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澹雙臂交叉於胸前,滿臉殺意的斜坐在院裡的石桌上,怒目瞪視遠方的某人。

公孫衍站在小丘上,背對著他,面前是個雙頰暈紅的姑娘,正興高采烈的與他交談,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氣氛好像很好,看得敖澹上前也不是、不上前也不是,心中又酸又恨又火。

這王八羔子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又想換口味了?

這傢伙!不就是好看點嗎?好看的人那麼多,偏生你特別吃香怎麼回事?

上回是誰答應我不再胡搞的?信不信等等我揍你一頓!

敖澹氣得要命,根本沒注意到那頭的男人已經來到他背後,頭頂忽然投下一片陰影,他仰頭看去,滿臉不爽全無掩飾。

「喔,萬人迷回來了。」他古怪又酸溜溜的說。

「你發什麼顛?」公孫衍表情平靜,懶洋洋的咬了一口蘋果,輕飄飄的問。

「剛剛那人是誰?我看你們很熟嘛,她是不是對你有意思?」他那副從容的樣子真是讓敖澹越看越氣,直接站在石桌上,氣勢兇猛的指著公孫衍質問。

這下換公孫衍仰頭才能與對方視線交會,他波瀾不驚的眨眨眼,又咬了口蘋果。

汁水從他的指間滑落,他垂下眼簾慢慢舔淨,又舔舔嘴唇,那畫面從敖澹眼裡看來倒成了別的意思,他不由自主的吞嚥唾沫,喉結沒自覺的上下滾動。

「不。」公孫衍唇齒微動,又是輕飄飄的扔出一個字。

還想狡辯?!敖澹聞言氣得簡直要跳腳,乍看像隻炸毛的貓,只差沒伸爪子抓人。

「她的目標是你。」公孫衍接著說完。

「……」話音剛落,敖澹頭上便飄出三個問號,兩個眼睛變得跟黑點似的,舉在半空中的拳頭僵著不知該不該落下,整個人像尊做壞的石像,傻里傻氣。

公孫衍好像覺得挺有趣的,勾勾嘴角玩味的等敖澹發現自己的窘境。

「…你騙人!當我三歲小孩嗎?隨口說說我就信?她目標是我幹嘛去找你搭話?」須臾,敖澹終於發現自己的傻樣,甩甩頭氣急敗壞的嚷。

「我像是連謊話都不會說的人?找我搭話有什麼不對?女人不是都喜歡先旁敲側擊嗎?她來問我你娶媳婦沒。」公孫衍不急不慌,鎮定的駁回對方的指責。

…好像有道理,想劈腿有千百種理由,說這個藉口太奇怪了。

「信我了?下來吧,醋罈子。」公孫衍似笑非笑的看著認真思索的敖澹,戲謔道。

「誰吃你醋!是你前科不良!」思緒被揭穿讓他又羞又惱,忿忿不平的罵。

公孫衍不予置評的聳肩,那表情卻欠揍的很,敖澹不甘願的將手肘壓在他肩上。

「那你跟她怎麼說?」他貼在他耳邊,半是忐忑半是期待的問。

公孫衍將臉朝向把半身重量壓在自己肩上的人,與他四目相交。

「我說你是我的人,要她放棄。」他一字一句清楚明瞭的回答。

敖澹這下真是愣了,重心一個不穩手肘滑開,直接倒進公孫衍懷裡。

「…你騙人。」視線緊盯他暗色瞳孔,又慌又喜,嘴上說對方騙人,手臂卻牢牢勾住對方脖頸,心湖漣漪說不出的心神蕩漾,又怕被發現,仍是那句老話。

「我又騙人?在你心裡我到底多沒信用?嫁妝定海珠都給我了,我還能不認嗎?」公孫衍扶正他的身體,但仍攬著他的腰,狀似無奈的在言詞間佔便宜。

「…什麼嫁妝!明明是聘禮!誰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才對!」敖澹不愧是被「拐」好幾次的人,瞬間辨識出對方話中話,惱怒的揪著他耳朵罵。

公孫衍也不掙扎,懶洋洋的隨著對方拉扯搖頭晃腦,瞇著眼嘴角微揚,慵懶又邪氣,像極了一隻曬太陽的狐狸,敖澹根本拿他沒辦法,扭頭哼了哼,耳朵卻紅了。

「…你就不怕被萬人嘲笑唾罵?」他低著聲音,壓抑著內心的躁動。

誰都知道這是悖德反常的愛戀,他們這般的人,註定無法在陽光中肆意宣揚愛情,不論是在深海中還是陸地上,都無容身之處,只能隱藏著,用謊言掩飾所有。

他怕得很,怕他們像曾經的「他們」,被不由分說的暴行強制分離,怕再次痛失所愛,怕他受不了千夫所指的沉重壓力,棄他如敝屣,怕他遠去…

「我怕過誰?看不出來你這般怯懦,誰笑便打跑不就行了?我哪有那麼多閒功夫管他們。」公孫衍冷哼幾聲,坦蕩蕩的看著懷中的人,堅定的說道。

敖澹感受到身後人炙熱的體溫,背又向後擠了擠,像是求得港灣的小船。

「…那剛剛她聽了之後,是什麼反應?」許是不知道該接什麼,話題彎彎繞繞又折回來了,敖澹有些難為情的問。

「說到這就是我不懂的了,她聽完之後居然越發激動,興高采烈的連連追問了許多,諸如誰先告白,什麼情況下告白等等…不知道想做什麼。」公孫衍滿臉不解,撫著下巴歪頭思索,敖澹更是越聽越迷惑,跟著歪頭苦思。

兩個大男人在院中的合歡樹下認真猜測,沒有人知道她就是冥界某取向話本的始祖…而這兩人帶起的「風潮」究竟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只有神知道了。

小段子.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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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過耳邊的風聲裡忽然傳來飄渺的聲音,夜無邊愣了愣,凝神傾聽。

那是…魂牽夢縈,刻劃在骨子裡熟捻已極的懷念聲音。

【不愧是我女兒,好樣的。】是阿爹的聲音,自豪的讚道。

【哥哥我真是服了妳。】彷彿能看到大哥扶額苦笑。

【嘖嘖,打自己一點都不留情,以後妹婿可辛苦了。】二哥捏著下巴的調侃。

【你們兩個還逗妹妹,沒點兄長的樣子。】娘親無奈的聲音。

夜無邊冷傲的神情粉碎成渣,豆大的淚水奪眶而出,渾身都在顫抖。

她死去的家人,在無比燦爛的天光中與她相對而立。

半透明狀的他們自傲且欣慰的看著夜無邊,無窮的憐惜盡在不言中。

「…阿爹、阿娘、兄長…」夜無邊哭得像個孩子,踉蹌的朝他們奔去。

夜無邊被溫柔的圍在中心,八隻手輕柔的拍拍她,充滿呵護之意,雖然碰觸不到,夜無邊卻覺得有股暖流充斥整個身體,無比安心。

【這麼多年…吃了這麼多苦,都過去了…放下吧,我們先走一步,等妳白髮蒼蒼老得走不動了,再來找我們,到時候再跟我們說妳的人生過得如何精彩,好嗎?】阿娘捧起夜無邊的臉,如幼時溫柔的呵護,悲喜交錯的淺笑道。

夜無邊不捨的環顧家人,抹去淚痕,扯出一個堅強的笑容,點點頭。

強烈的白光遮蔽夜無邊的視線,她逼迫自己目送家人的身影消散。

他們離開了,往應該去的地方走了。

夜無邊釋然也瞭然,她的路還沒到盡頭…

得去找回她的人才行。

念頭一篤實,她的腳突然陷入霜雪中,無論如何使力都拔不出來,有股難以抗衡的巨力將她向下拉扯,地面塌陷她無從施力,筆直的朝下摔落。

她墜入一個冰寒徹骨的深泉裡,被漩渦沖得東倒西歪的分不清上下,強大的拉力仍繼續將她往下拖,天旋地轉外加難以呼吸,肺裡被灌飽了水,她吐出最後的氣泡,以為自己要不明不白的喪命時,又突然被甩出去。

「噗咳!嘔噁…」夜無邊脫離水面,沒命似的往旁邊游,吃力的把自己弄上岸,狼狽不堪的咳個不停,甚至沒能注意周遭。

突然間,一個清瘦的身影撲上來,緊緊的將她抱住,那抹清新的氣息與熟悉的擁抱,瞬間讓夜無邊認出了那人。

「無邊…無邊…」秋水的聲音含糊的隱沒在肩頭,用盡全力略帶哭腔抱著她嚷嚷。

夜無邊掙扎不開、也不想掙開,無聲的苦笑,心裡偷偷罵了幾句。

你這笨蛋不分輕重,現在我痛得全身快散架,還那麼用力…

這瘦巴巴的身體哪來這種力氣?快喘不過氣了…

夜無邊眼前一片模糊,也不知道是因為傷口痛還是激動,身體與那人有同樣的顫抖,澎拜的情感無法用言語訴說,她閉上眼,回以更強的擁抱。

與自己相同頻率的心跳,如此炙熱…令人難以割捨。

「笨蛋秋水…誰准你可以擅自離開我的…」她扯著秋水的衣服,責怪道。

秋水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解釋,山神便悠悠的飄到兩人身旁,金色的大眼睛流露著妖異的金光,嘴角像貓一樣抿著,戲謔的看著夜無邊。

「嘖嘖…好傢伙,這麼有骨氣的丫頭很久沒見了。」她奶聲奶氣卻老氣橫秋的話讓夜無邊瞬間愣住,直勾勾的瞪著她不放。

這丫頭是不是飄在半空中?又是在叫誰丫頭啊!妳才臭丫頭!

還不待夜無邊回嘴,那奇怪的丫頭便伸出手指,輕描淡寫的彈她額頭。

力道卻強得讓她整個人向後摔,脖子差點扭到,連帶秋水也跟著被自己拽下去…不過夜無邊成了他的肉墊,秋水只是趴到她身上而已,沒有受傷。

「沒禮貌,叫妳丫頭還是抬舉妳,我當山神的年月足夠讓妳轉世幾百輩子了,知不知道?」山神不知為何心情似乎很好,只略施薄懲而已,嘻嘻笑道。

夜無邊張著嘴,不知從何說起,非常破壞形象的呆呆望向秋水。

秋水點點頭,哀求的望著夜無邊,無聲祈求她不要開罵。

該死的水汪汪秋波!夜無邊惱得想往他頭上巴下去,卻又捨不得,只能咬牙切齒的瞪他,又開始蹂躪秋水的臉頰。

「迷惘破除了,痛快了吧?」山神興致勃勃的望著他們打情罵俏,歪頭問。

活了幾萬年,沒看過有人的紅線纏繞成這副德性…緣分竟然如此深刻,這是纏了多少個死結才這麼牢靠啊?以後可別把話說得太早啊,「簡家千金」。

她洞悉了兩人的過往,卻不言明,反正過去對他們而言已經不重要。

叫她如何不樂?這麼八卦的秘密,留著自己稀罕便好。

簡家千金與袁家三少、夜無邊與秋水。

命運的紅線從始自終緊緊相繫,如何坎坷,終於還是回歸原點。

即使從未謀面,茫茫人海裡,他們還是找到了彼此。

無聊日子過太久的她,看到這齣好戲,當然不會在乎某人的腹蜚。

「…多謝山神。」夜無邊表情彆扭,像是把黃連跟牙齒一起磨碎了往肚裡吞那樣詭異,也不知嚥下多少抱怨,僵硬的硬擠出這四個字。

「行了,不要勉強,既然沒事幹了,就乖乖等他們醒來吧,晚點就滾下山,成天擾人清靜,搞不懂你們這些凡人。」山神嫌棄的擺擺肉嘟嘟的小手,指著附近的尚智與婉兒,懶懶的替她們添上熱茶,示意秋水再陪她玩一局棋。

夜無邊在秋水討好的眼神下放棄追問,強忍不耐煩在旁邊等。

「下山以後打算怎麼樣?ㄚ頭。」山神眉眼帶著調侃,佯裝好奇的問夜無邊。

以為我不敢說嗎?夜無邊挑釁的回以嘲諷笑容。

「先成親,滾個幾天床再做計較,答不答應,秋水?」她泰然自若的搶走秋水的「職務」,攬著他的腰並挑起他的下巴,無賴又霸道的求親,秋水全身紅得像被煮熟的蝦,驚得掀掉棋盤。

山神放聲大笑,夜無邊不給秋水答話的機會,抱頭一陣猛親,壓根不理會旁人目光,只想跟這個費盡千辛萬苦才找到的人好好親熱。

柔情蜜意的唇舌交纏裡,炙熱如焰與似水柔情的雙眼交會,看似相反卻又融合得天衣無縫,束縛他們的枷鎖已經消失,他們拋去過往所有折磨,將攜手邁向未來,無論前路多難,這對與眾不同的新人都將白首偕老,至死不逾。

天光燦爛澄淨,每個受到折磨的靈魂都受到洗滌,如影隨形的惡夢已散,漆黑的夜晚不再只有無盡悲傷,流亡者們終於找到棲身之處。

餘生有彼此相伴,足矣。

-撥雲月 無眠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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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恕在下魯鈍…這些事,真的單純為了好玩而做嗎?」秋水不解。

「不信我也沒辦法,吃茶點。」山神面色平靜,看不出話中真假,遞上茶點。

「大家都在接受考驗?為何在下不用?」秋水瞥向沉睡中的婉兒,疑惑更深了。

「你又沒迷惘,考驗什麼?何況…我喜歡美人,所以優待你。」

山神挑眉,頭一回表現出不解,轉眼竟用她那張童稚的臉露出地痞般的壞笑,秋水不知該做何感想,下巴差點沒闔上。

…無邊,妳快點來啊!他悲情的在心裡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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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剛剛開始就覺得有道視線一直在看我。

夜無邊靠在樹幹邊歇息,冷風雖被遮去不少,還是弄得她頭痛。

她左右張望,卻尋不到那令人煩躁的目光從何而來,冰封的前路都是白霧,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裡了,這該死的山路好像沒有盡頭似的漫長。

她身上好幾處掛彩,體力與心力消耗甚多,開始覺得冷…而且想睡。

睡著當然必死無疑,夜無邊走過那麼多生死關,總不可能任由自己被凍死,她粗暴的戳自己傷口,強迫痛楚令她清醒。

其他人不知道怎樣了,沒看到狼煙,尚智也還沒找到人嗎?

夜無邊勾勾嘴角,沒想到除了秋水,自己還會掛心其他人嗎?

家破人亡、受盡折磨、遭人背叛後,她還保有這樣的情感?

都是那個「禍水」害的,這笨蛋到底在哪?真被山神看中了?

夜無邊甩甩頭,傲氣又自嘲的笑了,轉頭再次朝白霧更濃烈的山道深處而去。

明明沒有神,我還信那些鬼話?失常啊…反正神也好、鬼也罷,我是絕對不會把秋水拱手讓人的。

【可若那小子不願待在妳身邊呢?】

山裡呼嘯的狂風中傳來耳語似的問題,像是她的妄想,卻又是現實。

聽不出性別、年紀、情緒,就只是突然出現的聲音。

近得可以…空蕩蕩的回音震著她的耳膜,像是…像是從自己胸腔發出的。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不可能…秋水說過他喜歡我,要跟我在一起的。

頭痛得要命,耳朵嗡嗡作響,夜無邊煩躁的拼命搖頭,想驅趕那聲音。

【喜歡妳?就算知道妳曾是軍妓,他還會喜歡妳嗎?何況…妳還隱瞞他,這不正說明了妳根本沒有信心,妳不相信他會愛一個破碎的骯髒玩物…】

那聲音放聲狂笑,句句戳心字字真切,甚至令夜無邊心頭淌血般劇痛。

她難以呼吸的揪著自己的胸膛,狼狽痛苦的跪倒。

踩碎霜雪的步伐聲由遠至近的響起,夜無邊面前出現一個人。

一個熟悉至極,也陌生無比的某人…少女時代的自己。

還是那身寶藍色的鮮豔衣袍、還是那樣高豎的長髮,仍是那俾倪天下的傲氣、仍有著過去英氣蓬勃卻完美俊秀的風姿、高挑矯健耀眼無雙,凜然生威的神情與恣意的笑容…無一不與當年的她相符。

但那雙寒澈入骨的兇邪眼珠,卻跟現在的她如出一轍。

如此荒誕的事發生在眼前,夜無邊難以置信,震驚的看著面前人。

她這是已經喪命,陷入黃泉前的走馬燈中嗎?

「…妳是誰…」少女時代的自己怎麼可能穿越時空?夜無邊看著無顏面對的她,心亂如麻,難以理清現狀,怔怔的問。

【還能是誰?沒出息的東西。】「簡家千金」鄙夷冷笑,突然一腿向她踹來。

「這不可能…」縱橫天下的夜無邊,此刻卻像稚嫩小兒一樣承受不住攻擊,軟弱無力的趴在冷冰冰的霜雪中,竟然無法站起。

【可笑,這種時候還在想些無關緊要的事,妳真可恥!簡家的顏面都被妳丟光了!】「簡家千金」伸出光滑的手臂,用力揪住夜無邊的衣領,逼她與自己對看,那張姣好的臉上滿滿唾棄,像是在看一條髒兮兮的狗。

夜無邊兩眼無神,顫巍巍的握住對方手腕,卻使不出勁推開。

【廢物!那些破事就讓妳喪志!還有沒有一點將門世家的風骨!】「簡家千金」的話超過她手上的力道,沉重的言語彷彿利刃,刺穿夜無邊的心臟。

她能對旁人冷言厲色,卻贏不過自己內心的質問,她知道自己面對不了。

她沒辦法再拾回過去那些完美無缺的歲月…

【妳看看妳這什麼樣子,頹喪敗落的喪家犬,來這裡做什麼?何不夾著尾巴逃回妳的狗窩?全身上下都汙穢不堪,妳憑什麼認為秋水會想留在妳身邊?妳甚至不相信他愛妳!】「簡家千金」猛烈搖晃夜無邊,因為憤怒與恥辱,毫不留情的使勁揍夜無邊的臉,打得她滿臉是血,牙齒也開始搖晃。

夜無邊兩手垂在地上,面無表情的承受著斥責,像是失去痛覺,尖銳的怒罵聲貫穿耳膜,粉碎她所有的剛強,像個斷線人偶一樣任人宰割。

她知道,她錯得離譜…從頭到尾都是錯的…她早就該去死…

她有何顏面苟延殘喘?仇恨?憎惡?不想對上天認命所以拼命活下去?

不,那或許都是她對自己的懦弱所編出的藉口…

風聲寂寂悽悽冷冷,凜冽的冰霜幾乎讓她們的身影消失,唯有憤恨的責罵仍在持續…夜無邊眼前像是陷入無盡黑暗中,再也看不見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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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的另一側,尚智跪在蒼茫無垠的霜原上,痛哭流涕。

他面前站著一個素衣少女,衣服的邊角有許多補丁,纖纖素手上都是刮痕與泥巴,她平靜溫柔的樸素面容仍掛著舊時的微笑,沉靜的低頭凝望尚智。

兩年多過去,尚智沒有一刻忘記眼前的少女如何慘死,那悲痛不堪的回憶已成了他的心魔,他感受著四季波動,心卻如死灰,靠著已然動搖的信仰強撐著活下去,而今卻猝不及防的受到重擊,他才知道其實自己早就瀕臨極限。

他放聲長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得喉頭出血,像是當年看到她的死狀那樣,沒有出家人的自制、沒有看淡生死的超脫、沒有睿智清明的思緒。

只有無盡的悲痛與悔恨。

【小和尚,為什麼哭得如此傷心?】小蘭跪坐在他面前,溫柔的撫去尚智臉上淚水,笑得那麼平靜,一如當初她虔心禮佛的模樣。

「小蘭施主…小僧…小僧沒能救得了妳…佛祖沒有顯靈,祂…祂在哪裡?為何不救妳…」尚智哭得口齒不清,斷斷續續的喊。

【或許是我命中有劫吧…都過去了,小和尚…】小蘭面容淒楚,輕輕抱住嚎啕的尚智,拍拍他的背脊安撫,語氣裡有些哭腔。

那是不帶情慾的擁抱,像是師父慈愛的關懷,悲痛至極的尚智此刻也不在乎什麼不近女色的戒律,只是想尋求一個安身之處。

【我一直在你身邊,看你受盡折磨…放下吧,小和尚…】小蘭柔聲道。

「可我沒能救妳…從今以後叫我如何相信佛祖?小僧已經不配當和尚,又還能做什麼…」他喪志的回抱小蘭,絕望的心已然迷失。

小蘭捧起尚智的臉,真誠的與他對視。

【你已救了我,我都知道的…你在那人門前跪了好久,求他放了我,就算被打被羞辱,你還是苦苦哀求,即使來得晚了,仍然拯救了我…】她歇口氣,不待尚智辯駁,又往下接。

【你讓我們母女入土為安,日日為我們念經祈福,我都知道的…謝謝你。】

小蘭純淨的笑容依舊,緩緩站起,身形有些朦朧,像隨時會消失。

「別走,妳要去哪?」尚智驚慌失措的拉住她,腳卻陷在霜雪裡,站不起來。

【我要去該去的地方了…以後莫要再掛念我,好好活下去吧。】小蘭拍拍尚智的臉,再次鼓勵。

尚智知道不該阻止,可他放不開手…很想跟她去,永遠擺脫煩憂不斷的紅塵。

【你想跟我走嗎?】小蘭沉默片刻,靜靜問。

尚智本能的點頭,隨即又遲疑的搖頭,因為他想起了約定。

有個跟小蘭施主一樣,受盡折磨的姑娘,還在深沉的黑暗裡徘徊…

他答應會陪伴她,直到她走出傷痛,他不能撇下她獨自離去。

這是修行,也是贖罪,為了所有受苦受難的眾生,他不能這麼不負責任。

他必須做力所能及的事,再艱辛也不能放棄,不是為了得道,是為了自己的初衷…願所有良善永保笑容,跟佛祖存不存在,沒有關係。

【你不能走,對吧?】似是看穿尚智猶豫的原因,小蘭眼底的嘉許愈發濃郁。

為了受苦的所有生命努力的尚智,才是她心中最高尚虔誠的小和尚。

想法動搖、外貌改變,但他的心始終如一。

所以幾乎會成為怨鬼的她,而今才能在此平靜的與他對話。

尚智知道或許是自己的執念牽絆著小蘭,她既說有自己在才能得救,那便更不能阻止她「前行」,得振作起來才是。

「小僧還有未完成的事,小蘭施主妳放心的去吧,小僧不會再迷惘了。」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氣,偋去無謂的雜念,炯炯有神的眼睛訴說他的覺悟,雙手合十清明的笑著。

小蘭笑開了,猶如初春的花朵綻放,澄澈的淚珠滾落頰邊,像是冰珠落地,她無聲說了個好,細碎的鈴聲響起,眨眼間她的身影已然無蹤。

她走了,帶走了他的執念,留住了他的意志,懷著感激與緬懷上路。

這就是靈山嗎…太不可思議了…尚智閉目嘆息,呼出的白霧直通天際,烏鴉鴉的天空依舊,狂嘯的風聲卻停住了。

他邁開麻木的雙腿,走沒幾步路卻突然踩空,直直往下墜。

眼前是無垠的黑暗,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道將尚智拖著下墜,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什麼聲音都沒有,死寂得可怕,他拼命掙扎,卻逃不出這片黑暗,忽然強烈的白光從視線盡頭噴湧,雙目疼得他閉上眼皮,天旋地轉中失去重力感,再次睜開眼時已躺在地上。

是青草的氣味…這種季節?

