了何事?現在任遊的狀況如何?」毒娘子攬著杏兒,上上下下來回掃視幾遍,關心道。

此前杏兒只簡單傳訊說自己要來會合,毒娘子只得耐心等待她前來,此時見到她無恙自是歡喜,杏兒約略說了分別後的事,但提及任遊卻是鬱鬱寡歡。

「杏兒,妳…」毒娘子想要幫她打氣,搖頭輕嘆,卻不知從何說起。

「我不要緊,任遊一定沒事的,不過他竟然敢搶在我面前耍帥,回頭肯定要奚落他一番。」杏兒卻搶在毒娘子發話前嘻嘻哈哈的帶過,懂事的讓人心疼。

毒娘子知道她的性情,只得無奈的笑笑,輕輕戳她額頭表示明白。

「毒姐姐,妳到這多久了?與他們碰過面了嗎?」杏兒問。

誰知毒娘子卻臉色立變,滿臉不悅的甩頭瞥向聚落外圍的男人們。

約莫七八個男人身穿龍鱗甲,戴著頭盔手持長槍,目光對著兩人竊竊私語。

「那些不分是非的笨蛋,見到我是魔修,就不放我進去,我已經在這乾站一個時辰了,死腦筋的,讓他們傳個話也不肯!」毒娘子氣惱不已,甩袖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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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魔窟湧現強烈的紫光,轟然巨響中,風墮天的身影拔地而出,飄浮在空中,發出兇猛的呼吼,群魔為之一震,被龐大的魔氣所攝,屈膝跪地。

他手裡抓著一具女屍,血肉模糊全身被魔氣與崩塌的落石砸得稀爛,風墮天甩抹布似的將她扔到地面,砸成一團碎肉。

「有奸細混進來,想要救走這個女人,本尊沒抓到那個雜碎,但這小娘們可討不了好,誰要是揪出那個奸細,本尊必有重賞,趕緊徹查!可疑的人就抓起來,本尊絕對讓他的死相比這團爛肉更難看!」

風墮天傲然的宣言,他知道杏兒一旦死去,身體裡那個死不了的凡人便會喪失鬥志,到時便能碾碎他的靈魂!這身體便會徹底被他收歸己用。

他心中得意,便沒去細查那團被摔爛的東西,卻不知道那是楚雷幻化的假人,都是為了讓杏兒擺脫追殺,學他的老本領--詐死。

真的杏兒早就離開這龍潭虎穴,為了將來的勝利做準備去了。

眾魔修紛紛上前圍觀那團碎肉的慘況,嘻笑唾罵的踐踏死者尊嚴,紗氏姊妹滿心都是風墮天的狀況,湊到落地的他面前噓寒問暖,居然忘了被她們引進的新人楚雷,只顧著緊貼風墮天的身體討好他。

「尊上,您怎麼樣了?手背上怎麼有傷?還痛嗎?」紗華陵抓著風墮天的手,嬌憐的模樣讓人很受用,風墮天反手握住姊妹倆的柔荑,輕輕摩娑著。

「無礙,這段時間妳們辛苦了,把這裡收拾收拾,本尊要去想後面的計畫,找出奸細後就帶來給我。」風墮天左擁右抱,撩撥似的用鼻尖蹭蹭兩人的臉頰,鬆開手自去尋一處清靜的地方,準備讓任遊徹底消失。

他到現在還是對自己詐死,附身在人體上這些事隻字未提,當初紗氏姊妹只從傀儡口中知道他要去「閉關」,要她們安分等待消息,不要理會外界的言論,兩人居然就毫無懷疑的也跟著找地方閉關修行,直到風墮天再次現世才跟著出關,也不知是否因太過癡心,導致她們沒有多餘心思去想其他事還是怎的,居然就這樣被他蒙混過去,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還是那般死心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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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兄弟?這任遊又拉攏人了?還挺行啊。石仙人與阿佑面面相覷,暗想道。

對方只有一人,大夥傷勢又已休整過一番,對方亦是正氣的表態,石仙人便放他進來,楚雷穿過結界,輕飄飄的躍至地面,行動輕快俐落,珍重的抱著個小匣子,本來英挺的面容卻在看到石仙人後方的阿佑時,瞬間抽動。

「魔修!」楚雷雖已聽過任遊解釋,但看到魔修的那刻,還是本能的戒備。

「魔修怎麼啦?見鬼了?」阿佑不屑的準備開火,卻被石仙人制止。

「別添亂,煉你的丹。」他嚴肅的表態,阿佑哼哼幾聲,卻不再多嘴。

楚雷盯著阿佑瞧,臉上越發訝異不解。

確實是魔修,但這氣質怎麼看怎麼不像,看來任兄弟所言為真,這人怎麼會想與他們並肩作戰呢?

正自想著,一道纖美的婀娜身影從煙霧中緩步而出,毒娘子濕著散髮,衣裝整齊的朝三人走來,身上傳來陣陣幽香,好一幅美人出浴圖。

又是魔修。楚雷不帶情慾的上下打量,滿腹疑問,不知為何這兩魔修如此「違背常理」,只得把目光轉向三人中唯一的正道求解。

「怎麼?任遊那小子什麼都沒跟你講嗎?真懶啊。不用懷疑他們,確實與我們是一夥的。」石仙人無奈搖頭卻表示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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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魔修,也不是來投誠的。」任遊只受了點輕傷,也不知到底該不該感謝他如今這副不人不鬼的體質,心累的嘆息。

「呸,誰是魔修?誰又想投誠?不過是為了靠近你好刺殺罷了!既然已經敗給你,有本事就直接殺了我,別在那裡婆婆媽媽的!墮了魔尊的名頭!」楚雷邊吐血邊罵,真虧他傷成這樣還有餘力罵人,不得不讓人佩服。

任遊搖搖頭,百般無奈,看來他又得從頭說起了…

這些修正道的還真是人人烈士,怎麼每個都說差不多的話?

「我不是魔尊。」任遊抹去臉頰的血漬,淡淡說道。

他不去理會楚雷狐疑的表情,飄到他身前,開始輸送靈氣替他療傷。

他邊做事邊說明前因後果,同時還講了他的盤算,楚雷自他使出靈氣那瞬間便整個懞了,目瞪口呆的看著任遊,嘴巴幾乎能塞進一顆雞蛋。

他剛剛分明是驅動魔氣與自己對打,現在又能使用靈氣?見鬼了!

這兩個相剋的東西怎麼可能共存?他在做夢嗎?其實他早已被魔尊折磨到神智不清?這是他妄想出來的場面?