他頭暈目眩,狼狽的爬起來,還沒弄清狀況,便看到秋水放大的臉。

「尚智兄弟!你還好嗎?有沒有哪裡痛?無邊呢?瞧見她沒有?」秋水扶著尚智的臂膀,急切的關心他,絕美的臉都有些慘白。

「秋水施主…小僧與夜施主分頭找你們…婉兒施主?她怎麼了?」尚智按住暈眩不止的腦袋,含糊不清的呢喃,餘光瞥見昏迷的婉兒,頓時清醒過來,緊張的問。

「她還在夢境裡等著人救呢,你做好準備了嗎?」稚嫩的童音從上方傳來。

尚智抬頭便看見一名女童飄浮在空中,一對妖異的金瞳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瞠目結舌的不知該作何反應,腦袋裡無數問題在翻騰。

「山神大人,求您發發慈悲,不要再折騰她們了…」

秋水的苦求讓尚智震驚不已,他看看秋水,又看看違背常理飄浮在半空中的女童,連連退了數寸,雙手合十朝對方跪拜。

「小僧尚智,向山神大人請安,擾亂您的平靜甚感歉疚!還望您為小僧等人指點迷津!請告訴小僧該如何救婉兒施主!」他連了幾個磕頭,雖然還是弄不清楚狀況,總之先順著秋水跟山神的對話往下接。

「你們幾個裡面,就屬你最有禮貌了。不錯不錯,看來你的修行沒有白費,怪不得花不了多少功夫就破解了我的惑心令,所以說你們到底來走這遭做什麼?明明心裡都有答案了嘛。」山神滿意的點點頭,在尚智身邊繞來繞去,饒富趣味的問。

「不,多虧山神大人,小僧才能走出迷惘,萬分感激。」雖然不知對方說的惑心令是什麼,但小蘭現身應該與它有關,在徬徨多年後的現今,尚智才終於找回本心,自然得感恩的予以回應。

「好好…你想救她?那便去吧,方法很簡單,只要戰勝她生出的心魔就可以了。」山神似乎對於尚智的回答非常滿意,眼睛瞇成一彎新月,嘴角抿起猛然看去還真像隻貓,她不再拐彎抹角的迴避話題,肉嘟嘟的小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尚智便沉沉睡去,倒臥在婉兒身邊。

「山神大人…」秋水跪坐在兩人旁邊,滿臉哀求。

「你不行幫她,她得靠自己的力量擺平惑心令,本來她還得更辛苦的,我已經看在你的份上放水了,何況你能幫上什麼忙?安分等著。」山神不待他發話,便斷然拒絕。

秋水被堵得氣悶,為什麼無邊就得吃那麼多苦…她明明已經吃盡苦頭了…

「她跟你不同,你們當中就屬她執念最深、殺業最重,既然踏進我的山找答案,就得讓我滿意,否則別想下山。」山神一改先前的態度,正色道。

秋水很想替夜無邊辯駁,卻又無從說起,她自己都說過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傷了多少無辜,雖說她肯定是遇上非常慘酷的事才會變成而今這樣,但難道能僅憑這些就抹滅她所做的屠戮嗎?

秋水無疑會站在她那邊,即使錯得離譜他也甘願與她一同墮入地獄。

可這不代表旁人也這麼想,如今掌握著他們命運的山神所賦予的試煉,或許正是夜無邊必須面對的…她得跨過去,不是嗎?

「慧根不錯,沒罵我呢,還知道這是她必經之路啊?」山神挑眉笑道。

「…無邊會贏的,我相信她。」秋水瑩如星辰的目光澄明,堅決的說。

山神歡快的朗笑,小手高揚變出棋盤,拉著秋水與她對奕。

「既然你這麼相信她,也不必看了吧,陪我玩。」她命令。

秋水無奈的瞥瞥被隱蔽的水面,認分的陪山神玩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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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邊全身是傷,軟趴趴的伏在雪地上,四周血跡斑斑的慘況難以推論她到底承受了多少次攻擊,呼嘯的狂風只有更兇猛的氣勢,周圍暗得分不清現實與虛幻,像是沉進了墨色所染成的世界,死寂無限擴展。

「簡家千金」雙手都是血,身上也被夜無邊濺出的血沫搞得處處紅漬,她面色陰冷,直挺挺的傲立在天地間,目光鄙夷的俯視夜無邊,像在看小蟲。

夜無邊的單刀掉在她鬆開的拳頭旁邊,幾乎被霜雪所覆。

【妳就這點本事?甚至連反擊都做不到,還配得上將門之女的身分嗎?!】

「簡家千金」毫不留情的踢翻夜無邊,狠狠往她胸口再補一腳。

夜無邊沒有防禦、甚至沒有動彈,任人宰割像是沒有生命的木偶。

嘴邊又滑出血漬,但受到的痛楚卻未讓她喊出聲,連眉毛也沒動。

她似乎看著深沉的天空,卻什麼都沒能映照在她空洞的眼底、猛烈的風聲灌進她的耳膜,她卻什麼都聽不見,甚至過去的自己如何唾罵,她都感受不到。

她切斷了她的情感與思緒,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要找什麼。

停止思索的大腦彷彿融入地上的霜雪裡,像她那粉碎的靈魂,無處可追尋。

踏在她胸口的腳又補上力,肋骨發出哀號,也沒能讓她回魂。

來自過去…或者說從未消失的自我質問,化為實體厲聲打罵,沉重無比的負荷讓夜無邊沒辦法承受,回答不出「對方」的每個問題。

「簡家千金」嫌棄的冷冷一笑,拾起被棄置在旁的單刀,用刀面拍拍夜無邊的臉。

【喪志了?沒動力了?想死了?】她陰惻惻的問。

夜無邊沒有動作,目光一寸不移的望著天際,死人一樣。

「簡家千金」耐性耗盡,不願再自言自語,看到夜無邊腕上綁著的髮帶,眉頭一蹙,頗為不快的用刀子挑了挑。

【是嗎?那妳就在這耗下去吧,既然不想活了,這東西也不要了吧?】

她手腕翻轉,刀鋒挑破了髮帶的線,纏繞的絲線迸裂,眼看就要斷開。

夜無邊空洞的雙眼忽然迸發凶光,赤手掐住刀尖,鮮血噴灑而出,她滿臉戾氣的甩開刀尖,猛然彈起。

「不准動它!」夜無邊踉蹌一步,揪住「簡家千金」的衣襟,厲聲吼道。

【怎麼?一條破爛東西也值得妳如此珍惜?】她毫無懼色的冷笑,手中的單刀垂地,刀尖滾落的血珠在霜雪上暈開,像朵花似的惹眼。

「少廢話!不用妳多管閒事!」夜無邊怒氣衝天的推開對方,不去管手上的傷勢,笨手笨腳的試圖將迸開的絲線再次纏緊。

「簡家千金」露出複雜的神情,不知道在等待什麼,只是靜靜看著她。

「…混帳…」夜無邊氣急敗壞的修補,卻徒勞無功,幾乎稱得上無助的罵。

【既有如此珍愛的東西,又在那裡裝什麼死?】「簡家千金」的冷言令夜無邊的怒火更加兇猛,抬頭正要回擊,單刀卻迎面飛來。

長年的戰鬥早已讓她練就了極強的反射神經,夜無邊本能的矮身、迴旋揚手,毫不滯澀俐落無比的握住刀柄,與「簡家千金」面面相覷。

這是什麼意思?

「簡家千金」朝她露出挑釁的笑容,掌心翻轉眨眼憑空變出另一把刀。

【將門兒女,有什麼話等打完再說,看看究竟是誰對。】她把單刀扛在肩上,傲氣凌雲的指著夜無邊,發下戰書。

到這地步,夜無邊還會退縮嗎?

答案不言自明,夜無邊吐掉嘴裡的殘血,抹抹嘴,張狂而冷冽的揚唇。

去她媽的狗屁自傲,管妳是誰,動我的東西就是找死!

二女持刀相對,靜默蔓延,雙方都在找出擊的瞬間。

遠處一根枯枝被風吹斷,響亮的啪嚓聲是開始的信號,她們同時邁步,彈腿間已拉近距離,雙刀交鋒、眼神對峙,火花粲然說不清是眼神更兇,還是刀法凌厲,每次踏步、每次迴旋,都帶出更激烈的回擊。

所有招式如出一轍,她吸氣她也吸氣、她轉動刀鋒她也轉動刀鋒,誰都傷不到誰、誰都討不了好,因為她就是她,無法割捨的存在。

本已耗盡體力的夜無邊應該吃虧,可不知從何而來的亢奮令她蠻勇無雙,越打思緒越清明,越揮刀越恣意,招式狂亂卻不減其鋒芒,猶如浪潮般源源不絕的攻勢撲天蓋地的拓展開,像能開天闢地。

「簡家千金」露出與對首那人相似的神情,專注的沉浸在武術的激鬥中,有著武者專屬的喜悅與傲氣,越打越歡暢,掃去了方才臉上的所有陰霾。

【這才像話!放肆燃燒所有!無所畏懼才是我簡家的狂徒!別辱了將門之風!】「簡家千金」在夜無邊猶如暴風雨的狂暴攻勢裡縱聲笑喊。

「妳就不能少點廢話嗎!」夜無邊嘴裡罵,臉上的表情卻違背她的話,如此輕狂而恣意的神態與戰鬥,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不得不承認她打得很痛快。

這十年間揮出的軌跡,只是讓她的汙穢感更加深沉黏稠,而今揮出的刀,卻不同以往,每次出擊都像劈裂黏附在全身的汙泥般清爽。

貼在她身上的髒污與恥辱,像是乾燥的泥巴,無聲碎落消散在虛空裡。

她沒辦法解釋這是什麼原因,或許她早就該劈開這些「雜音」,是她遲遲不願面對,是她把自己逼到現在這樣,夜無邊其實心裡清楚。

【磨磨蹭蹭的笨蛋,現在才搞懂!被過去的事絆住腳步,成什麼德行!我們有這麼弱嗎?!羞辱就羞辱、背叛就背叛!他們算什麼東西!想困住我們還早得很啊!告訴蒼天,妳是誰!】「簡家千金」抬腿高躍,凌空而下揮出最強的攻擊,刀鋒閃爍的光輝耀眼無比,當頭朝夜無邊劈落。

「我是…夜無邊!」夜無邊凌厲的雙眸閃現炙熱的火花,凌雲傲氣的神情中,迎空揮出毫無收勢意圖的狂烈斬擊,清朗的長嘯。

隨著她的攻擊,烏鴉鴉的天空彷彿被她的刀鋒所劈開,烏雲密布的天際裂開一道口子,天光自縫隙中灑落,轉眼間耀眼奪目的光照遍萬物。

「簡家千金」的刀子迸裂,碎片響亮的掉落,發出鏡子碎裂般清脆的聲音。

她瀟灑而陽光的露齒燦笑,輕快的降落,身形漸漸淡薄,猶如煙塵沒入虛空。

【既然已經決定該走的路,就不要回頭,還不快去把那臭小子領回來。】

她調侃的朝夜無邊挑眉,一如從前那個俏皮又瀟灑的小姑娘。

夜無邊失笑,將刀子插在地面,揚手與對方擊掌。

【過去的東西我帶走了,但無論妳叫什麼,簡家的自傲都流淌在血液裡,將門之女的榮光與妳同在,夜無邊。】「簡家千金」握著夜無邊的手,豪氣的宣告,不待夜無邊回話,便乾脆的煙消雲散。

夜無邊低頭望著空蕩蕩的掌心,昂首望向湛藍的天際,痛快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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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種跡象都顯示出是夜無邊想太多,但她警戒心太重,就是不肯撇下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仍在小二的身上尋找一絲半點的可疑處。

她可以保證,如果是他們下手的,保證整間客棧包含那賊窟,定會被她一鍋端了,絕不輕易放過任何敢對她的人下手的傢伙。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小子。

夜無邊堅決的想著,如狼似的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瞪著小二,像是打算刨出他的內心,要令他所有的思緒曝露無餘。

「小人不知道他們的下落…兩位客官都沒發現他們離房嗎?沒有什麼怪事發生嗎?」小二接收到夜無邊的恐嚇,嚇得連連發顫,想維持鎮定避免惹人疑竇,卻無力為之,聲音越來越小,也不敢跟夜無邊視線相觸。

風聲大作,尚未闔上的窗戶敞開,冷風灌滿室內,正對著房間的山峰格外顯眼,小二像是想起了什麼,怯懦的瞥向尚智。

「請問二位…昨夜可有聽到鈴聲?」他膽戰心驚的問。

尚智與夜無邊訝異的對視,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難道那鈴聲當真有異?莫不是有什麼緣由?

「似有這回事,不知施主此言何意?」尚智強忍擔憂,為了不讓夜無邊的威壓繼續嚇到小二,盡可能的放緩音調。

那小二啊了一聲,面色一陣青一陣白,不知該從何說起,忐忑的抓抓頭。

「…那是山神在找人入山陪祂的聲音…說來怕兩位客官不信,咱們這個鎮自古以來就有怪事流傳,不知幾位進鎮前可有發現,那座山本是不存在的。」小二畏懼的遙指遠方的黑色山巒,聲如蚊蚋般像是怕走漏風聲,或是驚動了「誰」,惶恐不安的細語道。

難不成夜無邊聽到的傳聞,並不是在嚇唬小孩那麼簡單,而是真有其事?

尚智與夜無邊臉色沉了下去,無言的催促小二繼續往下說。

「從以前就是這樣,每當霜雪特別早下,那座不存在的第七座山出現在鎮外,便是山神覺得寂寞了,若是不慎便會被帶入山裡,說來很玄,只要像昨夜那種天氣,鎮上便會響起細微鈴聲,雖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聽到,但隔天必定有人失蹤,怎麼找都找不到…另外兩位客官或許被山神選中了也未可知…」小二左顧右盼,仍是那種緊張兮兮怕被人聽去的模樣,遮著嘴巴飛快的講。

若是大人對小孩說這種話,還有可能是唬人的。可夜無邊已經在恫嚇了,這小二還一本正經又怕極了的模樣在說話,實在讓人不覺得是假的,就算是做黑的也得想個更好的理由吧?

普通而言,對這些外地人講什麼當地流傳的謠言極容易被嗤之以鼻,誰會拿這種看似瘋言瘋語的胡話搪塞?想被打也不是這麼鬧的。

…也就是說,這種超乎常理的「連篇鬼話」,可能是真的?

夜無邊擰著眉心,努力說服自己這是事實,卻有點費勁。

或者說,她還存著點找破綻的奢望,心裡深處就是不想承認如此荒誕的怪事。

尚智遇過難以解釋的天雷異相,又有虔誠的信仰,不像夜無邊那樣絞盡腦汁試圖推翻這些言論,低頭略略沉吟,抬眼又是澄澈雙目迎人。

「…那不知施主可有入山的方法?小僧想去尋找同伴,如果施主能指點,小僧感激不盡。」他雙手合十,恭謙真誠的問,那溫憫神情簡直讓他發光。

「客官,不是小的觸霉頭,那二人大約是回不來了,山神既沒帶走兩位,怕是您們不合祂意,若貿然入山恐怕觸怒山神,沒必要犯險啊…」那小二急忙勸阻,言語間竟是要他們放棄婉兒與秋水,夜無邊聞言眉頭鎖得更緊。

「不走一遭怎麼知道回不來呢,既被尊稱神,想來也不是是非不分之輩,小僧等人就曾遇過上山歸來的人,若說是因為寂寞才引人入山陪伴,小僧好言相勸,伴祂一些時日,或許祂便會讓我們平安下山的。」尚智真誠的說。

夜無邊露出近乎鄙夷的表情,卻不出言譏諷,只無奈的聳肩。

「…客官若是心意已決,只管朝山的方向過去就是…從山下看是有路的,不過…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回來的路,從前上山尋人的沒有一個回來過,時日久了更是無人敢上山,客官遇見的那位…」那小二吞吞吐吐,不敢將後面的話說出來,但意思相當明顯。

言下之意,怕不是認為他們被江湖術士誆騙了,卻又不好說出口。

尚智本想反駁,轉念一想,人都是眼見為憑的,既然鎮上的人沒遇過從山裡歸來的人,與他爭辯也沒有意義,還不如抓緊時間出發。

那位掌櫃與從前遇見的香客,都不像會胡說八道之人,他選擇相信。

辭別客棧眾人後,夜無邊與尚智馬不停蹄的衝至山下,烏雲密布的天空降下狂亂飛霜,前方的路幾乎被蒼茫的白色遮蔽,兩人一言不發、無所畏懼的步上崎嶇山道,只盼能早一刻尋回失蹤之人。

行不多時,原先筆直而陡峭的道路出現分岔,兩人駐足在路口,不知該往何方,隨著時間流逝與登山造成的體力消耗,他們逐漸感到寒冷,卻不願退卻。

不能在這裡瞎想,站著不動只會更冷,但該走哪裡…

呼嘯的狂風、撲面的冰霜,滿山枯枝啪啪作響的聲音,這一切都令他們焦灼不已,世界彷彿只剩下白黑兩色,像是其他色彩都從世上消逝…

「…尚智,我走這邊,你走另一邊,找到人就放狼煙,若是情況不對就各自看著辦吧…你懂我的意思嗎?」夜無邊終究較為冷硬,轉眼下了決定。

這決定,除了要他們分道揚鑣,同時還有自力求生的含意。

在這種地方與同伴分散,當然要有孤立無援的覺悟,可他們不願再多耽擱。

「…好,聽天由命吧,夜施主務必當心。」尚智知道夜無邊的求生本領比他強上許多,此時擔心他不如擔心另外兩人,雖仍有些擔憂,也只能照辦。

畢竟明眼人都瞧得出來,秋水對夜無邊是何等重要的存在,他不忍勸阻。

「你也是。」夜無邊擺擺手,轉眼間便消失在山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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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睜開眼睛,便與一雙金燦燦的大眼珠相對。

那是張稚嫩的臉蛋,皮膚白皙透亮、短眉圓眼,腦後綁著個包包,臉頰肉嘟嘟的一個可愛孩子,不過五六歲年紀,脣紅齒白的漂亮小丫頭。

明明見到她樂呵呵的笑著,眼睛都瞇成彎月狀,秋水卻不由自主的打起寒顫。

因為她那妖異的金色瞳仁倒豎,絕非人類的眼珠,更像是貓之類的生物。

她穿著喜氣的大紅色棉襖,袖口與褲腳都以白棉滾邊,連紅色的繡花鞋鞋尖處都縫著白色小棉球,看著俏皮活潑,秋水卻不由自主的升起畏懼之心,無意識的向後挪動,同時左顧右盼想弄清自己身在何方,夜無邊又在哪?

「你為什麼要後退呀?不是你們想見我的嗎?」那丫頭蹲在原地,捧著臉蛋咯咯輕笑,歪頭天真爛漫的問。

那聲音清脆動聽,看似不著邊際的話卻讓秋水從茫然中清醒。

腦子轟然作響,超乎現實的推測浮上心頭,愕然的張大嘴巴。

「…山神大人?」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能,但又沒有別的答案,那聲叫喚從他齒縫間遲疑的洩出,俊美的臉上只餘傻氣。

「答對了,不愧是前朝舉人,腦筋不錯啊。」小ㄚ頭鼓掌,隨口就說出秋水未曾告知旁人的秘密,更令秋水不知所措。

「山神大人,在下…在下秋水,那個…請問在下怎麼會在這裡?跟在下同行的人呢?」秋水腦袋被一堆疑問塞滿,不知從何問起,靈光一現的聰敏蕩然無存,滿心只想找到他的定心丸夜無邊。

「秋水?這不是你的真名吧?對著神明報上假名,不是很無禮嗎?」山神歪頭,仍是那般純真無邪的模樣,口氣卻有些不快。

說得對極了。秋水無法反駁,慚愧的低頭,卻不願吐露姓名。

他已然不是當初那個袁家的天之驕子了,而這汙穢的小倌名號,卻是夜無邊唯一會呼喊他的名,只要夜無邊仍念著這個名,他便不願意捨去。

這是何等矯情且自作多情的舉動,秋水心知肚明,自嘲的笑笑。

「是嗎,那也無妨,秋水就秋水吧,你心愛的人在找你呢,在她來這裡之前,你們就陪我打發時間吧。」山神那雙金色瞳孔似乎看透秋水的思緒,不再強求,隨興的指向遠處倒臥著的人,嘻嘻哈哈的說道。

秋水順著祂指引的方向望去,便看到婉兒仰臥在地,趕緊奔上前。

他們所處的地方是個奇妙的場所,降下霜雪的時節,竟有如此蒼鬱的所在,頭頂高處的烏黑天空仍飄著狂亂飛霜,四下環顧,圍繞著秋水等人的卻是綠意盎然的密林,不時還夾雜著蟲鳴鳥叫,溫熱的氣溫彷彿夏日,眼睛看的到的地方全是品種各異的樹,百花齊放的角落還有一處涓流形成的小水塘,婉兒就躺在旁邊的青草地,此處簡直像世外桃源,秋水卻不想待在這裡。

「婉兒姑娘,醒醒。」秋水拍拍婉兒試圖叫醒她,婉兒卻毫無反應,閉著眼沉眠,只是靜靜躺著,若不是胸前還有起伏,只怕會讓人誤會她已死去。

山神信步朝他們走來,秋水不安的回望,但不肯丟下婉兒獨自逃跑,只能坐在旁邊等。

「就是有你們這種人呢,明明心裡都有答案,卻想登山求別人的解答,真是奇怪啊…隔個幾年就會出現這種傻子呢…真令人懷念。」山神頂著稚嫩的臉蛋,老氣橫秋的仰頭自言自語。

怪了,怎麼跟鎮上人的講法有點出入?這番話比較接近前幾個鎮上遇到的那位掌櫃所說的話,可鎮上人說的又是怎麼回事呢?秋水偷瞄山神,卻不敢問。

「兩邊的說法都沒錯啊,我確實會召人入山陪我玩,不過他們下不下得了山就不一定了…只有我中意的人,我才會幫他們找到心中的答案,或讓他們平安下山…畢竟山裡沒什麼娛樂,無聊得很嘛…你說是不是?」山神再次洞悉秋水心聲,露出古怪又不相襯的邪氣笑容,歪頭徵詢秋水的意見。

秋水聞言寒毛倒豎、額角滑下冷汗,無意識的吞嚥唾沫。

意思是,祂心血來潮真的會隨機抓人入山陪祂,但不合意就任其自生自滅的在山裡迷失,而像他們這種本就有求於祂的人更是祂樂意玩弄的人,博得祂青睞,就是得到答案與平安下山唯一的方法。

簡單來說,這兩種人其實對祂而言都一樣…祂把「迷途的人」當娛樂?

難怪鎮上人會那麼恐懼這座山,還有那些傳言…難以揣測、喜怒無常的山神,弄不清是正是邪、是善是惡,還真像無邊所言…秋水忐忑不安,後面的話不敢再接著想,但要隱藏根本徒勞無功。

「呵,妖山哪…我不否認,不過聽著還是讓人有點不高興哪,不如就再讓她多費點功夫登山吧?」果不其然,山神又看穿了秋水的心聲,揚起惡意的笑容,清脆的彈指,水塘上乍現漣漪,波紋擺盪中,夜無邊的身影出現在水面。

還是那樣冷厲堅毅的神情,全身黏附著白色霜雪,呵出白霧緊握染血的單刀,吃力的從堆積至膝蓋的霜裡把腳拔出來,吐掉嘴裡的污血,抹去遮住眼睛的白霜,步履蹣跚的走在崎嶇的路上,看上去相當疲勞。

她周圍倒著數隻雪狼,破損的衣衫與瘡痍的身軀、地上的血灘,都說明了她所遇上的困境與激鬥,可她仍執拗的在找尋什麼。

秋水看得分明,水面那端的她那開闔的嘴唇,是在叫自己…

她邊走邊滴血,那一顆顆鮮紅的血珠在白霜上暈開,怵目驚心直叫秋水心疼不已,水氣積蓄在他眼裡,卻執著的不肯滴落。

他差點瘋癲的撲進水塘裡,但僅存的理智讓他停下這愚蠢的舉動。

「喔,身手挺好的,不如再叫幾隻狼來吧?」山神盯著秋水的臉,饒富趣味懷著惡劣的笑容,揚起肉嘟嘟的手,打算再彈一次響指。

「山神大人,不要!求您了!若是在下有冒犯之處,儘管處罰在下,求您別再折磨無邊了!」秋水聞言顧不上恐懼,連滾帶爬的伏在祂身前,懇切的哀求,那張絕美的容顏滿是祈求,只差沒把心掏出來給對方。

「你倒是赤誠,這般喜歡她嗎?我瞧她醜得很,整個身體都是傷痕,你是喜歡她哪裡?」山神興致勃勃的打量秋水,好奇的問。

「…她的全部我都喜歡。」秋水從臉到腳趾全都羞紅,但毫不退縮的直言。

「全部?你真的了解她嗎?你知道她有什麼樣的過去嗎?」山神清脆如銀鈴的笑聲充滿輕蔑,精光大盛的金瞳冰冷無比。

彷彿在說她不僅看穿秋水所隱匿之事,也看到夜無邊塵封的過往。

秋水寒毛倒豎,不願去細想從認識夜無邊到現在,她不小心透露出來的某些端倪,她所遇過的事,或許比自己慘烈幾百倍…

「我看你似乎隱約知道什麼,這樣你仍然愛她?就算她不乾淨?就算她不願對你說?」山神殘忍而戲謔的露出挑釁的笑容,慢慢問。

「…我愛她,無邊從來都不髒,就算是滿手鮮血,就算她【跟我一樣】陷在汙泥中,我也願意與她攜手同行…她不跟我說也沒關係,只要她願意讓我留在她身邊…就足夠了。」秋水明知道徒勞,也不肯明說「一樣」是「怎樣」,他只知道自己無藥可救的沉淪於對夜無邊的依戀,這樣就夠了。

山神沉默的盯著秋水,戲謔的神情轉為肅穆,秋水不甘示弱的直視對方。

「看你那麼柔弱,想不到是個意志挺堅定的傢伙。」半晌,山神勾起嘴角,揚手後兩人中間便出現一個小小的岩石茶几,祂倒了杯茶給秋水。

「所以說你們這些自找麻煩的凡人,真讓人搞不懂…陪我喝幾杯吧,等她解惑,自會到你面前了…話說回來,直覺這麼準的人還真是罕見哪…」她孩子氣的捻起茶點,悠哉的昂首,意義不明的自言自語讓對面的人滿頭疑問。

秋水很想衝去找夜無邊,可他很清楚不可能逃出山神的掌握,而且好不容易令祂青眼有加,違抗祂不知道會有何後果,何況現在所有人的性命都控制在祂手裡,他不能輕舉妄動,只得強行按捺焦躁,與祂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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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邊不由自主的加快腳步,買了很多避寒之物,於飛霜中趕回溫暖的住處,想看到那張見到自己就高興的臉。

街角處,有一徐娘年紀的婦人拉拽著不聽話的孩子,急沖沖的罵。

「傻孩子,這天氣還在外邊亂晃,快回家,要是被山神選上,就會被抓走的!」

「唉呦!娘!那都是多久以前拿來騙人的故事!我才不信呢!什麼寂寞的山神會選人入山陪他!騙小娃娃的吧!我還想玩!」那抱著娃娃的小姑娘不依不饒的想抽回自己胳膊,卻直接被娘親抱起來,連連掙扎。

「什麼騙人的故事!咱們鎮上每幾年就會有人失蹤,妳看那邊那座山,平常那裡有山嗎?娘說過了多少回,不存在的第七座山現世,就是山神出沒的時候,回家了!」那婦人罵罵咧咧的,抱著哭鬧的孩子快步離去,夜無邊站在原處,朝婦人剛剛指的方向看去。

這扯的什麼神神怪怪的荒謬傳說,這鎮子的人腦子抽風啊?

不存在的第七座山?山還會忽隱忽現是吧?山神?還拐人入山?孤單?瘋了吧?這什麼妖山傳說,這裡不是號稱有靈山嗎?怎麼流傳的是這個?

夜無邊滿胸口的吐槽全噎在喉嚨吐不出來,原因無他,正是因為在漫天飛霜的那端,霧濛濛的天空下,的確出現了一座高聳入雲,進鎮時早該看見卻在此時才發現的巍峨高山。

那麼顯眼,黑鴉鴉的連烏雲都比不過它濃重的色彩,不論從哪裡進鎮都能瞧見才對,不應該啊…夜無邊百思不得其解,風霜吹得她眼疼,抖落身上沾到的霜雪,回客棧的路上還在思考。

她不信鬼神,靈山之說也認為是無稽之談,不過是秋水想陪另外兩人來走一遭,她才跟來的,全然沒想過會出現這種狀況,可事實擺在眼前,叫她不能不信…憑空出現的山?怎麼會有這種事…

回去後,夜無邊告訴其他人路上所見之事,另外三人趴在窗前,指著那座突然出現的第七座山嘖嘖稱奇,夜無邊確認不是自己眼花或魔怔,鬆了口氣卻對這種超乎常理的狀況束手無策,焦躁的滾杯子玩。

「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夜無邊向來無所畏懼,卻對那座妖異的山不抱好感,心裡有些抗拒,不太想上山。

「夜施主,這就是緣分啊,看來掌櫃說的都是真的呢!靈山上說不定真有佛祖啊!」尚智雙手合十,虔誠的朝山連做三揖。

「我聽到的是山神不是佛祖,而且怎麼聽都覺得那傳言不吉,還拐人入山陪祂,說不定根本不是靈山而是妖山。」夜無邊滿不在乎的放肆狂言,尚智聽了連連擺手,還對著山那邊行禮致歉。

「夜施主不可妄言,山神也好佛祖也好,總是有神通的神靈,這樣太不禮貌了。」尚智嘮嘮叨叨的講個沒完,夜無邊翻白眼拒絕與他溝通。

「天晚了,要不我們明日再去那山探探,好嗎?」秋水與婉兒趕緊來打圓場。

尚智並沒有生氣,仍是和善的向夜無邊道晚安,夜無邊也沒動怒,只是擺擺手回應,兩人卻不約而同的搖搖頭,也不知是誰對誰更無奈。

「尚智兄弟沒有惡意的。」秋水看夜無邊仍蹙著眉瞪遠方的山峰,好意相勸。

「我知。」夜無邊懶洋洋的伸懶腰,拎起酒潭子領秋水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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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冷得滴水成冰,霧茫茫的霜花在夜裡狂亂飛舞,如豆的紅橙色火苗搖擺,夜無邊摟著秋水坐在床沿,於幽微燭光中飲酒。

秋水渾身發熱,也不知是為了取暖喝烈酒造成,還是被夜無邊摟在懷裡的曖昧姿勢弄的,酒量只算普通的他很快就暈呼呼的。

旖旎的氣氛、夜無邊身上的氣味、醇酒的芬芳,讓秋水覺得呼吸都有些炙熱。

他纖長的睫毛羽扇似的緩緩眨動,酡紅的臉頰像是枝頭鮮脆欲滴的嫩果,捧著白色酒杯的修長手指不經意的摩娑杯緣,想看對方又不敢直視的眉目含情,加上那張萬惡的絕世美顏,皆在撩撥著夜無邊的心。

最過分的是,他沒有自覺的誘惑那樣無邪,反而更讓人渴求。

海量的夜無邊懷疑自己醉了,專注的凝視著秋水唇邊殘餘的酒液,鬼使神差的,她挑起他的下巴,輕輕吮去秋水嘴角的酒。

秋水張大眼珠,目瞪口呆面紅耳赤的看夜無邊。

距離近得兩人的呼吸交融,分不出來誰的呼吸聲更重,秋水抿抿唇,口乾舌燥講不出話,夜無邊勾勾嘴角,笑得那樣邪魅輕狂,甚至能讓人忽視她滿臉的傷疤,那氣勢震得秋水心臟瘋狂跳動。

夜無邊很爺們,比他認知的所有男人更爺們,莫說自己溫順,就是其他粗手粗腳的真男人,氣勢都比不過她。

勾人心魄的,究竟是哪一方?

「好甜。」夜無邊意猶未盡的舔舔嘴唇,秋水下意識的咽口水,說不上緊張還期待,至少可以確定沒有厭惡或恐懼。

「怕我吃了你?」她更肆意的調笑,秋水搖頭,又點頭。

搖頭是因為他不怕她,點頭是因為她深邃瞳孔裡的那抹炙熱。

秋水早在未動情的年紀便已嘗盡人事,還沒來得及品嘗愛情的甘美,便已被折磨得對床事恐懼,可他唯獨期待夜無邊能…

秋水一愣,捏著酒杯的手指又用力幾分。

能什麼?更親近他?他可以有這樣的情緒嗎…?

他怕夜無邊嫌棄他的渴望…在他潛意識裡,那是污穢且恐怖的體驗,讓秋水對那檔子事有了錯誤的認知,明知道事實不是如此,可情感上跳脫不開。

他怕的是,夜無邊認為他跟其他人一樣,滿腦子都是淫穢思想…

秋水頸部冒出細密的汗,讀了滿腹詩書卻不知如何形容此情此景,難以用言語表示他的澎拜與惶恐,更恥於自己如姑娘般的扭捏,百般糾葛的結果便是他湖泊般的透亮眼眸閃爍霧濛濛的水氣,更增怯懦的哀憐感。

昏黃的燈火中,朦朧的酒氣瀰漫,夜無邊總覺得今天秋水看著更…可口。

她拿走秋水的杯子,捏捏他纖長的指尖,這小子全身上下就沒一處缺陷嗎?

這手指雖沒有女人細膩,但也相差不遠,跟自己粗糙佈滿硬繭的手完全不同,像根白糖條似的…她輕輕咬了咬,惹來對方一陣躁動。

夜無邊感受到他的忐忑,似笑非笑的斜睨著他,那條藍白色的髮帶此時不知為何格外顯眼,夜無邊眼底深沉幾分,加重力道往他手背再咬一口,沒有弄傷他,但他縮瑟一下,另一隻手不由自主的揪住夜無邊腰部的衣服。

夜無邊不輕不重、不快不慢的,漸漸拓展領土,頃刻間秋水雪白的脖子染上點點緋紅,軟嫩的耳垂也沒被放過,秋水想忍著,可齒縫間洩漏出的喘息卻因為壓抑更刺激旁人的感官,讓夜無邊難以自拔。

她貼在他耳邊叫他名字,低低的嗓音似有魔力,讓他全身的力氣都沒了。

酥麻麻的,像是骨頭都被人抽走,軟軟的攤在夜無邊懷裡,順從的等待後續。

那要命的迷離眼神水氣氤氳,難耐的摩娑著,想要更親近的舉動。

這樣的「歡迎」,意亂情迷中誰還能把持自我?

夜無邊正打算退去他的衣衫,手還沒往下探,便發現他褲檔的隆起。

像是突然被潑了桶冷水,凜冽的寒意從心裡竄起,少女時代的慘痛過去忽然甦醒…淒厲的尖叫與哭啞的咒罵迴盪在耳邊,讓她背脊發冷。

他是「敵人」啊!跟那些骯髒敵將是「一樣的」啊!

明明打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們不應該有交集,她腦子明明始終沒忘掉秋水終究是男人的事實,即使長得再標緻,他也不是女人…

分明從未忘卻那些齷齪事與秋水的性別,今天怎麼會突然「出手」?

即使掌握主導權的是自己,被「進入」被侵略的,還是自己啊!瘋了嗎?

她終究沒有那該死的命根子,以身體構造而言,終究是「吃虧」的那方。

無論是傳統的桎梏,還是因過去慘酷的回憶令她扭曲,總之夜無邊的靈魂仍被束縛著,揮之不去、擺脫不了…她視為「詛咒」的性別。

被推倒在床上的秋水茫然的仰視夜無邊,鬆開的衣領下,鎖骨的線條隱約可見,撩人而火熱的神情,卻因為夜無邊突如其來的冰封神情凝滯。

夜無邊惱火,卻說不上是對什麼火大,秋水鳳眼下的那顆小巧淚痣在幽微光線裡若隱若現,散亂的頭髮如瀑傾洩在床上,無聲無息的消去她的怒意。

秋水不敢出聲,也不敢妄動,怯生生的凝視對方。

夜無邊俯身對準那顆淚痣,仍然不輕不重的咬了咬,以為對方要繼續的秋水輕聲叫她,慢慢將手搭在夜無邊的背上。

夜無邊卻避開了,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她翻身躺下。

「…很晚了,睡吧。」夜無邊背朝秋水,冷冷的說道。

因為這句冷語,秋水從迷情裡清醒,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麼,落寞而徬徨無依的怔怔看著床頂,不知是鬆了口氣還是失望,想不通怎麼回事。

看著夜無邊繃緊的背,秋水知道不能胡攪蠻纏,只希望她不要嫌棄自己…

少了夜無邊的懷抱,他覺得溫度驟降不少,即使他們倆人隔不到幾吋,卻像天涯海角那麼遙遠…一股深深的惶恐讓秋水像是沉入冰冷海水中,難以呼吸。

他不敢要求夜無邊回頭,像往常那樣摟著他,但又想貼近她,只得小心翼翼的挪動身體,把臉跟手貼在她的背上,偷偷汲取她的溫度與氣息。

感受到身後人像對待易碎品般的謹慎,夜無邊動了一下手指,卻沒有做出抗拒的動作,千般糾結化為無聲的嘆息,默許秋水可憐兮兮的渴望。

這是除去初識那夜以外,夜無邊頭一次沒有摟著秋水睡覺。

大概是情緒波動激烈的緣故,那些追趕不捨的無窮惡夢,毫不意外的再次糾纏她,夜無邊睡得極其不安穩,霜雪亂飛的夜裡竟睡得大汗淋漓,半夢半醒中,她睡顏凝重眉頭深鎖,恍惚間似乎聽到細碎的鈴聲響起。

清晨時分,她被一陣冷風弄醒,背後空蕩蕩涼颼颼的,她扭頭看去,卻沒見到原先睡在身後,總是比她晚起的人。

理論上,秋水沒有那個本事不驚擾她就下床,夜無邊睡在外側又淺眠,秋水再怎麼小心都沒辦法越過她下床卻沒吵醒她。

何況他離不開她,不可能因為昨天的中斷就突然撇下她獨自離去,就算是先去吃飯都不可能,他就是這樣依戀她,夜無邊非常清楚。

可他就是銷聲匿跡了,一點痕跡都不留,像是從來沒跟她睡在同張床,無影無蹤、無聲無息的憑空消失。

窗戶開了一小縫,冷風啪達啪達的打響窗櫺灌進室內,細白的霜雪飄進屋裡,在室內的溫度裡消融,清晨透白的霧氣與光線,讓人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分別,夜無邊按著臉,下意識的將冷冽的空氣吸入肺裡再呵出。

她刻意刺激自己的感官,神智清醒卻更加難以釐清現況。

呼出的氣變成一團白霧,接著是另一團、又一團…她喘息聲越來越大。

秋水呢?!人跑哪去了!為什麼不說一聲就不見!

是誰說你可以擅自離開我的!你是…你是…

夜無邊突然停止所有動作,像是連心跳都凍住了。

秋水是?什麼樣的存在?她自問。

夜無邊黝暗的瞳孔閃爍著炙熱的微光,隨即消失,她用力甩頭揮去浮現在腦海中的答案,摩娑著腕上的髮帶,握著單刀大步衝出臥室,正巧和從對向房間奔出的尚智撞個正著。

夜無邊還來不及開罵,尚智卻一反往日的平靜,著急的抓住夜無邊的肩膀。

「夜施主,婉兒施主不見了!你有看到她嗎?她有說過要去哪裡嗎?」尚智緊張萬分的左顧右盼,聲音裡全是擔憂。

「婉兒也不見了?!怎麼搞的?秋水也不見了,他們…」夜無邊擰眉,嚴肅的瞪著慌張失措的尚智,心頭忽然竄起莫名的惶恐。

…難道私奔了?