他耗費大量的精力竄改自己的經脈流轉,才讓魔修看不出破綻,終於成功混進魔窟,不惜折壽換取力量,就為了行那無歸路的刺殺,天下法術那麼多,能掩蓋能隱藏自己的修行方式,可絕沒有魔氣與靈氣並存的方法,他居然還神智清明沒有走火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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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石仙人這邊,三人聯手將食髓鳥擊退後,終於支撐不住,狼狽的坐在曠野上靜養,石仙人的山已經整個崩毀,滿地都是亂石溝壑,還到處都是血淋淋的殘骸碎肢,三人身上也是大傷小傷的,看著就疼。

「…我去…這些臭鳥有夠難打…疼疼…」阿佑抱著鮮血淋漓的頭大罵。

「丹藥已經沒了,杏兒又被抓走,現在該如何是好…」毒娘子的手臂也是千瘡百孔,喉頭乾啞毒液快要耗盡,連說話都吃力得很,滿臉焦灼。

「…你們去找地方療傷,我去救杏兒。」石仙人面色凝重,他沒受什麼外傷,但力氣與靈氣耗了大半,看起來憔悴得像老了好幾歲。

他說完便支起顫巍巍的身體,強撐著欲行,阿佑與毒娘子趕緊阻止。

「不行啊!您這副樣子,杏兒還沒救到就先死在魔修手裡了!」

「沒錯,您不能去,您現在去了只是送死,我們要從長計議。」

石仙人甩開兩人的手,隨即踉蹌的單膝跪下,摀著胸口痛苦喘息。

「…我總不能讓杏兒孤伶伶在那受苦,就算賠上我一條命,也…」

三人的拉扯忽然停止,目光警惕的看著從黑暗中忽然出現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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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坐在石椅上,算珠寶似的把玩著數十顆赤紅色的內丹,鳳鳥族覆滅似乎讓他心情很不錯,閒適的用腳打著節拍。

他赤裸的胸膛上有團黑雲般的圖樣,原先還會像氣流一般扭動,現在卻已經固定位置,白皙的皮膚上青筋也已消退,兩個眼珠都成了全黑帶綠光的妖瞳,臉部的火紋紅得像血畫的,大小也縮了不少,恰恰好在額頭正中。

這讓他那張清秀的臉平添了幾許橫霸感,散開的白髮隨意披在背上,看著竟有君臨天下似的狂傲。

廣場上的魔修們在狂歡作樂,生啖鳳鳥族的肉、暢飲鳳鳥族的鮮血,把玩著新到手的法具,滿地都是血腥味與酒肉味,嘈雜的魔音譜出的樂章讓人血脈噴張,原先就性情暴虐的魔修聽著更是亢奮,喧嘩吵雜的鬧騰著。

魔尊淺笑,毫無出言阻止的意圖,甚至腳打的節拍還跟緊樂音,雖不甚明顯,但看起來就是沉醉其中。

成千上百團妖異的綠光四處亂飄,更讓這場宴會顯得鬼氣森森。

忽然怪風驟起,抬頭便見月輪那端,有道怪異的影子疾馳而來。

紗華陵與紗冥煙騎著食髓鳥,帶著杏兒歸來了。

眾魔修連忙騰出位置好讓她們降落,紗氏姊妹身受重傷,但極力隱藏著自己的虛弱,即使傷痕累累也要走得優雅從容,她們輕巧的躍下食髓鳥,單膝下跪向魔尊請安,魔尊擺擺手不發一言,目光隨意掃視自己的左右護法,神色間看不出喜怒,只那微微勾起的唇仍有笑意。

「尊上,您要找的人已經抓來了。」紗冥煙費盡心思整理好自己殘破的臉皮,半摀著臉不想讓魔尊看到自己的狼狽,卻捨不得移開目光,滿心戀慕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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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不是魔修嗎?為何跟正道的如此親近?魔尊的召喚你們沒收到?膽敢不去集合?當真膽大妄為。」紗冥煙啐道。

「呵,憑啥他叫人去小爺就得去?啥召喚?根本沒有收到!何況我從來都沒把他當君主,跟魔不魔修有什麼關係?」阿佑狂傲的問。

「我們又不是他的部下,魔修本就各憑本事,憑什麼他強過我,我就得當他部下,應他召喚?」毒娘子也不甘示弱的冷笑。

「放肆!你們以為你們是什麼東西?」紗冥煙氣得破口大罵。

「哼,沒收到召喚?我看是藉口,還是說…你倆修為太差,尊上不想要你們?怪不得只能跟正道的瞎混,沒準還能蹭點東西是吧?」紗華陵與妹妹相反,越是生氣就笑得越甜,嘴巴更是綿裡帶針的賤。

風墮天的傀儡完成修行,準備前去喚醒風墮天之時,曾經在各地佈下魔煙火,召集魔修們搞事,潛伏於各處的魔修這才紛紛現身。

為了避免閒雜人等來干擾,那魔煙火自是非魔修見不到的,照說這兩人雖已改邪歸正,但仍是魔修,理應看得到消息,但卻沒看到的原因,說來不值一提,正是因為一個在閉關、一個在忙著煉丹,根本無暇顧及外面,才有這番烏龍…雖然看到大概也不當一回事就是了。

只是這番緣由,他倆根本懶得說,何況還被如此輕視,更是不屑一顧。

「你們兩個騷貨少在那裡廢話!修為差不差與妳們何干?今天就是交代在這裡小爺我也不屑當那廝的奴才!」阿佑指著兩人喝罵。

不用人家說,他也知道這兩人修為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但總不能傻愣愣的任人嘲笑!他雖然老是嘻皮笑臉的喊杏兒姑奶奶,可當年要不是看杏兒人好,他也是寧死不屈的硬骨頭,哪會被她說服「改邪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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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無痕忽然痛苦的屈身,周圍的魔氣開始膨脹,壓縮到二人所在的方形空間,任遊精神世界裡唯一一處有光亮的地方開始出現歪扭,她知道風墮天開始要用更強硬的手段了。

「雪前輩,您怎麼了?」任遊正在盤膝運功,瞥見雪無痕的異狀,急忙關切。

為了衝破風墮天的魔氣,單憑任遊的想像與意念仍有不足,雪無痕便教了他更高階的心法以助加快進度,雖然只是倉促間傳授,但總比沒有來得強。

雪無痕不想讓任遊白操無謂的心,所以沒有多說,但為了保住任遊,她耗費了大量靈氣維持這個小空間的穩定,可現在卻有些支撐不住。

「…我不要緊,你繼續努力,把心思放在逃出去這件事上,別管我。」雪無痕咬牙硬撐,臉色卻從鐵青轉為蒼白。

「您是杏兒的師父,在下怎麼能不管您。」任遊上前扶著雪無痕,搖頭道。

「…任遊,有一事算我求你,若是你出去了,別告訴杏兒你曾見到過我…我怕她又會傷心…」雪無痕看著任遊溫潤的臉,強忍悲傷無奈嘆息。

好多年沒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小徒了…真想再跟她說上兩句話,抱抱她…

杏兒純真善良,雪無痕自是非常疼愛她,當年她決定跟道友出征時,早就知道杏兒定會悲傷欲絕,現在她這副死不算死、活不算活的樣子,如果讓杏兒知道了,豈不是又要再惹她傷心了?如此還不如當她二十五年前便已殞命…

雖然對方沒有明說,任遊大概也知道這塊僅存的「地盤」,是雪無痕拼命護下的,而她不肯讓杏兒知道自己還「活著」的原因,他也能猜出一二,可他偏不順著她,當下便硬起心腸,又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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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杏兒被魔氣彈飛出去後,彎彎繞繞的在天際被甩得七葷八素,全身劇痛又頭暈目眩,也不知到底飛了多遠,那天殺的魔氣球終於破掉,她直直往下摔,體力已經耗盡的她根本無法抵抗衝擊,本以為會腦漿塗地的緊要關頭,破碎的魔氣居然在她身下成了墊子,讓她安然無恙的彈到地面。

狀況完全符合任遊要求的「平安無事離開」!