她隨即用力搖頭。不可能…先不說秋水如何一聲不響的不見,單看他昨晚的樣子…絕不會毫無理由的跟她私奔,他分明那樣渴望我…若他心屬婉兒,應有幾分抗拒才是,不會任我予取予求,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昨夜你們有發生爭執,還是有遇上什麼怪事嗎?」夜無邊心中篤定,便冷靜一些,鎮定的問。

「沒有,小僧跟婉兒施主像平時一樣,互相討論對佛經的看法,然後各自安歇…」尚智抓抓他那亂糟糟的怪異短髮,認真的回想。

「…鈴聲…」他想起了不太在意的零碎記憶,模糊的呢喃。

「鈴聲?你也聽到了?」夜無邊愣了一下,她以為是夢中的聲響,別人也有聽到?所以不是她睡昏頭?那鈴聲怎麼回事?跟他們失蹤有關?當真詭異。

「夜施主也聽見了?」尚智茫然的回望夜無邊,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

沒有栓上的窗戶被冷風撞開,呼嘯的風霜灌進室內,灰濛濛的天空下,那座突然現世的山影格外清晰,仍然黑鴉鴉的像是暗夜剪成的影子,蕭蕭風聲從遙遠的那端傳來,像在呼喚著誰。

門板輕響,小二忐忑不安的探頭進來,夜無邊冷冽似寒霜的眼珠鋒芒畢露,像是一把無形的尖刀,視線戳得小二差點腿軟。

「二、二位客官,小人只是聽到有嚷嚷聲,想確認情況…早飯已經在樓下備好了,不知是要等另外兩位起床再用,還是…?」小二小心翼翼的偷覷夜無邊手上那柄單刀,謹慎的挑選詞句。

意思是,客棧的人沒有看見秋水跟婉兒下樓?尚智跟夜無邊心有靈犀的想。

「你們一直都在樓下?有人出入客棧嗎?」夜無邊冷冷質問。

「是,小店所有人都在客棧裡忙,天氣太差沒有其他人上門,整個客棧這幾天就做了四位的生意而已…」小二摸不著頭緒的回答這奇怪的問題。

「我們的另外兩位同伴不見了,施主可有線索?」明知對方不知道婉兒與秋水的下落,尚智仍不肯放棄希望,雙手合十溫和的詢問。

夜無邊以指尖彈響單刀用以恫嚇小二,眼中的猜忌與凶光越來越盛。

她曾經聽過有黑心客棧兼做人口拐賣的事,或許他們用了什麼巧妙的手法蒙騙了秋水他們?雖然她沒發現什麼端倪,既沒被下藥後的昏眩呆滯、他們也沒有單獨與店中人交談過,理應不會有這種事發生,但也不能保證絕不可能。

再說就算她跟尚智「賣相」不佳賣不了錢,也沒必要留她們活口,要是去報官豈不引人注目?哪個做黑的會如此蠢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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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邊等人既已確定要走至少五個縣,便不再拖泥帶水的步行,豪氣的買了馬就上路,沒過多久就離開了留宿的縣城。

夜無邊沒想到秋水居然會騎馬,架式還算嫻熟,明明說自己身體弱很少出門,怎麼還會學騎馬?她不解的直盯著秋水瞧。

「無邊,怎麼了?」秋水一身白衣飛揚,耀眼陽光更襯得他清新脫俗,瘦弱的身形在寬大衣袍的遮掩下,居然讓他顯出幾分瀟灑。

「我還以為你不會騎馬,這也是讀書人必備技能?」她挑眉調侃的問。

「當然,雖然身體不好,但我可是六藝都學過…雖然只有射過靜止的靶…御車也還沒學全,不過騎馬沒問題的。」秋水得意的講了講,突然覺得在真的練過武的夜無邊面前講射箭根本班門弄斧,便趕快補充說明,不想讓人覺得他自大,但也不願讓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只是這些花架子的君子六藝,在戰火燎原中哪能派上用場?一路淪落到煙花巷的他直到那時才知曉,所謂讀書人…特別是他這種不諳世事、身體弱的讀書人,連自保都不能,還談什麼君子呢…想到此,秋水不禁黯然。

夜無邊卻頗富興趣的打量秋水。

這小子果然出身好人家吧?禮樂射御書數都學?要完整的上過這些課,可要不少銀兩啊,之前還說得好像自己什麼都不會呢…唉,不過遇上戰亂還真沒什麼用就是了,也難怪他之前都沒說。

「嘖,射箭也就罷了,學駕車跟體力沒太大關係吧?這可不能賴到身體差上,怎麼沒學全了?偷懶?」夜無邊看秋水神情低落,便故意出言刺激他。

「我哪有…當時才十三四歲,車身太高很危險,我很害怕又沒興趣嘛…但我還是有認真聽先生教的內容喔。」秋水委屈巴巴的抗議,夜無邊聞言皺起眉。

夜無邊天性自由,其實她十三四歲時她也被嘮叨過要學一堆姑娘要學的玩意,但她老是各種藉口的逃去校場練武,所以不能理解秋水的乖順。

「十三四歲就學這麼多拉里拉雜的東西?你娘虐待你啊?」在她眼裡看來,硬塞一堆不感興趣的課給她就是虐待,才會有這麼神奇的結論。

「這也算虐待嗎?那無邊妳小時候都在做什麼?」秋水失笑,好奇的問。

「練武。」夜無邊邊說邊舉起自己的臂膀,隆起手臂的肌肉,自傲的說。

不得不說,夜無邊那身黑衣搭配她傲氣的神情,與騎在馬上迎風奔馳的模樣,簡直英姿颯爽,猶如沙場上的青年將軍,氣勢凌雲直叫人目不轉睛。

或許是很久沒有這樣悠哉的騎馬出行,夜無邊心情不錯,長年肅穆的神情此時染上淡淡的笑意,秋水看她高興自己也很開心,明媚的風光下一黑一白的身影並肩而行,讓人暫時忘卻曾有過的苦痛舊事。

「婉兒施主,妳看看前面的兩人,快不快樂?不要害怕,馬是很溫馴聰明的動物,如果好好對牠,絕不會被甩下去的。」尚智拍拍蜷縮在身前顫抖的姑娘的肩膀,平和安定的緩緩說道。

婉兒沒有學過騎馬,只得仰賴別人載,馬匹高大的身軀與快捷的奔馳令她害怕不已,從上路就閉著眼,牢牢揪著尚智的衣領不敢鬆手,生怕被摔下馬,全身繃得死緊,根本無法享受肆意奔馳的感覺,尚智見她可憐,不住安撫。

被這人救了好幾次的婉兒只得勉強自己,忍受顛簸的不適,硬著頭皮看向前方迎著日光愜意交談的兩人,背影那般從容自由,讓她羨慕不已。

「有小僧在,不會讓妳掉下去的,放輕鬆。」尚智溫和的朝她笑。

就是這張忠厚老實的臉,數次開導、耐心的徹夜與她談心,才讓她從漆黑的心湖裡浮出,重回這汙濁又清新的世界…遍體麟傷的婉兒知道,她內心那個罪孽滿身的自己並沒有消失,只是潛伏在深處伺機而動。

可是她不能再依賴她了…她得靠自己好好活下去。

「她」是為了自己才下狠手…婉兒無法責備她,也不願對她的存在視若無睹,她就是自己,是自己的黑暗面催生而出的,她的影子,捨不去的分身。

【謝謝妳…可是今後,希望妳能在後面靜靜的守護我就好…】

強光中,婉兒恍惚的在心裡對著水面下的自己,輕聲說道。

水面那端的她背後是一團黝暗的空間,陰毒的眼神閃過,卻有些淒楚。

【妳能保證他們不會再捨棄妳、欺凌妳嗎?】她伸出手,突破水面,撫上婉兒的面頰,優柔婉轉的語氣裡充滿濃烈的堅決,似乎不惜毀滅所有也要護著她…指上沾附的血腥味刺鼻得讓婉兒眼前朦朧起來。

絕對不會離開我的妳,我們一起承擔過往所有罪孽,可好?

婉兒珍重的回握那雙因她染血的手,淚眼婆娑的淺淺笑了。

【…我不會再任人宰割的。】她堅定的允諾。

【最好是這樣…採藥女…有什麼本事盡管使出來,別讓我鑽空子…】

與她如出一轍的面容模糊幾分,凌厲陰邪的眼神被水波遮掩,徒留嘴唇的笑意卻仍然清晰,她慢慢沉入水底,波紋漣漪氣泡消散,而後黝暗的水面恢復平靜,婉兒撫著心口,鄭重的鞠躬。

「婉兒施主?」尚智看她眼神飄忽,以為她又發作了,有些憂心的在她面前晃晃手,試圖喚醒她。

婉兒垂下眼簾,再次睜開已然換上不同神情,眉宇間淡淡的愁緒化為消融的雪水,澄澈的掃去從前染上的陰霾,朝對方展顏。

瞧那天空多麼澄澈,湛藍色的天際白雲飄盪,清風肆意的吹拂而過,塵土飛揚轉眼消失在遙遠的後方,身旁那人溫暖的注視,前面奔馳的兩人何等自由…世界如此遼闊,若是終日守在那山谷,怕是此生都不得見到此等風光吧…而這一切,都是他帶給我的。

婉兒一掃眉宇間的愁緒,露出真正的笑顏,璀璨光線裡,那張清麗的容顏猶如浮出水面的鮮花,嬌嫩欲滴而惹人憐惜。

尚智不知為何心臟忽然揪緊,風吹來的方向隱約傳來不知名的花香,叫人心蕩神馳陶醉不已,不禁對著面前的人露出笑容。

不時回頭確認身後人有沒有跟丟的秋水與夜無邊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何事。

 

四人晃晃蕩蕩,風塵僕僕的走過四個城鎮,到了所謂「有緣就能入靈山」的第五個鎮--楓露鎮時,已然過了好一段時日,季節已到了秋季。

「今年天冷得早啊…」夜無邊仰頭望著烏雲密布的天空,拂去肩上沾附的霜花,說幾個字嘴巴就冒出白煙,但她身強體健,沒有受到天氣太大影響,仍是一派悠哉,跟身旁的某人完全不同。

雖說這個區域本就位在偏寒的地方,但也很少仲秋就冷到下霜的地步,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的秋水抱著夜無邊的斗篷,冷得牙關都在打顫,縮肩駝背的盡量將自己的身體縮小,好多留住更多溫度,但顯然完全沒用,仍是白著一張臉,可憐兮兮的瑟瑟發抖,不時還抽兩下鼻子以防鼻水流出。

「你看看,就說你肉吃不夠多。」夜無邊扯過秋水的手,替他搓手取暖,嘴巴上嫌棄,動作卻不言自喻的呵護對方。

「…不是肉的問題吧…」秋水委屈卻幸福的苦笑抗議。

「我說是就是,囉嗦。等等進客棧就先泡熱水,別給我染上風寒啊。」夜無邊橫他一眼,強硬的堅持。

婉兒跟秋水差不多水平,一張小臉已經凍得青白,尚智站在迎風處替她遮風,但效果不彰,無奈之餘四人只得先躲進屋裡再行計較。

天氣壞還是有好處,沒人有閒心去看秋水的長相,這次總算沒有像前幾次那樣讓街上擠得水洩不通,連客棧的小二替他們開完房後,就飛也似的躲回灶房取暖。

大概是懶得選,看他們四人一起,這小二就隨便開了間四人住的大房,那空間寬敞得多餘,要不是夜無邊口袋夠深,怕是住不起。

進門後左右兩邊各有臥間,中間是個縮小版的廳堂,寬敞窗戶前有個夏天用以乘涼的臥榻、走道兩側有四張紅漆扶椅、中央一個雕裝精緻的紅漆圓桌,光滑油亮的桌面擺著素陶色茶具組。

房內陳設典雅素靜卻不單調,能看出設計的人品味卓絕,此外還放了炭盆用以取暖,四人進房沒多久便已揮去身上的寒氣,溫暖得猶如泡在熱水裡。

不說還以為走進哪戶人家裡,居家感十足溫馨異常,讓人忘記荷包有多傷,只叫人難以捨棄這番舒適,巴不得在此間常住不去。

夜無邊趕那兩個抖得跟篩子一樣的人各自去泡澡,和尚智在桌邊討論行程。

「沒料到天氣這麼惡劣,那兩個又那麼怕冷,上山的準備可得仔細想清楚。」夜無邊瞄瞄窗縫,烏鴉鴉的黑雲與霜花紛飛,這天氣在山裡瞎撞可太蠢了。

「是啊,而且還不知道是哪座山,該先往哪邊找呢…」尚智平靜的喝茶,明明提主意的人是他,卻彷彿事不關己似的,叫夜無邊無言。

「說得輕巧,不就是你要上靈山的嗎?」她不以為然的挑眉。

「掌櫃說了,有緣人就能上山的,急也沒用,夜施主不妨放輕鬆。」他笑。

你還真信那套瞎話,什麼緣分不緣分,出家人就是這樣。夜無邊暗暗翻白眼。

「…你跟那兩個待在這裡,我上街買些必需品,順便看看可有什麼奇聞軼事能當線索。」夜無邊不想跟他扯太多,免得他開始講道,甩甩斗篷便要踏出門外,尚智愣了愣,起身勸阻她。

「夜施主,天晚了還下霜,現在上街太辛苦了,明天吧?」他溫和的說。

「就在附近轉轉,何況有些地方現在才熱鬧,我得去弄路費。」夜無邊冷哼,拎起乾癟的錢袋在尚智面前晃,他見狀有些靦腆的低頭,甚至不好意思問她要上哪弄錢。

整路的開銷都是夜無邊出的,四個人的吃住費可比得上夜無邊流連高等妓院的開銷,她不去搞錢誰去?

一個是不諳世事的傻瓜抱枕、一個是在封閉的山谷生活的孤女,一個不問紅塵的出家人,除了夜無邊還有本事弄到能養四口人的錢?

尚智雖有遊歷經驗,但之前餐風露宿慣了,根本不會想那麼多,獨自遊走街頭流浪時倒還能應付,吃飯靠誦經隨人施捨,自己住破寺殘屋也無所謂。

可現在身邊跟著婉兒這個大姑娘怎麼還能一樣?她離不開他、他承諾要守護她,那當然得跟她同住一屋,即使都是睡地板,客棧的花費仍得算他一份,乾糧饅頭還是要花錢的,不管如何零零總總的開銷總是免不了。

夜無邊錢又花得那般自然,尚智不是故意的,但竟然整路都忘了,只能說不愧是出家人,這些紅塵俗事根本掛不了心。

「…小僧…小僧以後會想辦法還的。」尚智歉疚的低頭,開始計算要頌多久的經才能賺到足夠的銀兩還錢。

「免了,爺賺錢快,不差這些錢。你就在這裡顧著他們,我很快回來。」夜無邊當然沒那麼小氣,她只是想堵住囉嗦的傢伙的嘴,也不想浪費時間跟他糾纏,計畫得逞便得意的閃出房,免得他知道自己要上賭館賺錢會嘮叨。

在街頭混久了,夜無邊賭錢的實力相當不錯,眨眼間便已賺得缽滿盆滿,揍跑想趁機敲竹槓的雜碎,她甩甩手,於霜雪飛凌中慢吞吞的晃回去。

不經意瞥向手腕上繫著的髮帶,想到某個溫吞生物在等她回去,她冷冰冰的面容有些鬆動,嘴角揚起寵溺的苦笑。

那髮帶是以紅橙兩色編成,赤紅張揚橙紅溫暖,兩條絲線以編麻花的方式糾纏成一股,尾端繫著做成火苗狀的紅色琉璃與楓葉,精緻結實又大方,繫在全身黑的夜無邊手腕上相當惹眼,不用說肯定不是她本人會繫的配件。

「…這真的適合我嗎?笨秋水。」夜無邊摩娑著髮帶,兀自低笑。

記得是在前面那個鎮上吧,正在採買途中,秋水路經某個攤販時,便停下腳步,直勾勾的瞪著這個不放,叫他還不肯走。

『無邊,妳看這個,好漂亮啊。』秋水拉著夜無邊的衣袖,期盼的看著她。

夜無邊看看擺在貨架正中央的這條髮帶,又看看秋水,摸不著頭緒。

這分明是姑娘家用的東西,你跟人家湊什麼熱鬧?

『你想戴?不是吧?』她難以置信的問,一點都沒聯想到自己身上。

『唉呦,這位美公子肯定是想送喜歡的姑娘嘛,護衛小哥你怎麼這麼不解風情啊?』老闆娘垂涎的盯著秋水絕美的臉龐看,根本沒把夜無邊放在眼裡,只憑眼前的印象胡亂鼓吹。

妳在講什麼東西,腦袋還清醒嗎?夜無邊翻白眼,早就知道秋水的臉容易造成旁人智商下降,但沒想到這麼離譜。

竟然當她是陪少爺出門的護衛?這聯想力太發達…

夜無邊意識到什麼,愣了愣,低頭看自己的裝束。

一身黑衣加單刀,滿臉傷疤體格結實,抱著一堆必需物資…

再看看秋水,一身白衣無垢,俊美無雙身材修長,兩手空空…

…似乎有幾分像,而且她本來就會保護他的安危,這樣說來還是自己遲鈍?

秋水不知道夜無邊為何沉默不語,歪著頭看她。

『無邊,這個好適合妳,買下吧?』秋水等不到夜無邊回應,軟軟的問。

什麼玩意?!現在什麼狀況?夜無邊沒料到這種發展,被弄得一臉懵。

『…我不戴這種女兒家的東西,走了。』她才懶得管老闆娘那張彷彿聽到什麼驚世駭俗奇聞的錯愕臉,拖著秋水就要離開。

秋水卻難得的堅持著不肯走,又用他那招該死的秋波攻擊,夜無邊彷彿像被星星正面打中,閃得她眼睛快張不開,氣惱的往他頭上巴下去。

『囉嗦,亂花錢啊你。』她念叨歸念叨,仍是把手裡的東西塞到秋水懷裡,扔了錢給老闆娘,撈走那條髮帶,目光瞥見另一條,想都沒想就一併買下。

那是與夜無邊那條同樣設計,只是顏色不同,由藍白絲線交錯編成一股,末梢繫著藍色琉璃珠與迷你白玉貝殼的髮帶,兩條放在一起,看著莫名相配。

夜無邊扭頭朝秋水看去,露出狡詰的玩味笑意,秋水不明所以的歪頭。

『啊呦,護衛小哥可真有眼力見,這條正好跟那條成對,很配兩人哪!』生意人就是生意人,見到銀兩就什麼世俗眼光都甩到旁邊去了,劈頭就是奉承。

夜無邊沒理她,隨意把兩條髮帶塞進褲袋,搶回秋水懷裡的東西,與他回去客棧,整天絕口不提這件事,直到晚上與他同榻時才又取出來。

『妳繫上一定好看的。』秋水望著純白床單上的紅橙色髮帶,訥訥的堅持。

『說了我不戴這種姑娘家玩意。』夜無邊斜睨他,似笑非笑的哼哼。

那為何買了呢?還帶上另一條,難道她喜歡的是這條嗎…?

秋水滿頭問號的呆呆看著夜無邊,憨憨的有點討喜,夜無邊抿著的嘴角微微上揚,將秋水的手腕拉過來,替他綁上那條藍白色的髮帶,才把紅橙色那條綁在自己手腕上,調戲的捏捏秋水的臉。

『…不過要是你綁著這條,我可以退讓一點。』她戲謔的邪笑。

秋水腦袋彷彿被狂風掃過,轟得他面紅如霞,想起老闆娘的話,心情好得猶如七月豔陽,樂顛顛的不住點頭。

無邊要跟他綁「成對」的東西!她這是認同他了?可以認為她也喜歡他嗎?

秋水心花怒放的表情將他的思緒完全暴露出來,夜無邊忽然覺得彆扭,粗魯的抱著他躺下,不准秋水多話。

他乖乖窩在她身邊,喜孜孜的入眠,夜無邊趁他睡熟,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不喜歡還會由著你吵嗎?傻子。』夜無邊低聲呢喃,少見的無夢之夜。

皎潔月色映上二人安適的睡顏,無語相知、良緣在側一世情牽,別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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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邊又回到少女時代的夢境裡,她昂首按著額頭,非常不爽。

為什麼最近老是夢到以前的事!吃飽太閒?

夢境裡的人來來去去的走動,夜無邊站在宅院的院子裡,使勁捏自己的大腿。

混帳,醒不來…最近老是這樣,似乎沒到某個段落點她就醒不來。

十幾年了,那些鮮明的回憶分明只會讓她在醒來時落寞不已,冥冥中卻似乎有種執拗的存在逼她去面對。

夜無邊懷疑自己潛意識在自虐,可又無法捨棄再次見到至親的渴望。

她只得移動步伐,看這夢境片段又想讓她記起什麼。

穿過院落蒼翠翁鬱的草木造景,來到開闊的廳堂,鼻尖彷彿嗅到懷念的氣息,是家的味道…如此熟悉刻骨,像是不曾消散。

大廳上,父母坐在首位,兩個兄長與少女時的她坐在下位,嘻嘻哈哈的閒聊。

少女夜無邊梳著高高的馬尾,一身短打便裝俐落簡潔,深藍色的袍子上繡著白色的雲紋,更顯得她英姿颯爽。

『阿爹,阿娘,你們要說什麼?』她毫無閨秀該有的矜持,孩子氣的踢著兩條腿,朝氣蓬勃的扭頭問。

『妳也差不多該談婚事了,該端莊點。』阿娘撫著臉頰,無奈的嘆息。

『我才幾歲啊?才不要!』少女夜無邊聞言立刻抗議,氣鼓鼓的吐舌頭。

『哪能說這種話,妳馬上就要十六歲了,誰家閨女不是十二三歲就訂親,就妳成天練武不學女紅,這樣下去誰敢來談婚事。』娘親擔憂的叨唸。

『誰愛嫌就去嫌,嫁不出去賴著阿爹養,才不怕呢。』少女夜無邊嘻皮笑臉的耍賴,兩個兄長也在旁邊擠眉弄眼的偷偷聲援她。

『就是,誰敢嫌我簡家的女兒,我也不稀罕…咳,但阿爹會老,妳還是得為將來做打算嘛。』阿爹傲然的挺起胸膛支持女兒,但馬上被妻子的眼刀嚇得改口,乾咳幾聲佯裝正經。

刀光劍影都不懼的老將,一個女人的眼光能多嚇人?

但他就是縮了,半夜被趕出房得在走廊吹冷風罰站可不好玩吧?誰讓妻子是自己的剋星呢?

兩個時期的夜無邊鄙夷的看著臨陣倒戈的阿爹,唾棄無比。

『妳外祖父說這次科舉出了個青年才俊,年紀輕輕就中了舉人,有意搓合你倆,阿娘聽人家說他知書達禮、溫文儒雅,外貌更是非比尋常俊美無雙,堪稱人中龍鳳…』阿娘無視夜無邊的表情,開始闡述不知道從哪裡得來的情報,言下之意似已無轉折的餘地,彷彿鐵了心要把夜無邊嫁給這才子。

『讀書人都一股酸腐味!才不要哪!那小子何方人?我跟他肯定搭不上話,幹嘛自找罪受啊!不嫁!』少女夜無邊摀住耳朵,大聲抗議。

『亂說,難道妳覺得外祖父有酸腐味?下次阿娘跟他說,瞧他會不會訓妳一頓!』文官家出身的阿娘不樂意了,生氣的訓斥少女夜無邊。

『外祖父不算嘛!但阿爹跟老哥們都這麼說的啊!』少女夜無邊很沒道義的拖旁人下水。

三個大男人立馬縮成一團,眼觀鼻、鼻觀心,就是不敢跟簡家「最強」的女人四目相交,就怕沒晚飯吃。

『…反正妳外祖父已經去說媒了,若是對方也同意,過些時日等他再大一些,阿娘就開始張羅婚事…』娘親留給男人們等等再算帳的「親切」眼神,強硬的繼續話題,少女夜無邊卻越聽越奇怪。

『什麼叫「再大一點」??那舉人現在是幾歲?』她難以置信的打斷娘親。

『跟妳差兩歲,現在快十四了,是袁家的三少爺,這年紀就中了舉人,是不是很有出息?前途必不可限量,阿娘得替妳先搶下,免得被人搶走。』娘親雙眼放出燦爛的光芒,覺得自己為女兒做了最好的打算。

『啥?!那不還是流鼻涕的年紀嗎?!阿娘妳瘋啦…』少女夜無邊驚得連眼珠子都快掉出來,更拼命抗議。

夜無邊頭疼的按著額,連抱怨的力氣都沒了。

夢境轉為一片朦朧,眼前的人影搖晃消散,她這夜無意義的回顧到此為止。

夜無邊心情頗差的張開眼,漸漸清晰的景象裡,秋水的輪廓也越發清楚。

這小子,睡得倒安穩。夜無邊指尖輕輕滑過他堅挺的鼻樑,疲倦的嘆。

在那之後過了約半年,前朝便覆滅,她家破人亡淪落軍妓…

也不知那素昧謀面的袁家三少如何了,舉人嗎…在那天翻地覆的戰爭狂潮中,這頭銜應該沒用吧?說不定他早就死了。

阿娘…難道女人沒有嫁人,就得不到「歸宿」嗎?是誰規定女人不能自食其力的?那若是尋不到良人,又或是碰上戰亂,該如何自保?

看那婉兒…她如世人所望,嫁了人,就得到幸福了嗎?

夜無邊不願過那種任人左右的人生,當然更不可能像婉兒那樣隱忍度日,直到最後瘋癲…若是她在她的位置,早把那雜碎打得當狗爬了。

當初戰亂時只是人數佔了優勢,她有信心若在婚姻裡,要擊倒一個男人不費吹灰之力,可現在想這些又如何?

她還是「髒了」。從身體到心靈,全都汙穢不堪。

夜無邊低迷的情緒揮之不去,不知自己記起那段過往幹嘛。

嘿,那人中龍鳳與她不曾碰面便離散倒是好事,即使在人海中錯身而過,她也不必看到男人面對受過屈辱的女人,會露出怎樣骯髒唾棄的神情。

何況她的容貌已弄成這副德性,也就秋水跟尚智兩個怪傢伙敢接近她…當然對她憐憫同情的人不是沒有過(例如沒多話卻平和待她的掌櫃夫妻),只是她不需要,從來都不需要。

不論是將門千金的簡家大小姐,還是狼狽不堪的夜無邊,都不稀罕同情。

她甩開被子,走到窗邊洗漱,毅然的想著。

「…嗯…無邊,妳醒了…」秋水迷迷糊糊的支起身,睡意強烈的嘟嚷。

雪白的衣服果真適合他,在陽光中顯得飄逸出塵,猶如墜入凡間的仙人,連衣衫散亂的揉眼睛看著都格外清新。夜無邊盯著秋水,感嘆道。

「今天要去哪邊找情報?」秋水抱著猶帶夜無邊氣息的被子,含糊的問。

夜無邊看他那副像極了愛睏貓的溫吞樣子,忽然湧上逗弄他的衝動。

「妓院,你去嗎?」她走到他面前,將擰乾的布巾遞給他,露出玩味的眼神。

布巾啪搭一聲掉到床邊,秋水睜大眼,難以置信的瞪著夜無邊。

「我…我不去,為什麼…妓院?」秋水驚得連話都說不好,顛三倒四的問。

「那種地方常常會有意想不到的謠言在傳,或許能有斬獲。」夜無邊假裝不知道秋水的震驚,平淡的聳肩,像是在問早飯要吃什麼。

「…可是妓院…不想…」秋水在妓院的恐怖經歷再次浮現,讓他臉色一片煞白,而更令他不安的是夜無邊是否對他厭棄了?

她說過偶爾會跟姑娘「活動筋骨」,那要是她這一趟打探消息時,剛好瞧到順眼的可人兒,自己這「抱枕」是不是就沒用了?

夜無邊並不需要自己便能活下去,這點秋水心知肚明。

他知道她不像自己那樣渴求對方,所以當他放鬆而舒心的窩在夜無邊身邊,可能被拋棄的恐懼卻始終如影隨形,但只要夜無邊允許他接近,他就可以視而不見…即使是像搖擺的火苗那樣不安定的信任,仍是秋水唯一的信仰。

他離不開她,但她卻隨時可以抽身…秋水內心一團麻亂的糾葛,千愁萬緒口難開,姣美如月華的盛世容貌為此染上深深的黯然。

「你不想去,還是不想我去?」夜無邊伸出食指,輕挑的抬起他的下巴,調戲般的勾著嘴角,戲謔的問。

她當然知道秋水的答案,但她就是要他親口說出來。

「…我不想去。」秋水眼波流轉,湖水蕩漾似的勾人眼神,將內心的波瀾清晰的顯現。他拿什麼阻止夜無邊?他什麼身分都不是…

「那我要去了喔?」還嘴硬是吧?夜無邊壞心眼的挑眉,又強調一遍。

秋水抿著唇,彷彿用盡全力憋住哽在喉間的話。

「想說什麼就說,要不然我真要去了喔?」夜無邊湊到秋水耳邊,低沉的嗓音把她的話送到他耳裡,惹得秋水一陣酥麻。

心蕩神馳的同時也會意過來夜無邊在誘導他,逼自己講真心話。

雖然不知道這是在鬧哪齣,但他心裡又驚又喜。

無邊默許他阻止!這是不是代表他在她心裡佔了一點位置?

「…我也不要妳去。」壯了膽子後,秋水彆扭的拉著夜無邊的衣襬,將強忍的抗拒神態盡顯無遺,頗有小媳婦似的哀怨。

夜無邊心情好得多了。雖然從頭至尾都是「反的」,但那又如何?

秋水自願、她高興,誰有資格多嘴?

「膽子肥了啊。」她愉悅的在秋水軟嫩的臉頰上輕輕咬了一口,低笑道。

比吻更具掠奪性的咬,不輕不重的力道留不下半點痕跡,秋水的心臟卻被牢牢箝住,整張臉紅得像熟透的柿子,捏著夜無邊的衣角,講不出話。

「快點洗漱,我在樓下等你。」夜無邊胡亂揉捏秋水的臉,悠哉的晃出去。

夜無邊下樓時,尚智與婉兒已坐在廳上吃飯,瞥見兩人桌上的菜包子,夜無邊嫌棄的坐到隔壁桌,劈頭就點了滿桌子的肉。

「夜施主,一大早就吃這麼多油膩的東西,不怕鬧肚疼嗎?」尚智苦笑著與她打招呼,夜無邊滿嘴食物不講話,揚揚筷子便充作回應。

婉兒與尚智無奈的搖頭笑,三人安安靜靜…抱歉,夜無邊吃飯太豪邁,稀哩呼嚕的聲音讓靜謐的晨間時刻有點破滅,要不是客棧沒其他客人,還挺尷尬。

 

好不容易平復心情的秋水踱下樓,望著自己碗裡堆成小山的肉,傻住了。

「…無邊,這些太多了…」秋水哭笑不得的發現夜無邊還在挑戰極限,趕緊阻止,但夜無邊才不理他。

「不行,你給我吃掉,我要把你養胖一點,抱枕就是要軟呼呼的才對,我每天都像抱捆柴睡覺,弄得我手麻。」她強硬且毫不避諱餘人目光的直言。

秋水好不容易消停的害臊又被喚醒,不敢看隔壁桌的人,認分的照辦。

婉兒遺憾而悲傷的神情一閃而過,若是那人也同他那般溫和該有多好…

秋水確實俊美無雙人見人愛,婉兒並不否認喜歡上他是因為那張臉皮,但會那般執著的見面就決意下藥,或許是因為他與她那曾經的夫君有幾分相似吧…雖然他沒有秋水那樣的絕代風華,但在潛意識裡婉兒就是不由自主的把秋水當成他,才會難以自拔…那人對她如此殘酷,怎還忘不了呢…還真是自找罪受啊…她出神的想著。

「婉兒施主,過去的便是過去了,放下確實很難,小僧也還做不到,但不論如何,不是妳的便不是妳的,希望妳能早日參透。」尚智不惱不怒,以澄明的眼神溫憫的開導這可憐的痴人,畢竟誰有辦法甫入佛門便悟得真理呢?

「是,聽小師父的。」婉兒溫順的啜飲熱茶,不再做其他遐思。

「尚智,你說那靈山就在遙遠西方,你到底打算走多遠?真沒其他情報了?當初是誰跟你說靈山的事?」夜無邊朝還在跟肉山奮戰的秋水那邊推了一碗肉湯,不理他苦哈哈的笑容,自顧自的與尚智搭話。

「只是個香客,小僧不知道他的來歷…」尚智自己也知道單憑這點就要找到靈山簡直癡人說夢,大概得靠奇蹟發生才有機會,明知夜無邊可能失去耐性不去了,但他不願撒謊,坦率的直說。

「我們在的這個城鎮已經算國土的西部了,再過去還有大大小小幾十個鎮子,就算一直往西直線過去,在到國境前也有十來個鎮,當中有多少山?你打算每座山都去爬看看嗎?瘋了不成?」夜無邊走遍大江南北,對國內的地理位置相當清楚,幾乎能繪出整個國家的地圖,所以覺得尚智簡直癡人說夢。

「夜施主所言甚是,小僧慚愧…」他靦腆的低頭,卻沒有放棄的打算。

在後堂忙活的掌櫃端著熱茶過來,親切的朝他們笑笑。

「幾位客官是想去靈山嗎?」掌櫃年約五十上下,目光慈祥和藹可親,清瘦的臉搭配長及胸口的雪白鬍鬚,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感覺,斯文的問。

眾人一愣,難道奇蹟就擺在眼前嗎?

「是,不知掌櫃可有什麼線索嗎?」尚智合掌,恭謙的問。

「…靈山可不是隨便人都能涉足的,若是沒有涉險的勇氣,還是別去了…那山會挑選人的,倘若抱著輕率的心思上山,可回不來啊…」掌櫃瞇著眼環顧眾人,撫著長鬚慢慢說話的樣子還挺神秘。

「小僧聽人說過,那山能洗滌人心,還能得到佛祖的指引,小僧等人絕無惡念,只希望上天能指引我們一條明路,助我等破除迷惘…若掌櫃能告知方位,小僧感激不已。」尚智澄明的雙眼映出對方身影,誠懇的說。

「小兄弟的眼神很好,你這樣的人也需要上靈山求解嗎?」掌櫃讚許的回望。

「施主說笑了,小僧仍未超脫凡俗之擾,只是一介俗人,自是需要佛祖開導。」尚智不疾不徐,溫順謙卑的躬身。

「你信佛嗎?你感受過佛祖存在嗎?」掌櫃不知從尚智身上看到什麼,溫煦的目光染上一層淡淡的同情,平靜的問。

尚智有些失神,他當然相信佛祖,可佛祖在哪呢…小蘭施主受難時,祂為何只是默默的看著那一切發生呢…那樣聖潔而虔誠的人就在祂眼皮下受罪…

「小僧…始終相信…」但曾經如此真摯的信仰,現在卻令他困惑,語帶猶疑。

信佛,卻懷疑佛祖在否,可是大不敬?他是不是陷在執念的網裡,掙脫不出?

掌櫃對尚智有些含糊的回應並不在乎,沒有對這點多加置喙,彷彿看破紅塵般的睿智眼珠再次環顧四人,停留在夜無邊身上的時間最久。

夜無邊冷淡漠然的回望,神情中那抹傲性半分沒減,肆意暴露她的想法。

這老傢伙,到底要說不說?打啞謎賣關子很有趣嗎?還是要問她一樣的問題?

可笑,有人問她就敢答,誰在乎其他人怎麼想?

沒有佛、沒有神,這世界能救她的,就只有自己,什麼天道都是鬼扯蛋!

「…看來幾位客官各有緣由,老夫也沒什麼好插嘴的,若是各位執意要上靈山,那便向正西方走,過五個縣後若是有緣,自會找到入山的方法。」掌櫃對上夜無邊桀驁的表情,只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像是看穿她的內心話。

這人,怕是這四人中執念最重的那個吧…那身血氣奔騰的凜冽威壓,果真是需要靈山洗滌,否則可能永遠在黑暗的血海裡掙脫不出,最後氣絕身亡…

只是沒想到這樣的人,也會想要去和她性情完全相衝的地方?

「過五個縣後,自有入山方法?」夜無邊才不管對方在想什麼,狐疑的重複。

意思是,靈山在第五個縣與第六個縣之間?那附近有好幾座山,到底是哪一座?直接說不就行了?到底是不是瞎說的啊?

「要有緣才能找到入山方法,客官漏了幾個字。」掌櫃糾正道。

好個曖昧不明的講法,找不到就推說沒緣是吧?這老傢伙沒事湊什麼熱鬧?白搭我時間。夜無邊不以為意的聳肩,在心裡翻白眼。

「多謝掌櫃指點。」除去夜無邊,其他三人皆對掌櫃行禮表達謝意。

「不必客氣,都是緣分,看到諸位就覺得有很多話想說,希望你們都能得償所願。」掌櫃高深莫測的微笑。

飯後,掌櫃夫妻站在客棧門口目送四人離去,老婦面露感傷的側頭看向丈夫。

「…真像咱們年輕時啊。」她淡淡笑道。

迷惘而徬然無依是嗎…在這平和的時代,居然還有如此令人哀憐的青年男女…掌櫃那雙彷彿看透人世的雙眼閃過憐憫的溫情,最終仍是沉默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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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說來,婉兒施主也是個可憐人…」尚智看到一半便看不下去,深表同情並憐憫的朝婉兒的方向望去。

「你不氣?她差點讓你破戒,說不定之後還可能殺了你。」夜無邊冷冷問。

「得施主相助,小僧終究沒破戒不是嗎?人也好好的,何必再問罪於她?」尚智雲淡風輕的笑著,顯然佛學的涵養已深深刻在心裡,著實讓人佩服。

嘖嘖,出家人,難道都沒點脾氣?夜無邊不予置評的哼哼。

秋水坐立難安,服下藥後恍惚的行動現在令他深感可恥,不知道夜無邊會如何看待他?是否…覺得他那小倌的模樣令人噁心呢?

「你幹嘛扭扭捏捏的?想說什麼就說。」夜無邊垂眸淡淡問。

「剛剛…對不起…」秋水面紅耳赤,捏著衣角嚅囁的說。

「哼,就憑你要撲倒我,還早得很。」夜無邊嗤笑。

「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難以自制…」秋水羞恥的低頭。

「你的喜好真是奇怪,明明那裡有個水靈的俏姑娘,為何往我這裡撲?」夜無邊戳戳秋水的額頭,意義不明的問。

「因為…我喜歡的是妳啊…」秋水面色更紅,小聲卻清楚的表白,抬眼偷覷夜無邊的表情,想知道她的反應。

夜無邊渾身一頓,面容淡定眼中看不出情緒,只是直勾勾的看著對方。

秋水不自在的動了動,忐忑不安的祈禱自己沒有惹火她。

然後夜無邊伸出手,以有點粗魯卻不至於弄傷他的力道,開始蹂躪他的臉。

「無、無邊…?」臉被莫名其妙的又揉又捏,秋水茫然不解的喊她。

「不准對其他人擺出這種表情。」夜無邊霸道的宣告,像是默許他告白,又像沒有,但其中的佔有欲卻清楚明瞭。

秋水睜大眼,欣喜若狂的杵在原地,夜無邊突然起身,走向婉兒與尚智,不再理會身後那個開了滿天心花的呆子。

尚智悲憫的跪坐在婉兒身旁,誠心的唸著經文。

「她又沒死,你頌什麼經?」夜無邊搞不懂尚智,無奈的問。

「夜施主有所不知,經文並非只能超渡亡魂,也有鎮定心靈的作用,婉兒姑娘受了這麼多折磨,或許正在做惡夢,小僧在此誦經說不定可以傳達到她心裡,讓她不再那麼難受。」尚智雙手合十,和善的笑道。

婉兒確實蜷縮顫抖,臉色鐵青含糊的說著囈語,像在夢中仍不得安寧。

夜無邊知道那是受創過深之人才有的舉動,微微抿唇,心中思緒翻湧。

「…所以你打算如何?要不在這陪她?替她頌一輩子經?」她低聲問。

尚智忠厚老實的臉上浮現短暫迷惘,抬頭看向天際浮雲,若有所思。

「…從前小僧曾聽人提過,在遙遠的西方有座靈山,能洗滌人受傷的心靈,有緣之人還能得到上天的啟示,說不定佛祖會指引小僧一條明路,放下心裡的業障與罣礙…」尚智淒苦的笑笑。

「你難道想帶她去?這人瘋了,你如何說服她?何況靈山的位置你清楚嗎?」夜無邊浪跡天涯多年,根本沒聽過啥狗屁靈山,不解的問。

她也不知道自己幹嘛在旁邊囉嗦,照理來說她根本不屑這種事。

十年來,她始終游離於人群之外,卻從遇見秋水後便開始亂了套,後面這些事到底如何發展成這樣的,夜無邊一頭霧水,搞不清自己怎麼了。

「小僧會說服她…兩位施主若無要事在身,不妨一起上路?只要朝西方走,總會有辦法的。」尚智明明是在場最年少的人,此刻卻有超脫凡俗的沉穩,坦蕩直率的眼珠映著夜無邊的樣貌,似是看穿她內心的糾葛,叫人難以對視。

不知何時湊到旁邊的秋水拉拉夜無邊的衣袖,祈求的望著她。

「…你想去?」夜無邊上下打量秋水,沒好氣的問。

這小子,又用那種過分的眼神亂看,小心再捏你幾把。

「反正我們沒有特別要去的地方,當護送他們一程?好不好?」秋水軟軟的問。

「…明天出發,但是若你沒能說服她,我們便分道揚鑣。」夜無邊頭疼的捏了一把秋水,轉頭向尚智說道。

「小僧感激不已,多謝施主。」尚智溫順的笑了,恭謹的行禮。

「還有,路上你不得對我指手畫腳,我可不是修佛的人,吃什麼東西、要殺誰,都與你無關,這也答應?」夜無邊擺擺手,將話挑明了。

她才不要吃一路的素食,更不想放過所有渣籽,誰都別妄想改變她的做法。

尚智沒有親眼看過她殺人,又得她數次相救,誤以為她不是如此狠辣之人,聽得此話面露愕然,卻不出言斥責,而是握緊衣角,想了許久。

他並沒有立場指責別人,就算是意外,他還是殺了人,何況…當初他動手推那惡少,心底深處真的沒有絲毫想殺之的憎惡嗎?

他不是有意殺他是真、希望那人消失也是真,這樣他敢說自己從未動過殺念嗎?即使一秒的念頭都沒有嗎?尚智無法保證。

尚智承受良心的譴責一路流浪,內心徬徨無比,他相信有佛祖,卻看不到佛祖,迷惘中曾無數次幻想當時,若有個人能替他除去那些惡人…

難道他只是不想髒了自己的手,甚至沒有背上罪孽也要除惡的覺悟?