杏兒疲倦而悲傷的抿唇憋住眼淚,卻還是抵擋不住心頭煎熬。

任遊…居然就是魔尊!為什麼!她的心上人竟然是她的死敵?!

那為什麼要說喜歡她,又為什麼要放她走?!

何不放聲嘲弄她的愚蠢,給她一個痛快?!

為什麼要對她柔聲細語深情款款,然後在她心頭插上最猛烈的毒刃!

「…任遊…任從雲…你這個混蛋!」杏兒委屈又心痛,滿腹心酸終於再也無法忍耐,在空無一人的海邊放聲悲泣,顛三倒四口是心非的罵著任遊。

為何口是心非?因為縱使她不知道任遊與魔尊之間那複雜的連結,卻知道他命令傀儡送她走時,那份心痛是千真萬確的,不管任遊是誰,他當下想讓她生還的意圖的確是真心實意,可這又讓她該如何是好?

恨不了他、殺不了他、忘不了他、離不開他、挽回不了他,杏兒究竟該怎麼面對這份感情?早知心動的代價如此高昂,她是鐵了心也不願喜歡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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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遊覺得自己一直在往無盡的深淵裡墜落,不管睜眼或閉眼,周圍全是漆黑無比的世界,身上被像是泥沼般的汙濁氣流綑綁,灼燙又冰涼,像極了魔氣的觸感,但他毫無心思去掙扎,全身的力氣已被抽離。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在乎他會變得如何,更不想管這漫長的墜落還要持續多久,他不明白為什麼,為什麼是自己?

為什麼世間那麼多人安樂祥和的過完一生,他卻有「缺陷」?

為什麼就在他終於能面對自己的情感時,命運卻這樣對他們?

他又「傷」了她,他還能做什麼?他已經無能為力。

他還能有什麼想望?渴求的事物在得到不久就被迫扔棄,還能要求他如何?「任遊」就要消失在虛無裡了…

忽然有道幽微的呼喚聲傳來,任遊渙散低迷的神智微弱的聚攏,他重重摔到「地面」,無邊際的黑暗盡頭,有道很小的白光在彼端,聲音便從那邊過來。

出於人類的天性,他試圖往那邊移動,可束縛他的黑色物質像黏膠似的巴著他不放,爬起幾次就被拖回幾次,他根本無法站起來,屈膝跪地像是走獸一般匍匐前進,爬兩步退半步,明明應該已心死,他卻忽然執拗起來。

如果他注定消散,也想死在像樣一點的地方,例如說有光的那邊…

啪!皇天不負苦心人,困著他的東西終於在他拼命拉扯中被弄斷,任遊像是被架在弓上的箭,嗖的一下朝他希望的地方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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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石仙人贈與的護身石就這麼不見了,不知道之後怎麼跟他交代?」任遊在杏兒身後,頗為可惜的嘆。

「那也沒辦法,石頭被打掉之後八成被熔岩吞沒了,咱倆只能乖乖挨罵。」

杏兒預想到石仙人氣急敗壞的責備,苦惱的搖頭,任遊也只能苦笑。

「先不提這個,既然護身石已經不見,阿遊你可得寸步不離的跟緊我…」杏兒突然冒出莫名其妙的稱呼,讓任遊愣住。

「阿遊?這…」任遊知道杏兒對比較親近的人都會這樣,但還是措手不及。

「你不喜歡?誰叫你名字這麼短嘛?我們現在這樣…我再叫你任公子很怪啊。」杏兒背對任遊,他看不到她的臉,但她的耳朵似乎紅了。

任遊不免有些害臊,但她說得有理,豈有情意相通的人會這樣稱呼對方?

「…從雲,那是我的字,杏兒不如這般喊我。」他乾咳兩聲,低語道。

杏兒含糊的哼哼,反芻似的喊了幾次,任遊不厭其煩的每每回應,橘紅色的夕陽照耀兩人,霞光掩去二人的面色,萌芽的戀情蓬勃滋長,牢牢將他們相繫,從今以後直至終老,只盼此情此景永不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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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你不脫褲子怎麼泡靈泉呀?你自己能脫嗎?」杏兒歪頭,一派天真爛漫的神情,那無邪的疑惑表情根本犯罪。

「在下…在下會自己想辦法…」任遊掩面搪塞,抬頭卻看到更震驚的畫面!

杏兒開始寬衣解帶,雪白的肩膀圓滑柔嫩,衣服勘勘往臂彎處滑下,任遊眼珠子都快掉出來,全身的疼痛都給忘了,趕在看到更多不合宜處前,努力背過身去,啞聲阻止。

「杏兒姑娘妳等等…妳怎麼在脫衣服?!」任遊閉著眼不敢褻瀆,走也不是不走也不對,結結巴巴的問。

「我也要泡呀?你怎麼還不脫?光站在這裡傷可不會好喔。」身後窸窸窣窣的脫衣聲還在繼續,杏兒坦蕩蕩的疑問更讓任遊坐立不安,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難道是自己思想太齷齪嗎?

真抱歉,原來在下根本不是「無心」之人,只是庸俗之輩…

任遊腦子過分混亂,開始往奇妙的方向自省,身後的姑娘卻已經入水。

「任公子,你還在磨蹭什麼啊?欸?你怎麼往回走了?」杏兒看任遊搖搖晃晃的往草屋走回去,好奇的喊。

「男女授受不親,在下不能做此等冒犯之事,還請杏兒姑娘泡好後再通知在下,先失陪了。」任遊含糊的嘟嚷,全身都在發熱,但肯定不是因為傷口痛。

「可我是蛇啊?你為什麼怪裡怪氣的?一起泡嘛!我們還可以聊天。」嘩啦啦的撥水聲持續著,杏兒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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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公子怎麼僵硬得像塊石頭似的?那女人對他做了什麼?

杏兒感受到身後人的異狀,只在腦中稍加閃神一瞬,卻來不及問出口。

紅光大盛,炙熱的火球凝結成一大片,像海浪高捲似的朝兩人覆下,倉促間杏兒只能以靈力加固防禦結界,整片火浪便將二人完全包覆在內,像是顆大紅球停駐在藍色天空中,畫面看著極其弔詭。

縱使有杏兒的保護,任遊還是被熱度嗆得難以喘息,皮膚灼痛眼睛也睜不開,要不是還有結界撐著,只怕他不用幾秒鐘就會化為焦炭。

杏兒拍拍任遊的手,沒有多話卻讓人感到放心,似乎天塌下來也有她在。

她驅動無雙劍迴旋,越轉越快,把圍著他們的火絞進因迴轉形成的漩渦裡,趁著火勢稍弱,一鼓作氣從火龍捲頂部竄出!

未聽到讚嘆,杏兒已經先發制人,掐訣驅使落雷追擊藍衣女人,頓時風起雲湧風馳電掣,百來發落雷化為無數雷蛇,咬上藍衣女人的身軀。

轟然巨響黑煙瀰漫,兩人以為已然事了,卻事與願違。

藍衣女人不過衣服燒了幾塊,裝束越來越有礙觀瞻罷了,本人身上連個傷口都沒見著,神態更是越發妖媚迷醉。

「小美人還真能打,姐姐腰都軟了。」彷彿覺得只用說的不夠,她還舔舔嘴唇,說有多銷魂就有多銷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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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這兩件事能相提並論嗎?!要不是你們把海怪的孩子偷來,我也不會誤傷牠母親!你們這兩個不要臉的!有本事欺負小海怪,怎麼沒本事打敗牠母親!逃來海邊把爛攤子扔給別人收拾,好意思嘛?知道要是牠繼續鬧下去,漁村的人會怎麼樣嗎?!」想到此,她更是疾言厲色的罵。

「又沒人要妳打牠,自己動手的還怪別人?漁村毀了與我們何干?妳走不就好了?非要逞英雄還怪人?」這倆個不知死活的魔修還在繼續嘴賤,仍是那瘋癲故意惹人惱火的態度,手起刀落又往小海怪身上刺了幾刀。

「混帳!」杏兒破口大罵,氣得連無雙劍都不用了,劈頭就餵牠們一陣鐵拳。

任遊在旁邊感嘆,沒幾兩本事真的不要作死…看來他們的修為根本連杏兒姑娘的零頭都湊不到,這般原始的教訓法,還能揍到他們連法術都來不及使…

他搖頭苦笑,趁著杏兒把他們打得抱頭鼠竄之際,抱起地上垂危的小海怪,細細觀察傷勢,能止血的便處理一下,更重的傷他就沒辦法了,只能等杏兒忙完再說。

小海怪吱吱啾啾的嗚咽,像是洩了氣的球囊,軟趴趴的攤著身體。

「你振作一點,馬上就可以見到你母親了。」任遊溫聲撫慰,瞥見杏兒已將人打跑,邊走回來邊低頭看手裡的某個東西,便好奇的盯著她瞧。

「杏兒姑娘在看什麼?」任遊問。

「他們掉了個好東西,反正被他們拿去做壞事也浪費,咱們就沒收吧。」杏兒朝他一笑,攤開掌心得意的展示。

她手心裡握著一顆瑩藍色的珍珠,上頭還有波紋蕩漾的紋路,看著瑰麗新奇,卻不知有何用處,只知道杏兒既如此說,此物必有其妙用,任遊便等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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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能讓皇爺踏出這扇門!

將要滿十五歲的柳泊舟背抵著門板,全身呈現大字狀,頗有抵死不從的氣勢,亂成一團的腦袋瓜裡只剩下這句話,滿頭大汗的與鉞硫貝面面相覷。

剛剛才從昏厥中醒過來的鉞硫貝腦子也不太清醒,在黑眼圈的作用下,原先冷峻的表情更添了幾抹陰森,緊緊皺著的眉頭深得能夾死蒼蠅,靜默。

柳泊舟一直都表現得很乖順,今日這個舉動於他而言,算是相當大的異常,鉞硫貝本以為他會開口解釋異常的原因,柳泊舟卻始終不開口。

「…幹什麼?讓開。」鉞硫貝等了老半天他還是不說話,不解的要求。

現在不是飯點時間,若說要他休息…照往常來說,他會直接說出口,偏偏今天像個悶葫蘆一樣,那就不是要他休息,所以這是在搞哪一齣?

柳泊舟聞言頓了頓,嘴巴開開闔闔卻擠不出聲音,最後抿成一條線,憋得兩頰鼓起像條金魚似的,雙眼緊閉成懊惱之態,不知陷入了什麼天人交戰中。

柳泊舟在一片尷尬的死寂中暗暗糾結著。

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好?他抬眼看了看鉞硫貝,幾乎悲憤的想自插雙眼。

到底該不該告訴皇爺,雖然很淡,不過他臉上沾到一痕墨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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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風很大,氣溫低得海邊空曠無人,遠處幾艘空漁船停泊在港灣,被風浪刮得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幸好不會有人在這種天氣出海,恰好省下隱蔽行蹤的功夫,否則杏兒與任遊這樣從天而降,不引人注意才怪。

任遊冷得哆嗦,要不是彼岸花精的露水帶著點陽氣,怕是凍得寸步難行。

「我幫你驅寒。」杏兒體貼的替任遊張開隔溫法術,拉著他緩步前進。

但她領著的方向卻是峽灣處,任遊湧起不妙的預感。

「杏兒姑娘,妳不是說黃金花在海口交界處嗎?我們不需要潛水吧?」任遊遙望漆黑又冷冽的海波,提心吊膽的問。

「要潛水啊,黃金花生長在鹹淡水中,所以在海口才有。」杏兒歪頭看他。

任遊面有難色,張嘴又闔上,視線一直盯著波浪看。

「任公子,你難道不會游水嗎?」杏兒訝異的問。

「游倒是會…可…」可沒人會想在這種時節游水啊!就算知道被施了隔溫法術,還是需要勇氣的吧…任遊為難的搖頭乾笑。

「那還等什麼?下去一會就好,衣服濕了我會幫你弄乾,現在也不會冷了不是嗎?」說話間,兩人已來到峽灣邊緣,杏兒拉著任遊往水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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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是被樹妖吐出來的。

任遊蹣跚的爬起來,只見那棵妖異的枯樹枝幹中央冒出陣陣紫煙,猙獰的臉痛苦抽搐,全樹的孔洞都發出嗚咽的鬼哭狼嚎,枝幹腐朽凋萎模樣十分悽慘。

「…你…你帶了什麼東西…區區一個凡人…竟敢打斷我採補…」它還能動的枝條瘋狂的抽搐,像是半死老鼠甩動的尾巴,樹洞流出汙黑惡臭的汁液,軀幹中心的人臉已然慘白,它東倒西歪的往任遊這邊撲來,儼然是想拖他一起上路。

樹妖受到巨創後攻擊已經失去原先的速度,可任遊傷得也不輕,要想逃開仍然吃力,千鈞一髮之際,整塊空間的地面突然嚴重下陷,平坦的地勢瞬間變成大坑。

樹牆仍在上方,但任遊與樹妖所站的空地卻坍崩了。

任遊仍站在土表上,樹妖卻有半個身子陷入土中,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一道清麗脫俗的纖弱身影從土裡衝出,在半空中優美的迴旋身體,輕盈的落地,本該狼狽的畫面硬生生被她弄成水舞般的靈巧躍動,讓人目不轉睛。

瞧那皎潔無垢的白衣,腰懸三尺青峰的凜然身姿,嬌俏的漂亮臉蛋,服貼柔滑的飛揚長髮,不是杏兒又是誰呢?