若真是如此…自己說不定比除惡務盡之人來得奸猾…只顧自己乾淨。

「…夜施主,您可有承受殺人的罪孽的覺悟?若是有,小僧…小僧便只能言盡於此,畢竟善惡…總是難以分辨。」尚智心裡一團亂,從小蘭之死到流浪的這些歲月,很多佛門規矩令他覺得矛盾,現在仍在尋找答案的路上,只得咬牙暫且觀望,想知道世俗之人與佛門中人的想法,究竟孰是孰非。

「…我有下地獄的覺悟,用不著你操心。」夜無邊冷冷說道。

雖然她壓根不信那套,但如果死後真有那個世界存在,夜無邊很清楚那就是自己該去的地方…滿心憤恨而揮出的刀、飛舞的殷紅血色,她都記得很清楚。

早在十年前她便已決定要走這條不歸路了。

即使天理不容,她也無愧於心,會坦蕩蕩的入土。

山間的風勢驟然增強,狂風在四人間呼嘯而過,日頭在眾人頭頂上猛烈曝曬,夜無邊傲立於棚子陰影處下,一雙似火的眸子灼人,期內蘊涵的堅決不言自明,直教人折服,尚智內心頗受激盪,甚至肅然起敬的靜默。

「無邊只殺壞人,尚智兄弟你放心吧。」秋水湊上前幫腔,尚智回以笑容,協約算是完成…雖然秋水又被夜無邊擰了一把。

翌日,經歷了這許多波折,夜無邊等人才終於離開了這個小鎮,往西出發。

穿越山谷回到官道上走了三天,不曾遠行的秋水與婉兒疲憊不已,加上還得補充乾糧等物,四人便決定進城鎮歇腳休息。

四個形貌差異甚巨的人走在路上,頻頻引人側目,幸好夜無邊跟尚智還算靠譜,早已習慣那些不善的目光,根本不理周遭的喧鬧,自顧自的走著。

尚智當時花了整整一宿的時間說服婉兒,也不知他到底說了什麼,婉兒現今看著倒是挺正常的,就是話少了很多。

鬱鬱寡歡的表情與不安交錯,讓她頗有楚楚可憐之感,夜無邊本就對她仍有戒心,對她不理不睬…何況她還得分神顧一個呆子。

「回來。」夜無邊按著太陽穴,微怒的拖著秋水的領子,命令道。

秋水滿臉雀躍,興奮的東張西望,全然沒發現自己第無數次差點走丟,樂顛顛的回望夜無邊,乖巧的任由她領路。

那天殺的絕世美顏已經夠惹禍,還擺那種表情!你想害多少人家庭崩毀啊?

夜無邊目露凶光的瞪視覬覦秋水的男男女女,才好不容易在湊到他們面前看美人的人潮中擠出一條路,沒好氣的用白眼看秋水。

「無邊,妳為什麼生氣?」罪魁禍首無辜的問。

夜無邊很想一腳踹飛身後那些鼓譟的人們,但她忍住了。

是沒看過美人啊?!這也要喔喔喔~的鬼叫?!滾!她在心底咆哮。

夜無邊知道秋水的容貌堪比天仙,但她卻沒料到帶這人出門竟這麼麻煩!

一群口水都快滴出來的傢伙繞在身邊不肯散,他們還怎麼趕路啊!

尚智跟她遇過無數恥笑,沒想過會有這種狀況,本以為是習以為常的嘲笑才置之不理,沒想到秋水吸引的目光越來越多,現在竟擠得路上水洩不通!

這種殷勤是他們沒處理過的事態,就算是靠譜得多的他們,一時竟也不知如何是好,婉兒見到這麼多帶著慾望蜂擁而至的人,明知不是對著她痴迷,仍不禁感到害怕,抱著包袱縮在尚智身邊,雙眼游移散亂,似有發作的前兆。

「夜施主,現在該怎麼辦好?」尚智與婉兒差點被人群沖散,狼狽的擠回夜無邊身邊,他滿頭大汗的扶著婉兒,無奈的問。

若非夜無邊身上殺氣太重,無人敢造次,這幾個人恐怕入鎮不到半個時辰就「分崩離析」,她也無奈了。

「會輕功嗎?」她左右張望,小聲在尚智耳邊低語。

尚智為人忠厚但並不蠢笨,立時會意夜無邊的意思,她橫抱起秋水的瞬間,尚智也跟著抱起婉兒飛簷走壁,東跳西躍的穿梭在各處屋簷之上,速度飛快堪比騰雲,頃刻間便消失在街道的盡頭,聒噪的埋怨聲自背後源源不絕,但飛奔中的兩人根本不理會。

「好快啊!」秋水被夜無邊抱著已是習以為常,抬頭仰望夜無邊的臉,感受呼嘯而過的風在耳邊喧鬧,奔馳的速度令他亢奮,不禁摟著夜無邊的脖子,興高采烈的吶喊。

「還不是你害的!再吵把你丟下去。」夜無邊嘴上罵人,卻也頗感有趣的揚起嘴角,鬧市逃亡…而且是因為某人太美,這什麼鬼情形。

真夠嗆的,像是一塊肥美的肉,出現在飢腸轆轆的狼群面前。

難怪那老鴇沒調教秋水,現在都這麼離譜,哪還需要假意賣弄風情?

尚智沉默不語,專注的跟隨夜無邊的步伐,老實的臉上看不見遐思,行躍間顛簸不已,婉兒怕得閉緊雙眼,全身繃得跟木頭似的,反而壓下躁動的情緒。

奔波片刻後,夜無邊才在偏僻的巷弄尋到一間老舊的客棧,她張望了幾眼,確定沒什麼客人,又將秋水的臉蒙上,四人才放心入內。

掌櫃夫婦是對老夫妻,對這四個引人注目的年輕人非常親切,滿臉皺紋卻行事周到,熱絡的招呼卻不多問,只勤快的幹活。

夜無邊要了兩間房,兩兩一間,本以為尚智會拒絕與婉兒同房,沒想到他卻沒有任何反應,夜無邊不解的盯著他。

「怎麼?現在又覺得近女色無所謂了?剛剛也是,本以為你會不敢碰她導致開溜失敗呢,轉性了?」夜無邊倒不是有意嘲笑,只是尚智與三天前相距甚遠,才對此充滿疑問。

「小僧只是想通了…若是心中無欲,怎能算近女色呢?而且小僧與她說好了,她會潛心修佛,同門住同一間房,沒什麼奇怪的。」尚智露出超脫年紀與凡俗的清明神情,溫和的笑道。

這就行?她要的應該不是這樣吧?夜無邊瞄了眼婉兒,狐疑的想。

婉兒露出悽愴卻坦然的表情,與她相視。

那是有所悟的表情…她體悟到自己親手犯下的罪行,決心悔過?

夜無邊知道她有兩個靈魂,現在在她面前的,是那個受過傷的良家女。

她無法說明自己為何會知道,但就是毫不疑惑的接受面前的現實。

沒辦法確定「眼前的」婉兒會不會一直存在,至少此刻她就在這裡。

眼睛騙不了人,尤其是夜無邊敏銳至極的目光。

「…你還真行,到底怎麼說服她出家的?」夜無邊勾勾嘴角,問道。

「不,婉兒施主沒有出家,只是帶髮修行而已,那天小僧與她徹夜長談佛法,並與她約定好,在她能面對過往好好活下去前,都不會離開她、會護她平安。」尚智真誠的回答。

夜無邊和秋水愣了一下,交換眼神內心有同樣的共鳴。

…這聽起來怎麼哪裡奇怪?是他們想多了嗎?怎麼搞得像求親一樣?

看看尚智與婉兒神情中的誠懇,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何況即使是如此,似乎也沒什麼不妥,修不修行、有沒有要還俗成親都與旁人無干,多說只是雞婆且不識趣,何必呢?

「先前多有得罪,婉兒給兩位陪禮,請原諒。」婉兒欠身行禮,柔順的說道。

「不須如此,婉兒姑娘,接下來還有很遠的路要同行,今後還請多指教。」秋水溫文儒雅的還禮,心無介懷的笑道。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夜無邊身上,讓她渾身不自在。

「…都算了,以後別再加料就好,先回房休息,這幾日再上街去尋線索,散了!都休息去!」夜無邊性子倔,要她裝大度根本為難,只能硬氣的甩甩手,就當所有事都沒了,拉著秋水回房,速度快得像在逃跑。

明明她不是做錯事的那人…為何要開溜?

「…夜施主真是不坦率。」尚智無奈的搖頭苦笑。

婉兒也露出淺笑,對著緊閉的房門再次鞠躬,才回房安歇。

秋水覺得在房裡來回踱步掩飾尷尬的夜無邊好可愛,盯著她笑。

夜無邊千錘百鍊過,對外界的敵意與汙衊幾乎免疫,但對於這種狀況毫無辦法,雞皮疙瘩滿身長,無意識的在房裡瞎繞。

瞥見秋水的表情,讓她又羞又惱,覺得這文弱的呆子好像看穿她的內心。

「笑什麼笑!睡覺!」她捏捏秋水「可憎」的臉,怒道。

秋水委屈巴巴的揉揉自己的臉頰,乖乖上床盡自己的職責。

夜無邊等人透過掌櫃的幫忙,買到用以替換的衣衫,洗漱得乾乾淨淨又吃得很飽,才剛觸到床便已昏昏欲睡,秋水聞到夜無邊身上的皂角氣味,深刻的感覺到她就在身邊,心情放鬆的往她身邊又靠近幾分。

得意忘形的抱枕。夜無邊心裡暗罵,卻沒把他踢下床讓他滾去睡地板。

窗櫺透進幾縷幽微的月光,夜無邊望著面前人那心滿意足的笑容,沒有察覺自己冷淡的臉柔和了幾分,緩緩闔上眼皮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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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my60519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自那時起,小僧便在外流浪,已有兩年左右。」尚智言罷,苦澀的嘆。

「…尚智兄弟…」秋水心情複雜,不知該說什麼安慰。

「小僧是個罪孽深重的人,今生怕是無法頓悟了。」少年自嘲的笑。

「這哪算什麼罪孽?你想多了吧。」

不待秋水回答,夜無邊的聲音冷不防的從旁邊出現,嚇了兩人好大一跳。

夜無邊抱著柴,叼著幾片不知名的葉子,盤腿坐到秋水跟尚智中間,撐著下巴面無表情的看著尚智,不知心中在想什麼。

「無邊,妳什麼時候回來的?」秋水歪頭問。

「沒很久,聽到你們在閒聊,我就在旁邊聽聽。」夜無邊聳肩,全然不把偷聽當一回事,不過也無人在意。

「夜施主好俊功夫,小僧竟沒發現你。」尚智佩服的說。

「小伎倆罷了,這給你們。」夜無邊略為得意的哼哼,塞給兩人幾片葉子。

「這是什麼?」秋水好奇的嗅嗅,疑惑的問。

那片葉子呈鮮綠色,大約掌心一半的大小,水滴狀的葉片尖尖有點彎曲,聞起來微帶沁涼氣息,但看著沒什麼特殊之處,就是很普通的葉子。

「毒藥,不敢吃了?」夜無邊冷冷哼笑,自己卻嚼的起勁。

秋水發現夜無邊現在竟有心思逗弄自己,心中不禁大喜,乖乖的含在嘴裡咀嚼,夜無邊無奈的捏捏他的臉頰,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動作卻充滿著寵溺。

尚智察覺了什麼,卻不便多問,裝作若無其事的低頭吃自己的葉子。

「待會有好戲瞧,你們別嚷嚷。」夜無邊冷冽的眼神裡閃過幽微的異光,秋水與尚智交換迷茫的表情,卻沒等到夜無邊回答。

婉兒捧著一鍋雜糧粥,笑容滿面的朝三人走來。

她忙前忙後的布置餐具,每個人的碗裡都裝了滿滿的粥,殷勤的勸食。

「小兄弟,這是素的,你可以放心吃,就是對夜大俠與秋水公子不好意思…小女子沒有多餘的鍋具能另外煮葷食,還望莫怪。」婉兒歉疚的說道。

夜無邊無所謂的擺擺手,很沒吃相的唏哩呼嚕大口吞食,秋水看她吃東西的樣子一如既往的豪邁,嘴角上揚滿臉柔情,靜靜凝視著她。

看她吃飯就一股滿足感,為什麼呢?真想永遠看下去。他眷戀的想著。

「你們什麼時候會離開?小女子一個人在山裡,總有點寂寞,能不能待久一點呢?」婉兒嘴裡說你們,眼睛卻盯著秋水不放,眼神裡蘊藏著無窮的渴望,讓他心裡發毛,只得低頭拼命吃飯假裝沒發現。

「想離開就會離開…不過妳似乎不打算放我們走?」夜無邊似笑非笑的淡淡說道,婉兒聞言一愣,揚起美麗無害的笑容,不解的看著她。

「夜大俠何出此言?小女子不懂。」她軟軟的語調充滿無助,彷彿被要脅的可憐人,眼波流轉無比風情,但夜無邊毫不領情。

秋水與尚智端著碗的手突然頓住,匡噹一聲空碗落在地上,二人手腳無力全身發熱,揪著胸口的衣服不住喘息,面色焦灼難耐的看著她們。

「沒想到藥性這麼烈,都先給他們化毒草了…」夜無邊若無其事的拋開手裡的空碗,嘴角揚著笑意,卻煞氣逼人的看著婉兒。

婉兒端坐著,面上的迷惑逐漸崩解,表情扭曲猙獰,森冷的回望夜無邊。

「你為什麼沒事?」她語調判若兩人,陰測測的問。

「我走過無數生死關,對大部分毒藥免疫,更別說剛剛還吃了化毒草。」夜無邊輕鬆的向後靠,彷彿想看看這人還有什麼把戲。

「怎麼回事…無邊…」秋水眼前的景象朦朦朧朧,像是籠罩在一片水霧裡,害怕的往夜無邊的方向伸出手摸索,想尋求安穩。

「不要擔心,等等就沒事了。」夜無邊握住秋水的手,輕柔的摩娑。

「嗯…」秋水眼眶樣著水霧,柔情依依軟綿綿的將臉靠在她的手背上。

那畫面,十足像對神仙眷侶,未到濃情密意,卻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柔情…只是角色位置跟尋常不同,而在不知夜無邊真正性別的另外兩人眼裡看來,更是「違背常理」。

「…為什麼…為什麼是你…」婉兒見狀,瘋癲的抱頭,語無倫次的呢喃。

「婉兒施主…夜大俠…這到底怎麼回事?」尚智不像秋水一樣,有夜無邊一句保證就什麼都可以不管了,不知所措的問。

全身都好熱,像火在燒,好想脫光衣服…婉兒施主看起來模樣怎麼不太一樣…好美…小僧好想更靠近她一點…想貼緊她…然後…然後?

尚智未經人事,十七年來都清心寡慾的禮佛,情欲噴漲翻騰會讓他難受,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知道自己滿腦子似乎鼓脹著不該有的心思,但那朦朧的意識到底稱為什麼,他搞不清楚。

「你問她吧,要是我們沒來,你大概就被她生吞活剝了…你不該救她的。」

夜無邊毫無預兆的推倒婉兒,將她壓制在地,重心放在她的胳膊上,不顧婉兒吃痛的慘叫聲,冷淡的說。

「啊啊啊!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他!為什麼這樣對我!」婉兒再也沒有半點溫柔氣質,長髮散亂的沾了滿地泥巴,臉上全是瘋狂,不知眼中映出的是誰,胡亂嘶吼著,語氣裡充滿怨懟與狂烈的憎意。

沒有人明白她在說什麼,夜無邊看她如此,心知對方現在神智不清,沒辦法給出清楚的交代,又吵得她耳朵發疼,乾脆先打暈對方再解釋。

其實夜無邊剛剛嘴上說要去找柴火的事都是唬人的,她從昨日到現在,壓根就沒消除對婉兒言行的疑慮,只是找藉口想去調查這荒村,沒想到晃悠了一圈,還真被她找到不尋常的東西。

「這是我在村裡搜到的…」夜無邊摸索懷裡,取出一本陳舊的小冊子,正要翻開展示,秋水卻越靠越近,雙臂環上她的腰,眼波流轉盈盈生輝,滿臉紅暈口乾舌燥的舔舐嘴唇,難耐的盯著夜無邊瞧。

「…秋水,你看什麼?」夜無邊當然知道他想幹嘛,雙眼冰冷嚴峻,全身的肌肉都繃起來,語氣裡的關切蕩然無存,身周迸發危險的氣息。

秋水收到警告,但神智不清的狀況下卻不願退開,他努力甩頭,身體卻仍恍惚且無自覺的勾引夜無邊,總覺得她身上那抹清冽的氣息能讓自己好過一點,他全身燥熱,難過的拉開衣襟連連喘息。

秋水那天女般的絕世美顏,露出這種模樣逼近,叫人如何承受?

該死的!何等撩人風情!要不是面對的人是我,你早被啃得乾乾淨淨了!

夜無邊瀕臨腦充血邊緣,要不是她定力驚人,即使有過去那種難堪的苦痛回憶,也會如狼似虎的撲上去「飽餐一頓」。

畫面看起來非常弔詭…一個沾滿泥土的瘋癲女人昏倒在旁、一個用盡全力阻止自己兩種意義上的「出手」、一個在唸清心咒、一個在跟奔騰慾望天人交戰…混亂到不知該說什麼。

夜無邊凌亂了好半晌,終於成功克制出手力道,只把他們打暈了事。

「…沒想到她下的分量那麼重,可惜找不到更多化毒草,不然就不會搞這齣了。」夜無邊頭疼的看著倒成一團的三人,心累的嘆息。

等藥性過去就好了吧,這種藥效果也不長…就算沒做那檔事也會自然退掉,就是過程很難受而已。

夜無邊捻起秋水散落的髮絲,盯著他完美無瑕的臉,心裡陣陣波瀾,不知想起什麼、不知想要什麼…最後只能自嘲的笑笑。

她已經喪失女人的身分了,經歷那些非人道的過往,被毒被凌虐、幾次懷胎都被打掉,她早就沒有生育功能。

她全身的傷痕都在無聲訴說著,她沒有回頭路,滿腔的仇恨與悲痛怨毒,更令她難以平息那份兇猛的黑暗情緒。

夜無邊恢復自由之身的那天,她瘋狂的讓自己滿身瘡痍的身體毀得更徹底,她把自己的臉弄得更加怵目驚心、還燒毀了自己的胸部,捨棄了早就沒什麼能執著的「所有」…現在她就是個不男不女的東西。

那麼,留他在身邊幹什麼?夜無邊指尖摩娑秋水的臉,自問著。

是留他在身邊?還是留在他身邊?

這兩句看似相同,實際上卻不太相近的問題困擾著她…夜無邊知道自己不應該跟他牽扯過深,就算假裝是個白癡冤大頭,讓他離開妓院後就該轉身,也好過假仁假義的與他同行。

偏偏他不想走、她不想放…可又能如何?

她不能與他生兒育女、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要她當個賢淑女人,成天守著宅子待夫歸來…那拖著他,耗著他的時間做什麼?

他能從頭來過,自己卻什麼都給不了…只能漫無目的的流浪天涯。

這樣對嗎?她錯了嗎?她自私自利、惡毒且天地不容嗎?

夜無邊怔怔出神,湛藍色天空像諷刺她一樣,明媚得難以直視。

丟棄在一邊的小冊子隨風展開,紙張啪啪作響,夜無邊面無表情的轉移她的視線,想起自己為何沒有直接斬死婉兒的原因。

女人…受這身體的束縛,一輩子活得可真不痛快,難道生為女人,便終生都得看男人的臉色做事嗎?運氣好得了良人也罷,若所託非人,那該會有多麼痛苦…是不是終究會有像她那樣可悲的結局呢?

風翻閱著小冊子,娟秀的字跡已然斑駁,處處都有淡淡的暈染與血漬,無聲訴說著沉寂在空谷中的過往…那可憐的瘋癲女子的回憶。

她是個採藥女,從遙遠的地方嫁過來這荒村,本以為能過著恬淡的生活,沒想到卻是落入了一個水深火熱的深淵裡。

她嫁的那人,容貌俊美柔情似水,堪稱舉世難見的好丈夫…但卻是騙人的。

他人前一套、人後又是另一副嘴臉…動輒打罵遠嫁偏鄉毫無後援的婉兒,她本來是個柔善隱忍之人,加上家醜不肯外揚的陋習,便一次次忍氣吞聲。

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那傳統的桎梏束縛著這個女人,她沒有辦法反抗,只能忍著傷害繼續當個賢妻良母。

誰知道那人變本加厲,不但害她滑胎、敗光了她的嫁妝,而最離譜的是,他竟然拋下她跟另一個男人跑了!根本不顧婉兒這個明媒正娶而來的妻子!

一個男人!男的!他根本不愛女人卻要娶妻來糟蹋!十足是人渣行徑!

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她一厥不振,而被這種低劣理由拋棄的女人,會換來什麼汙言穢語?會得到如何骯髒的羞辱?