「任公子!你傷得好重!還撐得住嗎?」杏兒瞥見任遊的傷勢,嚇得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不顧任遊身上的血汙泥沙,著急的衝過來檢視他的傷勢,不住問道。

「還活著,石仙人的石頭保護了在下。」任遊剛走過生死關頭,神情卻比杏兒還要淡定,他抹抹額角滑落的血,從容的笑應。

「唉,石爺爺還真不夠意思,給的護身石怎麼到你快死了才發揮作用呢,下回要跟他抱怨一下,總之你先吞點丹藥應應急,我馬上解決。」杏兒又掏摸出幾枚丹藥塞給任遊,轉身朝著已經軀體半毀、正在垂死邊緣卻仍罵個不停的樹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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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如果任遊退卻,杏兒還是能夠踏上求證謠言之路,只是她就會與任遊分道揚鑣,不知怎的,她內心完全不想看到那種狀況。

她未曾提過,其實當初認識任遊後,便莫名的有種親切感,甚至還有點懷念。

分明她與他從未見過面,可能是投緣吧?杏兒暗自想著。

「…你會怕嗎?任公子?」雖然他總是一副看淡生死的樣子,杏兒還是覺得問一問比較好,忐忑的開口。

「杏兒姑娘,在下不怕喪命,只怕拖累妳的行程。」任遊從容淡笑。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會保護你的,任公子你放心吧。」杏兒高興的拍手保證。

「真是拿你們沒辦法,都不知道害怕的嗎?」石仙人見已無法勸阻,頭疼的擰眉,在掌心中幻化出兩個小白石,各給他們一人一枚。

「這是護身用的,多少能抵禦一些法術攻擊,但可不是萬能的,要是攻擊太快太猛,還是抵擋不住,你們兩個萬事當心不要逞強,真的遇上危險該跑就跑,知不知道?」石仙人嘮嘮叨叨的碎碎念,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石爺爺最好啦,杏兒最喜歡你了。」杏兒親暱的抱抱石仙人撒嬌。

「去去,這麼大的人了,不害臊嗎?任遊在旁邊看著呢。」石仙人彆扭的閃了閃,卻寵溺的摸摸杏兒的頭,根本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嚴格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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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夥子,你真吞了?」石仙人難以置信的問。

「不是您要在下吞的嗎?」任遊不解的反問。

「你是不是耳背?還是傻了?以後我大可以用性命要脅你去做你不甘願的事,你不怕嗎?從此以後你就沒有選擇權了,你不明白嗎?」石仙人猛力拍腿,喝道。

「老人家說笑了,在下怎麼會沒有選擇權呢?若真是在下不願做之事,在下自然不從,只是從此世上沒有任遊罷了,有何可懼?」任遊語氣隨意笑得溫和,那話中的膽識卻叫人欽服,簡直比俠客更傲然。

「好,小夥子你不錯,我服了你,需要我的鬍鬚就拿去吧,阿佑那小子總是懂些奇奇怪怪的門道,也不知他修練得如何了?杏兒,他沒再吃人吧?」石仙人拍拍大腿讚嘆道,順手扯了幾根鬍鬚遞給任遊,轉頭問杏兒。

「他才不敢呢!石爺爺多謝你啦!我們本想帶個伴手禮給你的,可遇上魔修沒能找到隕鐵石,下回有找到一定拿來給你。」杏兒傲然的挺胸保證。

「你們也遇到魔修?」石仙人訝然的問。

「是啊,真不知道為何突然出現這麼多魔修?石爺爺,你為什麼被他們攻擊?」杏兒歪頭,顯是十分不解,任遊有些好奇的望過去。

「魔修很少出沒嗎?」任遊從誤闖杏兒的結界後就接連遇上好幾個魔修,還以為魔修很常出現,不解的問。

「以前不少,但二十五年前的仙魔大戰後便數量銳減,自魔尊死掉後魔修的行蹤就越來越少,這些日子居然冒出那麼多?不知是怎麼回事…」杏兒指尖摸著嘴唇歪頭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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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遊順著山徑前行,穿過濃密的草叢後,便見到一處顯眼的山洞,洞內陰暗看不清深度,洞前有兩個奇裝異服、耳朵尖尖的人手拿武器,懶洋洋的站崗。

看那樣子,應該是魔修吧?洞內的人是不是就是石仙人呢?任遊站在原處思索。

「你有沒有聽到草木搖動的聲音?難道有人過來?」站左邊的看守者擰眉,瞪著任遊走出來的方向看,卻什麼都沒瞧見,轉頭疑惑的問。

「哈,你個膽小鬼,一點聲響就嚇得心驚肉跳,哪有人在?自己嚇自己。」右邊的看守者尖聲笑道,那聲音聽著刺耳,像是沙啞的烏鴉似的。

「你說這什麼話,玄鬼大人有交代,咱們要是讓石老頭跑了肯定沒命,有一點動靜就警戒怎麼了?我看是你怠忽職守!」左邊的人不服氣的抱怨。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鬥了起來,倒是省了任遊的事,現在他只需要進去洞裡便能找到人,問題在於他該如何解決這兩個看守者?

一看就知道他們都是魔修,任遊一沒修道二沒武力,雖然他身上有杏兒的符咒,可直闖過去並不是良策,萬一洞口有玄機呢?

進不去能退,要是符咒失效,那可令人頭大,打不贏還跑不了豈不好笑?

可乾耗在這裡亦於事無補,任遊還是只能前去試試。

他在地上摸了好多塊石頭,仗著符咒的隱蔽,來到看守者前方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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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天色未全明,兩人為了不引人注意匆匆降落在鎮外,用走的入鎮。

照理來說,此時應該已有勤懇的百姓趕早赴農,路上也應有攤商在為生計做準備,可這鎮子上卻瀰漫著一股陰鬱氣氛,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大道上居然沒有一個行人,簡直像個死鎮。

「怪了?這裡怎麼跟以前來的時候不一樣?之前好熱鬧的…」杏兒不解的歪頭。

任遊也覺得不對勁,左右張望之際似乎覺得有無數視線朝他們打量,像是黑暗中的縫隙裡竄出的幽魂,那陰騭視線幾乎叫人窒息。

瞥見一處民房中,有雙森森眼瞳閃爍,隨即消失無蹤,任遊越發不舒服。

他才想轉頭去跟杏兒說話,卻突然被她用力抓住臂膀。

「任公子!這裡有魔修!你要緊緊跟著我。」杏兒神情嚴肅的要求。

任遊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遠離杏兒好幾尺,根本沒有自覺的往屋子靠近。

「對不住,在下剛剛不知道怎麼回事…」

轟!任遊還沒說完,便有一道閃光從天而降,頗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地面被砸出一個坑洞,正是剛剛兩人所站的位置,要不是杏兒敏銳的拉著他閃過,只怕任遊現在已成一具稀爛死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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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在橫掃無數魔修的「人」面前說要做魔修好嗎?任遊非但不傻,自己也不願隨意入魔,他雖是「無心」之人,但還有基本的道德標準,當然不願入魔。

「在下自然不願,還請阿佑公子務必幫忙,若有在下能酬謝的,自不會推辭。」任遊搖搖頭,溫文有禮的朝阿佑一揖。

「你個肉體凡胎的普通人類能給我啥呀?總不能讓我抽取你的生氣…噯噯,姑奶奶別動傢伙,我開玩笑的。」阿佑瞧他認真,起了開玩笑的念頭,話還沒說完就瞥見杏兒已經掄起袖子準備拔劍,趕緊連連擺手討饒。

「真是的!動不動就說要抽人生氣,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改邪歸正啦?又沒要你強行扭轉修練方式,要生氣就去找壞人抽!」杏兒氣呼呼的收劍,插腰罵道。

「抽壞人的生氣還不是殺人…」阿佑委屈的嘟嚷,隨即被杏兒的目光嚇得閉口。

任遊心裡覺得阿佑其實沒說錯,但站在喜好和平的人類角度,若世上的惡人都被魔修殺了…好像也不錯?撇除律法,於心理上而言,他更覺得杏兒的作法甚好。

何況如何才是正義,根本沒人說得清。

如果殺惡人能換得世間和平,魔修似乎也非邪道。

既然要做姦淫擄掠之惡事,被人殺了應該也無話可說,俠客能殺、官員能判刑,為何修道者不能以劍修道?除魔殲邪,又豈是單指妖異?

「行行,姑奶奶妳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投降投降。」阿佑高舉雙手,討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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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爺府中,最忙碌的人除了鉞硫貝,就非柳泊舟莫屬了。

鉞硫貝一忙起來就老是忘記吃飯,要不就是隨便吃些行軍丸充飢,覺也不睡常常昏過去,每天在外還得應付不知哪裡派來的殺手刺客,有時候還被下毒,好幾次都看到他步履蹣跚的晃回府,然後自己製藥解毒,還一句話不吭。

不肯吃外食便是因為如此,可他每次讓式神做好飯,轉眼就忘了吃,簡直教人搥心肝,都不知道部下看在眼裡傷在心裡,苦惱得頭髮都快白了。

皇爺這回被下的毒很強,就算避著自己咳,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還是沒有藏住,柳泊舟盯著他吃飯,盯著他服藥,可偏勸不動他去休息。

鉞硫貝對於吃食已經勾不起食慾,三兩口清粥小菜難以下肚,草草嚥下又提筆想辦公,面色慘白神情疲倦,冷峻的臉上仍是執拗肅然。

式神做的飯菜端看鉞硫貝給的食譜,他既然不上心,給的食譜便不怎麼樣,雖說能吃又有營養,可寡淡無味,飢餓的人都吃不了多少,何況鉞硫貝這種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有吃就要偷笑了,何況他還老是忘記吃。

不行,再這樣下去皇爺一定會暴斃的,不能坐視不管。

柳泊舟實在看不下去了,他沒辦法隨時跟著,甚至不會醫術不能解毒,武力術力方面也比不上主君,可學做菜總能行吧?

所謂有什麼君主就有什麼部下,柳泊舟自己也是整日忙於練武、管理宅子、處理府上親兵的各種雜事,還要兼顧鉞硫貝日常所需,其實也是忙得翻天,但他根本不覺得苦,只要能幫上更多忙,他不介意再多減少休息時間,說到總是為了什麼操勞、為了某些人事物疲於奔命不顧自己這點,兩人可真是相似到極點,但更神奇的是兩人卻一點自覺也沒有,反而總是旁人在搖頭。

一言以蔽之,柳泊舟這個勞碌命的少年,決定默默開始他的新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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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啦,下來吧。」杏兒清脆的聲音打斷任遊飛遠的思緒,他還恍如夢中似的眨眼,好一會才拉回神智。

畢竟凡人是不會飛的,任遊不由自主的沉浸在遨遊的樂趣中,總覺得才剛搭上飛劍便已到目的地,心中微有遺憾,卻不願糾纏溫溫一笑,戀戀不捨的慢慢下地。

日頭不知何時已到了頭頂,他才發現牠們飛行的時間根本不短。

任遊左右環顧,他們似乎已越過好幾個山頭,這裡的景致相當陌生。

二人所在的位置是山間的一處溪谷,兩側亂石雄偉錯落,怪石嶙峋層層疊起,旁邊的水道約莫丈餘,不甚寬的水面平靜無波,卻深得望不到底,遠處有個聲勢驚人的大瀑布,水量奇大流速快,甚至看不清瀑布濺起的泡沫與流動時的波紋,遠遠望去還以為那是一大片雪白的布橫掛在山頭,要是跌下去只怕連屍骨都會被漩渦捲得連渣都不剩,任遊感嘆上天造物的巧奪天工之餘,亦有點忐忑的緊張。

他說不上來是為什麼,就是覺得這裡是世外之地,自己不應該來此。

奇怪了,人人都說他淡漠得無情,怎麼遇上這些妖就沒這回事?

「任公子,阿佑就住在那邊,我們走。」杏兒沒有發現任遊的不對勁,指著瀑布那邊說罷,拉著他的衣袖引導他。

「杏兒姑娘,在下常常走山路,妳不用擔心在下滑跤。」任遊踩著崎嶇不平的石頭,動作雖然比杏兒慢了點但很穩,在人類中已經算敏捷了。

「我是不擔心你滑倒啦,可是要是不小心踩到阿佑的陷阱小法陣…你會被彈到我很難找的奇怪地方喔?」杏兒歪頭,以徵詢的目光確認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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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靈根極差,幾乎感覺不到?」任遊自行將話接下去,想要抽回手。

杏兒卻拉著不放,抬頭將臉湊得極近,任遊幾乎能感受到她若蘭的吐息。

「是感覺不太到,但絕不是靈根差。」杏兒語出驚人的宣判。

任遊愣怔數秒,未能完全參透她話裡的意思。

「杏兒姑娘是不是搞錯了?在下尋過的那些道人都說我根骨差勁至極,與其浪費時間修道,還不如跟凡人一樣娶妻生子才是正解…」他遲疑的回以曾聽過的話。

「呿,那些人類有我修練得久?聽我的才對,你要修道是可行的!」杏兒斬釘截鐵的駁斥任遊的話。

這麼說來還真有幾分道理,那些道人至多百來歲,哪似這蛇妖有數百年道行?