在這性別不均衡的山間小村落,她成了人人糟蹋的玩物…比牲畜還不如。

身心徹底被折磨,無盡的怨恨痛苦中,她最終崩潰,發瘋了。

她散亂的意識被切割得零零碎碎,對於自己周遭發生的事已經沒有感覺。

她幾乎是以本能在行動,無意識的想排除所有威脅到自己的人。

某個夜晚,她在飯菜裡加了毒草,沒有人記得這個任人折辱的弱小女人是何出身,也沒有人覺得她會突然反抗,所以毫無戒心的吞下飯菜…

整座村五十個人全都被毒死…包含那些對她遭受的一切視若無睹的幫兇。

自那之後,婉兒便一個人在這裡生活,時而清醒時而癲狂,她記得村裡的人都不在了,卻模糊的記不清楚人們去了哪,好像自己殺的,卻又全無感覺…

她像在夢境與現實中徘徊,過了好幾年,棄置的屍體早已化為骨骸,荒煙漫草掩蓋住那些汙穢,房屋破損村落荒廢,婉兒喪失記憶片段的情況日益嚴重,腦袋裡總有兩個不同的聲音在交談,更多的時候是爭執…

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像是另一個人,有時候又覺得只是自己多心。

她是誰?該做什麼?該往何處?能去哪裡?為什麼在這裡?

溫柔和順的謙恭女人,深深沉眠在她充滿瘡痍的內心深處,怎麼都無法喚醒。

渴望被愛卻憎惡著一切的毒婦,掌握著她的身體,擺脫不去。

夜無邊看著小冊子上凌亂瘋癲並錯置的留言,約略推估出這人的來歷,幽暗的瞳孔裡閃過幾抹曖昧不明的情緒,想起了癲狂染上她的那天。

婉兒與她,像是鏡子一樣,都是受盡折磨而瘋狂的人。

…所以自己才會遲遲沒給她個痛快嗎?難道她還想給她救贖不成?

可笑啊…她有什麼資格處決她、有什麼資格救她?她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無法挽回…夜無邊冷峻的面容染上深刻的痛楚,輕笑著。

若這本冊子所記錄的都是真的,那婉兒的行事中所有的不合理都能明白了。

昨天,大概是她偶然的「醒來」,循著年少的記憶去山裡栽採藥草,卻遇上了一群劫匪,尚智正巧發現前來搭救,後面又被夜無邊相助,見到秋水後她與她心底那渴求著被愛的她產生共鳴,便難以自控的追求秋水。

卻又落得一次失望,悲傷的婉兒被怨毒的婉兒奪走身體主導權,不顧一切的在食物裡下了藥,是誰都好…只要能給她一場被愛的美夢就可以…

就可以有機會留下三人中的其中一人,或者全部…

畢竟秋水跟尚智看起來都是好人,若「不慎」與之有了夫妻之實,要強留下他們便不是那麼困難,這樣她便不必在空山裡獨望春風,虛度歲月了…

自己可能是順便的吧,畢竟若我的食物不同,很可能讓人起疑。夜無邊想。

雖然她那令人匪夷所思的想法簡直莫名其妙,卻又在奇怪的地方很精明,夜無邊雖猜中了她精神失常的真相,與惡劣行動背後的真意,卻弄不懂她是真傻了還是沒有…她怎麼會覺得有「睡過」就能留住人呢?

她還沒從她那人渣丈夫身上學到教訓?執迷不悟的渴求虛幻的愛情嗎?

夜無邊與她相似卻又全然不同…至少瘋的方向不一樣,所以她理智上能推敲出對方的行動,情感上卻無法理解,此時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

給她個痛快對她而言,或許才是最好的結果…可終結她苦痛的人生,是夜無邊該做的事嗎?婉兒真的犯了不能饒恕的罪嗎?沒有人能告訴她,「她們」這種被弄髒的人,到底有沒有資格、得用何種顏面苟活於世?

夜無邊心煩意亂,覺得沾附在五臟六腑的「汙泥」又開始勒緊自己,叫她難以喘息,她無意識的掐著自己的脖子,想透過能自控的痛楚拉回擺盪的心神。

秋水與尚智正巧醒來,睜眼就看到夜無邊在摧殘自己身體,兩人不約而同的撲上前,連說帶哄的拼命勸,才讓夜無邊撤手。

夜無邊確認過藥性已退,沒精打采的扔給他們小冊子,讓他們自行翻閱,並說明自己得出的結論,疲倦至極的靠在棚子支架上,不想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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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黎明的光線正朦朧,天還未全亮,夜無邊就被驚醒。

其實身邊動靜不大,只是她長年練武的關係,有不尋常的雜音自然會讓她生起戒心,身體自動做出反應,還沒完全坐直,手已經握住擱在旁邊的刀。

原來是那少年怪僧終於甦醒,正拖著一身傷,吃力的四下找尋東西發出的聲音,他發現夜無邊盯著自己看,雙手合十的行禮。

「施主!很抱歉驚擾了你,請問有看到小僧的包袱嗎?」他急切的問。

夜無邊幾乎忘了那包袱的存在,愣了幾秒才在秋水躺著的地方附近找到東西,本想直接扔過去,但看對方找得那麼緊張,覺得還是不要用丟的比較妥當,便穩穩的交還給他,沒有開口多做寒暄。

「多謝!多謝!」他眼眶泛紅,欣喜的緊抱著包袱,像是找回了最重要的珍寶。

這下她反而好奇裡頭裝什麼東西了。

被打劫時護得牢牢的、剛醒來就急著找,包裡到底裝了什麼?

一個出家人(雖然看起來不太像),會那麼珍視的是什麼東西?

夜無邊百思不得其解,但又覺得多問這個沒意義,便不開口。

「對了,不知這是何處?小僧記得自己遇見一位姑娘被賊人騷擾…這些人空長了一身橫肉,卻不拿來做些正經事,而去欺負姑娘,簡直枉為男子漢大丈夫…嗯?你不是那位好心贈與小僧金創藥的施主嗎?那姑娘又去哪了?這究竟是…?」那少年僧可能腦筋還處於混亂狀態,抱著頭顛三倒四的問。

出家人,怎麼就有個多話的通病呢?難不成這是佛門不成文的傳統嗎?是唸經唸太多造成的後遺症?

夜無邊本就有點起床氣,少年僧嘮嘮叨叨的話讓她耳朵嗡嗡作響,不禁焦躁的按著太陽穴深呼吸,竭力克制自己讓他再昏過去的衝動,幸好秋水適時醒來,解了少年僧的「危機」。

他跟夜無邊比起來脾氣好得多了,耐心的向他解釋來龍去脈…不過很聰明的避開夜無邊把人殺光這一環節,省得引來爭執與麻煩。

「原來如此,多謝二位搭救,小僧尚智,不知兩位尊姓大名?」少年僧不疑有他,恭敬的問。

秋水偷瞄一眼夜無邊,看她沒有抗拒的表情,才放心說了。

「夜大俠功夫可真高強,小僧雖然練過幾年功夫,但遇上那麼多人還是束手無策,真是慚愧。」尚智摸摸後腦勺,憨厚的自嘲。

老實巴交的樣子,我看他是不願意下狠手吧…那些人只是憑著人數多而已,根本不堪一擊,如果像她那樣一次幹掉一個,他未必會落到被打趴的地步。

夜無邊始終盯著他的動作與肌肉看,心下瞭然,她知道這少年練武是下過苦功的,以這年紀來說,他的肌肉相當結實,何況傷成這樣還能行動,便可以推論他身體狀態絕佳時能多矯健…但她不懂這種寧願被揍也不還手的純良,便不多說。。

「那位遇襲的婉兒姑娘呢?」尚智問道。

正巧這時草屋的門被推開,婉兒慢慢走來,對著眾人微笑。

那靜靜一笑,猶如春風拂過般,溫煦和媚令人胸懷為之舒暢。

「諸位都醒了,小兄弟你身體如何?小女子再幫你換藥吧?」婉兒一身淡粉色便裝,烏溜溜的長髮披散,輕移蓮步伸手搭上尚智的肩膀,關心的問。

女子撲鼻而來的清香讓少年滿臉羞澀,趕緊雙手合十連連後退,不敢與之接觸。

「不敢勞煩施主,小僧雖被趕出佛門,但仍需守戒,不得近女色,還望姑娘海涵。」尚智客氣有禮的推卻,頻頻打躬作揖以表歉意。

「小兄弟說的是哪裡話,你我二人心無邪念,不過是換藥罷了,何來近不近女色之說?小女子不過是感激你昨日出手相助,絕非對你心存淫邪之意,怎麼卻被說得像在誘惑你似的?」婉兒格格嬌笑,坦然的問。

尚智終究年少,被她這樣說,反倒像自己心有雜念一樣,讓他頗為尷尬,卻不敢不守清規,又覺得再推拖很是不敬,忐忑不安的左右為難。

夜無邊臉色平淡,不過秋水知道她在看好戲,只得無奈的苦笑。

「小僧…小僧多謝施主好意,但還是不妥,不如小僧請秋水施主幫忙可好?」尚智苦惱的轉頭求助秋水。

他很想乾脆自己處理,偏偏身上好幾處傷都在背後,他哪有辦法自己弄?夜無邊給人的距離感與威壓又太強,秋水看著比較親和,便不由自主的拜託他。

(事實上,照尚智的堅持來說,夜無邊也不能替他換藥,但他沒發現「他」是女兒身,這番誤打誤撞的守了戒律,說來也是啼笑皆非。)

「如此也好,那就勞煩秋水公子了,小女子去替各位準備吃食。」看到尚智幾乎是逃跑般的迴避,婉兒便不再勉強,將準備好的藥與布條放下,便起身離去。

「我去找些能燒的東西。」閒著也是閒著,夜無邊瞥見草屋旁的柴堆所剩不多,便決定找些事來弄,順便到處轉轉,話說了就走。

「有勞施主了。」尚智除下傷處的舊布條,歉疚的說道。

秋水客套幾句,快速替他上藥包紮,坐立不安的頻頻望向夜無邊離開的方向。

她一離開自己,心裡就說不出的慌…尚智看來是個好人,但自己就是覺得很害怕,不知道這人會不會突然變臉…他不想再看到第二個「柴爺」了。

秋水經歷過多次折磨,現在對於同性的男人竟有種不能講出口的恐懼,就算對方沒有半點淫慾也一樣。

尤其獨處的時候更加明顯,婉兒那充滿情慾的目光固然讓他害怕,但尚智清澄的視線竟也令他無法自控的恐懼,不禁讓秋水自慚無比。

齷齪的,難道是自己嗎?他是不是沒辦法回歸正常了?

「施主?你是否有煩惱呢?為何眉頭深鎖?」尚智不知為何面前的人神情如此萎靡不振,不解的關心。

「在下沒事,多謝關心。」秋水趕緊調整那不合適的表情,硬著頭皮笑道。

「是嗎?可能是小僧多心了,總覺得秋水公子似乎很擔心夜大俠?是怕他迷路嗎?」尚智歪頭,單純的問。

秋水答不上來,含糊其辭的帶過,幸好尚智心性純真,未有其他多想。

「尚智兄弟不知從何而來?出寺修行嗎?」秋水趕緊轉移話題。

未料此言一出,尚智清明的神情突然變了。

「…說來慚愧,小僧鑄下大錯,被趕出寺廟…」尚智神情黯淡陰鬱,撫著身邊的包袱,幽幽回答。

「尚智兄弟看來不像是糊塗之人,何況誰沒犯過錯呢?怎麼就把你趕出來了?你還這麼年少,寺裡的人也太不近人情了。」秋水不解的說。

「不,施主你不明白…小僧犯的錯可不是小事,已經無顏面對佛祖…他們趕我出寺已經極為慈悲,小僧…是個不配活在世上的惡人。」尚智眼眶泛紅臉色鐵青,緊咬著下唇,顫聲訴道。

「怎麼會?出了什麼事?若尚智兄弟願意說,在下可以聽你傾訴,雖做不了什麼,至少你心裡會舒坦不少…當然,若你不願便不勉強,別憋出病來就好。」秋水本就好心腸,雖然心中有懼,可看少年如此傷神,心中不忍輕聲安撫道。

「…多謝施主好意,小僧感激不盡,就怕你唾棄小僧…」

秋水還待再說幾句寬慰話,尚智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驚呆了。

「小僧殺了人。」尚智抹去眼角的淚水,充滿罪惡感卻毫不遮掩的直言。

秋水難以置信的張著嘴巴,上下打量眼前之人,明明見他至今都和善守禮,清規戒律都謹記在心,怎麼會說自己殺了人?莫不是在說笑吧?

「尚智兄弟,你說真的?」秋水認真的問。

「出家人不打誑語…雖然已被趕出寺,但小僧仍舊一心向佛,豈能有半點虛言?」尚智神情肅穆,一本正經的強調。

而後他輕聲嘆息,開始說明來龍去脈。

秋水從初始的驚愕轉變為瞭然,卻為他感到惋惜不已。

尚智是他師父撿回來的孤兒,自幼就在佛寺裡修行,他練武強身、也抄經禮佛,日日都規規矩矩的習法,從來不曾埋怨,克己自制的過著每一天。

尚智待過的那座寺廟雖小,在地方卻頗負盛名,每天都有很多人來參拜。

當中有個賣花的貧窮姑娘小蘭特別虔誠,天天都來報到,不求大富大貴、也不求嫁得如意郎君,只為了年邁眼盲的老母而來。

她總會挑出花籃中最嬌豔的鮮花,恭敬的奉在佛前,雙手合十虔誠的磕頭禮拜,求佛祖保佑娘親身體健康,還會感謝佛祖給她母女二人保佑,相當難得。

那姑娘相貌普通,但那真誠的神情,卻讓她柔和的表情發出聖潔光輝,年少的尚智心中感動,禮佛之時也會同時替她母女二人祈福。

她天天都看到尚智、他也日日都在等她,兩人年紀相仿,自然容易熟悉,時間久了兩人便成了朋友,師父見他們始終守禮,便不阻止二人往來。

那不是情愛,只是純潔無瑕的友誼,尚智心裡無愧,坦蕩蕩的繼續往下說。

『小和尚,我是賣花維生的,只有鮮花可以供奉,不知佛祖會不會嫌棄?』

他仍記得,小蘭衣衫上有許多補丁,手指常常有細小傷痕與泥沙,那是她天不亮就去採花的辛勤證明,她誠意十足,可每次看到旁人供奉之物何等光鮮,她便覺得有些羞愧,忍不住問道。

『不會,佛祖不會嫌棄的!祂看的是心意,不是東西的價值,施主不可妄自菲薄,妳的誠意佛祖一定知道,不要擔心!』尚智拼命搖頭,努力說服對方,不想讓這麼虔誠的人自卑,認真的說。

『小和尚說得有理,是我把佛祖看得太現實了,多謝開導。』小蘭聞言心裡暢快多了,和尚智相視一笑,下山賣花去了。

他高興的目送她離開,以為明天仍然還會看到她來禮佛。

卻沒想到那是最後一面。

總是這樣惡俗的事發生在善良的人們身上,小蘭上街賣花時,遇到城中惡少欺凌,人被綁進府裡,下落不明。

接連三日小蘭都沒有出現在寺裡,尚智擔心的前去探望,卻在她破舊的家裡看到她年邁母親的屍骸…是活活餓死在病榻上的。

空蕩蕩的屋裡什麼都沒有,濃烈的惡臭從佈滿蛆蟲的屍身上擴散,尚智嚇得六神無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邊哭邊替那位可憐的老婦處理後事。

有人看他一片真誠,便告訴他小蘭被人抓走,尚智便急忙前往大宅詢問。

那惡少自是不理會這髒兮兮的小和尚,門衛卻是無論如何打罵折辱,都趕不走這纏人的少年,他懇切卑微的拼命在門前磕頭,只求能換得小蘭自由。

但任憑他磕破了頭、血流滿面,跪在地上不起,膝蓋都滲出血,還是沒有人理他,尚智徬徨無助,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誦經祈禱小蘭的平安。

滂沱大雨中,少年滿臉淚水與血漬,悲哀無比的誦經聲源源不絕,即使滴水未進、就算喉頭出血,他還是執拗不悔的苦苦哀求。

無情的上蒼沒有給他幫助,他虔誠的祈禱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被煩得不堪其擾的惡少總算出面,不由分說的劈頭就是一陣毒打。

明明只要出招就能將對方打趴在地的尚智,卻忠厚老實的抓著對方的腿,始終如一的誠心求他放小蘭出來。

『髒死了!放開我!要那賤人是不是?來人!把她丟出來!正好省了我們的事!』那惡少唾棄的甩開尚智滿是泥血的手,氣憤的指責他弄髒自己華貴的衣服,指示小廝將人帶出來。

感激涕零的尚智不在乎對方的用詞,更沒注意到那惡少低劣的陰騭神情,所以當小廝把一綑破布抱出來的時候,他不解的抬頭看著眾人。

隨著粗暴的動作,那綑足足有一人長寬的布展了開來,小蘭毫無血色的面容露出,身體軟綿綿的在空中翻轉,空洞的眼眶正好跟尚智對上。

分明是死不瞑目的表情,就跟他先前埋葬的老婦一樣。

膝蓋受傷外加情緒震盪過大的尚智反應不及,沒能接住小蘭的身體。

她赤身裸體重重摔在地上,骨頭發出沉悶的聲響,尚智連滾帶爬的撲上前,耳邊嗡嗡作響,聽不見周圍的人在說什麼。

無情的雷雨轟隆隆的迴盪,如墜冰窖般的刺骨寒意,尚智無暇顧及其他,生平頭一次碰觸女孩子的手。

冷冰冰的,什麼都感覺不到,沒有泥土的氣息、沒有野花的芬芳,只有荒蕪悲涼的苦痛,無窮無盡的從尚智胸腔滿溢而出。

那樣虔誠善良的姑娘,衣不蔽體、滿身是傷,就這樣被人當垃圾一般摔在地上,受盡折磨、恐慌驚懼的結束她短暫的生命。

再也沒有那個沐浴在晨光裡,捧著鮮花誠心禮佛,除了母親健康別無所求的聖潔少女了。

沒有了,連她掛念的老母親也沒了。

一個活活餓死!一個被折辱致死啊!

佛祖啊!祢知道嗎?!祢看到了嗎?!祢怎麼忍心讓這種事發生!

尚智連日苦苦哀求,卻換來這樣的結果,他悲憤過度嚎啕大哭,雙眼竟流出了血淚,更是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加上放肆嘲弄的汙言穢語,更讓整個場面看來像一齣低劣至極的戲,只是沒有人來主持公道。

那些人扯著尚智的僧衣,嘻皮笑臉的汙衊他與小蘭有染,更卑劣的敘述小蘭受到怎樣的對待,此生未曾發過脾氣的尚智再也忍受不住。

『你…你還有沒有人性!不許你再污辱她!』

他長年練武體格結實,就算膝蓋受傷也不改他武力高過那惡少的事實,那惡少看他好欺負,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尚智不過用力推他,不料惡少猝不及防下竟被推倒在地,並且再也沒能起身。

不知是老天終於打算要收拾他,還是他運氣太背,所謂天道輪迴報應不爽,惡少栽倒的地方恰好有塊石頭,這一倒下,他後腦杓竟砸出個窟窿,當場送命,所有人呆在原地,一時間靜得可怖。

滿地血水天雷震震,尚智只是想制止他的汙言穢語,未曾想過傷他性命,這一切來得太快,始料未及的狀況讓他全身發冷。

--他殺人了。

十幾年來虔誠的拜佛,今日卻被瞋念蒙蔽心智,所有心血付之一旦,叫他如何承受這份罪孽?他怎麼面對師父?如何對佛祖交代?

年少不經世事的他整個腦子亂糟糟的,天雷彷彿要貫穿耳膜似的,拼命在身邊打個不停,離奇的是,卻沒有一道天雷打在他身上。

惡少的屍體被天雷劈得焦黑難辨,他家的門衛與小廝驚惶失措的連連奔逃,跪在地上半寸不移的尚智與小蘭的屍體卻絲毫未受波及。

二三十道雷全都避開了他,彷彿上天在庇護尚智,也在懲罰惡人。

只是來得太晚。

尚智心如死灰,空洞無神的仰望灰濛濛的天。

何不乾脆打死他呢?這時候打雷有什麼用?能挽回什麼嗎?

血淚淌落,尚智沒能參透上天的真意,聽不到佛祖的聲音,只有無窮的罪惡感令他窒息…老天是要他抱著這份痛苦苟活於世嗎?