「那依杏兒姑娘的見解,在下的靈根資質究竟…?」沒想到峰迴路轉,本以為無望的想法竟有實現機會,任遊不禁好奇心起。

「說到這就是我不懂的地方了,為什麼明明感覺得到靈根,卻連屬性都探查不清呢?彷彿…彷彿像被霧籠罩住的山徑一般,看不清觸不著…」杏兒的小腦袋左右擺動,像是小蛇搖頭擺尾似的,看著可愛無比。

她忘了鬆手,還在一股腦的捏來捏去,任遊覺得有點癢,卻也不便倉促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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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修行了近千年的蜘蛛精與蛇精,毒娘子原是修魔的妖怪,幾百年前,當時的她還是不分好壞肆意捕食人類的惡妖,盤踞在這山裡稱王。

杏兒則是某個人類道士的寵物,自幼在正派道法的薰陶中成長,後來那道士未能得道成仙便喪命,而這條小蛇卻頗具靈性,自己潛心修行,終於幻化出身軀,便興沖沖的到處遊歷,輾轉聽到這處奪走多人性命的山中似有惡妖猖獗,便決定前來一探,當場與毒娘子打了三天三夜。

毒娘子道行高過她兩百年,竟然打不贏杏兒,千想萬想亦不曾算到自己竟會有日栽在「同類」手裡,而且是條道行還比自己淺的蛇精,深感屈辱卻也只能認命,她高傲的仰起脖子等候終焉,杏兒的三尺青峰卻始終不落下。

『幹什麼?妳不是要殺了我嗎?還是在等我求饒?不必浪費力氣了,要殺就快,我毒娘子可不是那麼軟弱的傢伙。』毒娘子忿忿道。

『我不想殺妳。』杏兒搖搖頭,一本正經的回答。

『那妳待如何?毀我修為,取我內丹進補?』毒娘子不相信她,冷笑道。

『我自己有修為,取妳內丹做什麼?姐姐,妳為何要濫殺無辜呢,修行不必非取人性命啊,走邪道不是好事,何不改邪歸正?』杏兒眨眨眼,純真的問。

『呵,好一番天真說詞,哪裡來的傻妖怪,不取人性命如何修魔?妳又不是道士,問這些東西有何用?裝腔作勢假好人,正派又如何?為惡又如何?像妳我這種妖怪,不管費多大力氣行善,世人仍只當妳是邪物,妳又何必在此大放厥詞?』毒娘子從成妖後便時常被道士驅趕追殺,好不容易熬到現在的道行,那根深蒂固的仇恨已經讓她不甘屈於人類之下,當時聽到這些話只有嗤之以鼻的感覺。

『姐姐此言差矣,我們雖為妖物,但活在世上只求無愧於心,我相信終有一日會遇到對我青眼有加的人類,我們一定能互相理解的,只要不再為惡,我們就不是他們口中的邪物,妳不妨試著去相信,從現在開始不再濫殺,做個好妖怪吧。』

杏兒收劍屈身,搭著毒娘子的肩膀,鄭重且誠懇的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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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漸起,霜寒霧重的寂寂空山中,有一書生徐徐漫步於絢麗的楓林間。

那書生模樣清秀,雖不是什麼俊逸非凡的人物,但勝在氣質尚佳笑容爾雅,自有一股親近感油然而生,他約莫二十多歲,身形單薄著一襲青衫,揹著書箱腳步緩慢的移動,不時停下腳步,側耳傾聽林間飛越的鳥鳴,又或是觀賞被季節染得特別鮮豔的楓葉,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慢悠悠的曲調有些抑鬱。

走到岔路口,他抬頭仰望天際,慢慢從嘴裡呵出一口白霧。

他沉靜的眼眸如幽壑,深邃得看不清內藏的意志,天邊的陽光虛弱無力,在雲霧的那端搖晃著,他伸出手做出想要捕捉光線的動作,隨即便罷手自嘲的哼哼。

他疲懶的蹲下,隨意拾起一根枯枝,直立後任它倒下,看著樹枝末梢指往的方向,略為調整書箱的背帶,他繼續往前。

這條路明顯比另外一條路狹小,路徑起伏很大,不是亂石雜草就是坑洞,非常難走而且越行越往幽閉的深林內部而去,但他卻未曾回頭,仍用緩慢而堅決的步伐持續前進,彷彿頑固的在與什麼抗爭似的。

天色漸漸暗下來,荒煙蔓草的小徑到了盡頭,映入他眼簾的是座廢棄的小廟,那小廟破舊荒涼,烏鴉鴉的黑暗彷彿從半掩的寺門溢出,沐浴在銀白色月光下的他與那座小廟像是兩個世界,他站在廟前靜靜觀望,不知心中所想。

書生所在的山人煙罕至,他目前所處的位置更是荒僻,這廟也不知多久之前就被廢棄,磚瓦剝落門板鬆脫,到處都是污漬,若是地牛突然翻身不知屋頂會不會塌。

寒意越來越重,他有些承受不住,抱著胳膊摩擦,在可能被屋樑壓死跟當場凍死之間,他選擇賭運氣躲進去。

書生幹練的蒐集燃料,很快便升起火堆,看都沒看破損的泥塑佛像一眼,背靠著灰泥牆,望著門外的方向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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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澹簡直不敢相信公孫衍臉皮厚的程度,同時陸地人的認知也讓他刷新了三觀。

自從前陣子他衣衫帶血的回來,最近每天都帶著他出門亂晃,這還不算什麼,問題是他走到哪裡都牢牢牽著他的手,堂而皇之的招搖過市!還怎麼掙都掙不開!

然後那也罷了,為什麼走到哪裡都有一堆女人帶著鮮花點心擠過來送人?

最奇怪的,還有另一些女人是躲在街角,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小冊子,埋頭拼命寫東西,還眼冒星星?不是鄙夷嫌惡,是那種說不上是什麼類別的…火熱視線。

包含公孫衍在內,這些陸地人到底怎麼回事?文化差異有這麼大嗎?

「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公孫衍分明低冷的聲線,卻帶著笑意,敖澹才欲抬頭發牢騷,嘴邊卻被一個柔軟的東西貼上。

香香甜甜的糕餅被公孫衍親手送到嘴旁,敖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入口。

耳邊隱隱約約又傳來振筆疾書的聲音跟壓低的尖叫,敖澹發現自己真的不懂女人…她們到底在幹嘛?他滿頭問號,順著習慣把那塊糕餅吞下。

別說其他,還真好吃…他下意識的舔舔嘴唇,有點意猶未盡,還沒開口又來一塊。

嘴邊有些碎渣沒有抹去,他正要抬手去撥,某個不知羞恥為何物的男人,已經將他帶有厚繭的拇指擦過自己唇畔,再送回他嘴邊,輕挑又張揚的舔去指上糕餅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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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若華是被一陣夢囈聲吵醒的,他眨眨眼睛,在幽微的光線中往聲音來源處看去,便看到臨峰緊皺著眉頭,眼角含淚嗚嗚咽咽的喃喃低語,英俊的臉龐都被糟蹋了,圈著若華身體的手越收越緊,彷彿要把他嵌進身體中似的。

若華無可奈何的由他去,貼著他的胸膛,聽見他澎拜的心跳,感受他的體溫透過睡衣傳來,更貼切實際的感受到,這個人當初到底被自己嚇成什麼模樣。

真的重逢了啊…若華眼眶有些發熱,至今仍恍在夢中似的。

自己那時突然消失,讓他不管不顧的拋家棄業,發瘋似的在每個城市裡流浪,就為了找回自己這樣狠心的人…當初自己什麼也沒留給他,就突然遠走高飛…他怎麼就有辦法,有辦法這樣堅定的奔走,在一個不確定的狀況下,死命找…

「…不見了…不見了…找不到…到處都沒有…不見了…」臨峰的下巴靠在若華頭頂上,細碎的夢囈低啞沉重,彷彿能撼動若華整個身體。

來來去去就是這幾個字…這個傻子,連詞都不換新的嗎?

若華悶不吭聲的抽抽嘴角,想笑卻是眼角滾出了淚水,在他懷裡蹭了蹭。

不過是受了些威脅委屈,自己怎麼就忍心一聲不吭的拋下他遠走?

若華小心掙開臨峰的緊擁,身體努力往上一點,捧著他的頭靠在他耳邊。

「…好了,我不走了,再也不走了,不怕。」若華小心翼翼,像是捧著琉璃似的美夢,又輕又柔的溫聲哄著,比對小孩子還更細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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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國大戰時期.地下融洞中

「來吧,講兩句笑話聽聽。」司馬麟一本正經的對著面前人要求。

對方一動不動,冷峻的眉眼甚至沒有一絲波瀾,默默佇立在原位。

「那…扮個鬼臉來瞧瞧?」司馬麟不死心,撫著下巴嚴肅的再次要求。

對方還是沒有動作,幽深如海底之淵的藍眼,依然目不轉睛的看著面前人。

「欸,真是!怎麼搞的?!怎麼跟本人一樣沒幽默感啊?」司馬麟扼腕的彈手指,浮誇的抱怨,還想繼續出些鬼主意時,後腦勺冷不防被人敲了一記。

不用問,鉞硫貝本人到了。

司馬麟摸摸頭,心虛的乾笑,以慢動作轉頭,恰好跟額角爆青筋的摯友對上視線。

「你在搞什麼鬼?大費周章的做我的傀儡出來整?」鉞硫貝頭疼的質問。

「我哪有,這只是…測試功能而已,唉!怎麼這麼失敗呢,講兩句玩笑都做不到,太可憐了…你又想打我?形象啊,陛下!」司馬麟嘻皮笑臉的胡亂編理由,一句話同時戳了兩個人,傀儡當然不當回事,可鉞硫貝已經準備揮第二次拳頭了,司馬麟見狀立馬舉手作投降狀,佯裝驚恐的連連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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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行啦行啦,妳再親下去那小美人的嘴唇可都要成香腸了,你們要是閒著沒事,趁我還沒改變主意,趕緊下山膩歪去吧。」

那頭夜無邊肆無忌憚的狂吻秋水,這邊的山神卻是注意到尚智與婉兒將醒,也懶得多說,隨手一甩夜無邊跟秋水便被一陣猛烈的颶風颳起,還沒弄清楚狀況就被捲到天上,於雲端中飛梭。

「…這都什麼鬼事啊!尚智跟婉兒…」夜無邊吃力的在暴風裡抱住秋水,這種離譜的異相她還真不知該從何罵起,腦袋裡尚存的一點空間突然想起另外兩人,話沒說完撇頭便看見他們就在旁邊,同樣被暴風包圍在內,與他們飛往相同的方向。

尚智與婉兒手攜著手,四人彼此相望,露出相同的感慨笑容。

夜無邊雖然不知道他們兩人走過什麼考驗,但既然安好似乎也無須多問。

…畢竟她也不想跟別人多說自己的試煉,就算了吧。她暗想。

溫暖的暴風包圍眾人,他們不知道會飛往何處,卻閉上眼,安然的隨風而行。

都過去了,今後的人生,還待彼此相依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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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再次睜開眼時,已然過去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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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感覺還挺新鮮的呢。衣領被揪住的公孫衍心不在焉的想著。

他過了許久的退隱生活,今日閒著沒事上街蹓達,轉了幾個巷子,隨便買了些物什,正準備踏上歸途,卻被幾個從他入鎮就鬼鬼祟祟打量他的人攔下,推推嚷嚷的把他扯到空無人煙的巷子裡,堵著路不讓他走。

公孫衍最近總是懶懶散散的過日子,骨頭都整個懶了,話也不說,漫不經心的想看看那些人要幹嘛,背靠著牆發呆,乍一看還以為被人逼到絕路,當然事實並非如此,他不過是因為沒遇過這種狀況,頗感新鮮而已。

他可是前烏羽衛首領之子,不只地位不凡,本身也是極為強悍,從前哪裡有人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挑釁尋事?這些傢伙看著沒幾斤幾兩,難道以為人多就好辦事?

公孫衍人生第一回被人找麻煩,卻這麼不給面子的冷冷笑著,為首那人尖嘴猴腮,看著就一副令人生厭的模樣,被他這麼一笑脾氣頓時便上來,不由分說的揪住公孫衍的衣領,氣極敗壞罵罵咧咧的嚷著什麼。

全被他左耳進右耳出,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倒是湊得太近讓他很煩。

「你們到底要幹嘛?我剛剛沒在聽,再說一次?」公孫衍皺眉拍開對方的手,沒用多少力道,那人卻是一個踉蹌,差點摔跤。

公孫衍嗤之以鼻,就這德行還想找碴?這真是…叫人「佩服」。

「嘿,瞧瞧,說起話來還挺威風的呢,就不知跟他那姘頭在一起時,是不是也這副德行?還是說,在床上是不同樣貌啊?」人群中有一人忽然猥瑣的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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