仍舊無人應答,滂沱雷雨聲裡,那孤寂悲憤的少年癡癡仰望雲雨。

天有異相,無人敢近身,最後還是尚智自己去衙門投案。

他謹慎的抱起小蘭的屍首,於雨幕中慢慢走回小蘭的住處,將她與她母親合葬,對著墳拜了三拜,又請人送信去向師父道別,才坦然平和的入了衙門。

那縣官倒是個好人,辦案勤懇的詢問每一處細節,加上街坊鄉親的求情,尚智最終被判無罪釋放,他卻無處可歸。

寺裡再也不接納他,師父守在山門,與他相對無言,兩人淌了滿臉淚水。

『事情我都聽說了,尚智…你我緣分已盡,離開這裡去尋找安居之處吧。』師父老邁的面容皆是悲傷,知道一手帶大的孩子並無過錯,但他無力阻攔寺中的決定,只得憐愛的拍拍尚智的肩膀,沉痛的宣告。

『…師父…弟子不肖,讓您傷心了…』尚智悲痛欲絕,歉疚的磕頭。

他不怨恨師父、也不怨恨寺中所有人,這一切都是他的過錯,他不能哀求。

即使是失手,他還是個犯了殺戒的罪人…他不能再牽連師父了。

『或許,這都是佛祖給予你的試煉…尚智,離開佛門未必不好…師父再也不能護著你了,你要好好珍重,我會在此祈禱你一生平安。』師父垂淚許久,只得滄桑的苦笑,將身上的佛珠與經書送給尚智,還贈與他乾糧,替他送行。

染血卻仍舊乖巧的少年恭敬的叩首,一步三回頭的離開,直到再也看不見師父消瘦的身影,才蒼茫的開始他遙遠的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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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她攻擊的人連滾帶爬的躲在其他人後面,頗有打不贏也要撐場面的架式,或者說還存著當路障的念頭,就是不願乾脆的放夜無邊等人離開。

夜無邊本就沒有輕易放過他們的念頭,只是她剛吃飽不想弄得滿身血腥味,還得花功夫清理,又要拖延出發時間,她嫌麻煩。

「看來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有什麼本事就來吧。」但現在卻似乎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她臨危不亂的張狂冷笑。

「小子找死!誰哭誰笑還不知道呢!」

不知誰的吼叫震得人耳朵發疼,幾十顆石頭朝夜無邊等人身上砸,伴隨其後的還有數不清的木棒亂揮,姑娘被夜無邊護著,她抽刀瀟灑恣意的狂舞,彷彿在身邊張開一道無形的防護網,滴水不漏的將所有攻擊擋下,單刀鋒芒凌人,艷陽高照銀光閃爍,夜無邊矯健的身手彷彿天降神兵,銳氣直逼得讓人不敢膽寒。

「這小子不好惹,大哥…」有個年紀較輕的賊子嚇得膽戰心驚,扭頭請示。

血花飛濺,銀色的光暈反射那賊子的面龐,他看見自己那蒼白的面容,以及沾附在臉上的血漬,尚未完全明白發生何事,踉蹌的腳步卻踢到一個圓碌碌的東西。

他低頭望去,隨即腿軟的跪倒,連滾帶爬的想離那個東西遠一點。

和他面面相覷的,是頭子那面目全非、橫佈刀痕的頭顱。

紅通通的酒糟鼻凹陷歪扭,眼珠子掉出眼眶,被割裂的嘴巴舌頭外露,死相難看至極,年輕賊子精神受到強烈衝擊,哭號著慘叫,雙腿卻不聽使喚。

夜無邊嫌他吵,蹬腿在半空中扭腰翻飛,膝蓋狠狠砸中他的後腦,飛快的一鉤一帶,將他的臉壓在地上,跺了幾腳的同時反手使刀,在他身上戳了數個窟窿,頓時他血如泉湧抽搐不止,夜無邊冷血的表情分毫未動,踩踏他的背脊飛翔似的在人群中穿梭,每次躍動都帶走一條性命,簡直視人命如螻蟻。

殺聲震天的屠戮場面殘暴冷酷,夜無邊面無表情,雙眼冰冷猶似霜雪,鮮紅的血液流淌在碧色草地間,染紅了泥土,讓人暈眩的不知是豔陽還是血腥氣息,痛呼與哭吼隨著刀鋒閃爍漸漸消失,最終一切歸於死寂。

而秋水這時才踏著蹣跚的步伐到達,目瞪口呆的看著夜無邊冷傲的身姿立於坡頂,喉頭乾澀難以言語,想靠近卻動彈不得。

與其說害怕,不如說他覺得彷彿有道巨大的鴻溝橫亙在兩人中間,讓他不知所措。

夜無邊甩去刀上沾附的血珠,伸手想攙扶跪在地上的姑娘,卻沒意識到自己兇神般冷漠的面容與滿身殷紅何等駭人,姑娘縮成一團,淚眼婆娑的抱頭自我防衛,不敢與之相視,不願與之接觸,含糊的哭嚷著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夜無邊被血染髒的臉看不出神色是否變化,伸在半空中的手彷彿凍結,停了好幾拍才緩緩落下,她不言語也不動,就只是怔怔注視著眼前的人。

那畫面如此寂寥,甚至有些悲哀,帶著血腥味的微風吹拂,秋水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淤塞住,難以喘息,麻木的手腳卻突然有了力量,他凝滯的神智被某種情感牽引,走上斜坡來到夜無邊身旁。

他撕下衣角,替夜無邊清理臉上的髒汙,雖被那拒人於千里外的冷厲眼神弄得頭皮發麻,但他不肯退縮,夜無邊又沒有抗拒的動作,秋水便假裝什麼都沒看懂,執拗的繼續動作,說來也算膽大不已。

「嗯,乾淨多了,這樣才不會嚇到人嘛。」秋水這番睜眼說瞎話,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反正沒人回答他,充其量不過算自我安慰罷了,但他不在乎。

他背對夜無邊,不管那彷彿能將他身上戳出洞的目光,彎腰朝姑娘微笑。

連夜無邊那種性子狠烈的人都能搞定,一個普通姑娘如何承受得住他那宛如月之女神的絕美笑容?何況他還有堪稱終極秋波的最後絕招,那姑娘幾乎化為一灘春水,什麼恐怖慌張全都給忘了,夜無邊跟地上的少年直接被她無視,著迷的看著眼前這個俊美無比的青年,甚至還露出傻笑,自動自發的往秋水靠近。

簡直跟攝神術沒兩樣,他就算哪天被人拱上神龕拜都不意外。

夜無邊親眼目睹那姑娘的劇變,五味雜陳的暗想。

「姑娘,妳有哪邊傷到了嗎?」秋水笑盈盈的問。

「我沒事,多謝公子關心。」那姑娘雙頰紅暈,藉著秋水的攙扶起身,目光黏在他臉上,彷彿被勾走魂一樣恍惚迷醉。

「那真是太好了,不知你們怎麼會被這些人襲擊?幸好有她搭救,否則就危險了。」秋水不著痕跡的躲開姑娘向他貼近的腳步,搭著夜無邊的肩膀說道。

「小女子不過是來山上採藥草,卻遇上這批賊人想羞辱小女子,這位小兄弟路見不平,本想幫助小女子脫困,卻不敵他們人多,幸得大俠相助,這才安然無恙…」那姑娘手指著地上的少年、嘴巴講的是夜無邊,卻含情脈脈的盯著秋水,彷彿救她的人是他一樣。

秋水被這過分熱切的目光弄得全身起雞皮疙瘩,總覺得像要被生吞活剝似的,不由自主的跟夜無邊越貼越近,幾乎是拿她來阻隔姑娘了。

夜無邊沒好氣的斜睨秋水一眼,這傢伙是審美觀有問題啊?人家長得可比她好看多了,至於這麼離譜?何況拿她當擋箭牌對嗎?

夜無邊卻不明瞭,秋水經歷過妓院的摧殘後,不論美醜,只要有人以充滿情慾的目光看他,便會讓他深感恐懼,更糟的是還會連帶想起當初身不由己的醜事,那些精神創傷歷歷在目,回憶起就是陣陣惡寒,難以平息。

反而夜無邊那猶如寒霜似的冷冽眼神,才能讓秋水安心放鬆,那不冷不熱卻溫柔的態度,與他感激和傾慕之情相交總和,才令他做了這些事,絕非夜無邊想的那麼單純…或者說比起擋箭牌,夜無邊更像他的定心丸,但秋水無顏說出口。

說到底,他終究是男人,而天下哪個男人會像他這樣,尋求女人的庇護?

刻在骨子裡的傳統簡直像針扎般戳心,忘不了又拔不走,讓他隨時如芒在背不敢鬆懈,就怕被人更加輕賤。

一時無話,唯有風聲呼嘯而行,眾人各懷心事。

那姑娘終於轉移視線,面對夜無邊橫佈傷疤的臉,自知剛剛做了失禮之舉,連忙歉疚的彎腰行禮表示感激,卻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神。

「這位大俠,剛剛小女子只是太害怕了,還望莫怪…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救命之恩,小女子無以回報,不妨來寒舍作客幾日…」她邊說邊偷偷觀察秋水的反應。

說得好聽,但目標是秋水吧?當我瞎眼了?夜無邊不以為然的冷笑。

秋水終究沒見過世面,撐一下場面還行,遇到意料外的事立刻翻車了,不知所措的等夜無邊發落,不敢隨意答應,免得惹火夜無邊。

剛剛已經領教過她的腳程了,千萬不能讓她氣到丟下我啊…絕對追不到的。

秋水捏著夜無邊的肩頭,心慌意亂的想著。

這小子幹嘛神經兮兮的?怕我把他賣了不成?夜無邊不解的想。

無論他二人的出發點多分歧、想法怎樣南轅北轍,結論卻是差不多的。

一個不想鬆手、一個不肯放手,答案便出來了。

「姑娘不必如此客氣,舉手之勞罷了,我們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夜無邊淡淡拱手說道,拉上秋水便轉身欲行。

「這…且慢!這位小兄弟於小女子也有恩,小女子總不能放著他一人在此,厚顏再請二位幫忙可好?」那姑娘不依不饒的追上,指著還在昏迷的少年哀求。

這可憐的傢伙,明明是仗義出手,卻到現在才成為眾人焦點,都不知道這姑娘到底是真關心他,或只是剛好拿他來當挽留人的藉口?

夜無邊對這心善的少年並不反感,雖說自己性子孤僻冷傲,且跟這種人的觀念高機率不合,可這些不妨礙她欽佩在這種世道中,還能保持良善之心的人們。

看似太平的時代,卻還有許多汙穢的陰暗面在底層流動,或許正是每個新朝代的宿命吧,目前離真正的和平盛世還久得很…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因此夜無邊才會對少年如此寬厚。

可以的話她盡可能不與之接觸,因為她自知性子太烈,不接觸產生衝突的機會就少,先前會故意往跟他不同的方向走,也是因為如此。

沒想到還是牽扯上了,這是哪種緣分啊?這賊老天,到底想幹什麼?

夜無邊捏著眉心,心裡一大串雜念在奔馳,想到那少年拿到金創藥就感激涕零的模樣,還是沒能撇下他。

「…帶路吧。」夜無邊扯出那少年抱著的包袱給秋水,便扛起他,對姑娘說道。

秋水看到夜無邊的動作,想到她之前對待自己是用「抱的」,整個心花怒放,樂顛顛的跟在夜無邊旁邊,揚起的笑容甚至比燦爛陽光來得耀眼。

那姑娘簡直要暈了,夜無邊捏著眼角,很想打暈這禍害世界的笨蛋,但她忍住了。

沒事不要亂笑啊!她真暈了誰來扛啊!你這瘦不拉幾的身板行嗎?!

四個人中除去一個昏迷之人,就有三種不同的思緒在狂飆,氣氛之混亂簡直難以形容,一個冒粉紅色泡泡、一個心裡開小花、還有一個血壓在升高,說多詭異就多詭異,幸好荒山野嶺裡沒別人在看熱鬧,否則真不知該如何做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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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姑娘叫婉兒,獨自住在沒落的荒村裡,穿過幽靜的竹林,位於一座湖泊旁邊的草屋便是她的住所,草屋小巧玲瓏,擠不進四個人,屋外陳舊的棚子勉強能遮風避雨,夜無邊三人只得在屋外安歇。

婉兒一到家便忙前忙後的煎藥,耐心的替少年療傷,看來她並不單單只是嘴巴說說,是真的對那少年心懷感激,夜無邊見狀便卸下幾分成見,不再對她冷眼。

「大俠,小女子這裡有幾件寬鬆的舊衣,您若不介意可以供您替換。」婉兒翻箱倒櫃,好不容易才找到幾件壓在底下的舊衣,親切的遞給夜無邊。

最初的驚慌與對秋水的著迷平定後,她不再那般畏懼,反而夜無邊有些不適應。

「…謝了。」她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坦然接受,獨自去湖邊洗浴。

秋水跟去也不是、留著也不對,坐立不安的頻頻看向夜無邊消失的方向。

婉兒殷勤的找他聊天,卻始終拉不回秋水的注意力。

「…公子對那位大俠很是上心呢,不知兩位是什麼關係?」她有些喪氣的問。

這世間經歷太多變故,時下頗有不少龍陽之好的男人,這位美男子難道也是其中之一嗎?否則如何解釋他對自己這正當妙齡的女子視而不見呢?

平心而論,婉兒生得相當好看,她大約將近二十歲,膚白細嫩、水靈俏麗的,怎麼說都不像會被男人冷落的模樣(否則也不會被賊人盯上),沒想到秋水卻對她敬而遠之,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不顧形象的直言問道。

「…她是我的心上人。」秋水整顆心都掛在夜無邊身上,沒有想太多,只是單純想讓婉兒退卻,便坦蕩蕩的如實以告。

那瞬間,氣氛突然冷冽不少,秋水打了寒顫,不明所以的四下環顧,沒有注意到面前的少女流露出的陰森表情,更不知道他招來了怎樣的麻煩。

「如此說來,是小女子不識相了,多有冒犯之處,還望海涵。」她巧笑倩兮,端莊的向秋水叩首,眼中的邪氣收得乾乾淨淨,見不到一絲痕跡。

那夜,夜無邊等人吃飽喝足後,婉兒便回草屋歇息,夜無邊也不管其他人怎麼想,習慣性的把秋水抱在懷裡,卻怎樣都睡不著。

秋水也遲遲無法入眠,只得和夜無邊大眼瞪小眼。

山裡的空氣清新而甘甜,璀璨繁星在天際閃耀,月色嬌柔的從雲朵間隙灑落,透過棚子的縫隙照射到兩人臉上,柔和的光暈像是能撫慰心靈。

夜無邊一直保持著若有所思的神情,秋水不明所以,充滿疑問的看著她。

「…我總覺得哪裡古怪。」夜無邊接收到秋水的眼神,撐起半身,湊到他耳邊低語,那畫面從遠處看,簡直像在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曖昧不已。

草屋裡傳來細微的聲響,隨即被風聲掩蓋,即使是夜無邊也沒能聽見。

「什麼地方奇怪?」秋水雖然有些害臊,但也算習慣夜無邊太過爺們的作風,雖被圈在她的臂彎中,幾乎算壓在他身上了,卻沒有絲毫退卻之舉,好奇的問。

說來奇怪,任何人的逼近都會令他恐慌,卻只有夜無邊的接近令他期盼欣喜,秋水知道自己無藥可救的迷戀著她,卻沒想到程度這麼深,果然「情」這一關,沾染上了便能改變所有…他暗自苦笑。

「她說她一個人住,怎麼會有男人的衣服?這荒村的人都去哪了?她幹嘛一個人住在這種鬼地方?有菜跟茶就算了,飯席上的酒從哪裡來的?她又不喝酒,沒道理買來放吧?這些你不覺得奇怪嗎?」夜無邊冷冽的眼珠在幽微光線裡熠熠生輝,條理分明的字句裡所有可疑的點都被她提出,讓人心生疑竇。

秋水看著夜無邊身上那套淺灰色的男子長衫,微微皺眉。

「…或許這村裡曾發生什麼變故也未可知,說不定她不過是不想離開故居?酒…說不定是以前村人留下來的?會不會是妳想多了?婉兒姑娘應該不是壞人吧?」秋水知道夜無邊疑心病很重,只得小心翼翼的斟酌字句,不想直言惹她生氣。

是就好了。她從鼻子裡哼出一口氣,對這太容易信任別人的呆子沒轍的嘆。

夜無邊被欺騙太多次,即使稍微卸下防備也不會全然相信旁人,但她不想多做爭辯,只是聳聳肩倒回去睡。

算了,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能奈她如何?

秋水認為自己說服了夜無邊,心情頗好,自動自發的更貼近她,還蹭了蹭,嘴唇無意間碰到夜無邊的臉頰,他卻一無所覺,喜孜孜的閉眼。

這小子偷親?!夜無邊瞪大雙眼,不敢置信的扭頭,看到他那張毫無防備的臉,一口氣卡在喉間,怒也不是、不怒也不對,只得扯扯他的臉皮洩憤。

秋水嚇了一跳,委屈巴巴的想問出了什麼事,夜無邊卻要他閉嘴不准多話,搭著他的腰的手卻沒鬆開,更讓秋水摸不著頭緒,不知哪裡惹到她了。

這段小插曲過後,兩隻夜貓子才終於睡下,靜謐的夜晚裡蟲鳴唧唧,幽微的月色均勻的撒在每塊土地上,萬物安寧而柔美…

除了從草屋縫隙朝外窺視的那雙森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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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妳回來啦,熱水已經準備好了。」小姑娘熱情的拉著少女夜無邊的手,殷勤的替她脫下身上的髒外衣,親近得不像下人,還比較像姊妹。

「謝啦小柔,有妳真好。」少女夜無邊回以燦笑,大喇喇的把全部衣服脫得一乾二淨,毫不遮掩的走進內室洗浴。

「小姐,妳怎麼不進去再脫!要是夫人知道妳這樣,妳又會挨罵了。」小柔紅著臉掩面抱怨,少女夜無邊無所謂的大笑。

「又沒關係,門關著嘛,何況我有的妳也有啊!我相信我們小柔才不會去告狀呢。」嘩啦啦的水聲從裡面傳出,少女夜無邊自在的笑道。

「不是這樣說的吧…小姐,妳太沒女人味了,會嫁不出去的。」小柔邊收拾邊訓話,一副老氣橫秋的模樣。

「欸,妳怎麼跟阿娘一樣囉嗦,我才不嫁人哩。」她埋怨。

奇怪,幹嘛老要我嫁人!自由自在不好嗎?她一想到要像娘親那樣相夫教子就覺得渾身不對勁,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當娘是什麼感覺。

「不嫁人難道想娶媳婦嗎?小姐妳再不收斂點,妳的崇拜者又要變多啦,知不知道現在街頭巷尾有多少傾慕妳的姑娘啊?」小柔撫頰嘆息。

「我哪有辦法管別人怎麼想~那妳呢?要不妳嫁我?」少女夜無邊調侃道。

「不要胡說八道啦!真是的!」小柔氣鼓鼓的嬌聲罵,少女夜無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她閒扯,青春洋溢的開朗氣氛在室內擴散,和平無憂的日子…

夜無邊四肢麻木,一股疏離陌生的悲痛自心底竄出,無盡的感傷像是束縛的枷鎖,她幾乎已經忘卻的回憶,恍如隔世,猝不及防的撞擊靈魂,教她徬徨失措。

朦朧的夢境漸漸散去,晨曦的光輝自破廟屋頂的空洞射進來,夜無邊茫然的張開眼睛,她隨便往臉上抹去,竟然沾了一手的濕潤。

…又不是做惡夢,她哭了嗎?為什麼?

不,不可能…她早就失去哭泣的權利了,她沒有資格落淚,這肯定只是剛起床眼睛泛酸的自然現象,絕不是哭泣。

她趕緊甩頭,揮去夢裡的餘韻,強迫自己面對現實,這一串動作打擾了安睡在她肩頭的秋水,他咕噥了幾聲卻沒有醒,揪著夜無邊的衣服,不知道做了什麼夢,喜孜孜的抖抖嘴唇,含糊的笑著說夢話。

夜無邊舒了口氣,輕手輕腳的讓他躺在牆邊安睡,掖好蓋在他身上的斗篷,捻起秋水垂落在額前的細髮把玩片刻,又看了他幾眼,才慢慢走出破廟尋找吃食。

既然已讓他跟隨,照顧好他就是自己的責任。

可自己心裡是怎麼想的呢,一個人自在那麼多年,為何會突然「自找麻煩」?

夜無邊踢著小石頭,走在翁鬱綠林中的獸俓上,陽光被樹葉零散的切割開,映在她沉默冷然的面容上,更凸顯了她蕭索黯然的寂寥氣息。

夢境裡的時光如此靜謐安穩,後來的事卻成為她終生的創傷。

相較於她短暫的歡快時期,之後的苦痛折磨簡直像度日如年,她感受憎惡仇怨的歲月佔了她大半人生,這還是實際的天數,若加上感受度一起算,說好幾倍都不為過…而且現在還是持續進行中。夜無邊嘴角扯出歪扭笑容,自諷的想。

後來邊關失防、兵敗城破,蜂擁敵軍無情的用鐵騎踐踏家國,她威風八面的阿爹只剩一顆頭顱還在、阿娘被無數馬匹踩成肉泥,甚至無法辨識模樣、兩個兄長被開膛破肚,敵軍像殺魚那般扯出他們的內臟,踐踏他們的尊嚴、羞辱她們的靈肉…她們過著豬狗不如、痛不欲生的悽慘日子,誰也救不了她們,誰也不會來…

因為會為她遮風避雨的依靠,全都不在了。

都沒有了,怎麼哭號、如何想要挽回,都已無計可施。

滿地死屍血流成河,充滿腥躁味的戰場只有暴虐的兇行不斷上演…如果人間有地獄存在,大概就是在說那裡,這就是戰爭…

夜無邊煩躁的撥亂頭髮,明明走在樹陰下,卻覺得日光極其刺眼,讓她很不適。

行不多時,不遠處的樹叢中發出細微的聲響,夜無邊伏低身體,屏息抽出單刀…

現身的卻是一個怪裡怪氣的少年。

為什麼說他怪?因為他明明身穿土色僧袍與草鞋,頭髮卻不是光的,而是參差不齊像沒修剪過的草皮那樣,極短卻雜亂無章的怪模樣。

帶髮修行的人穿的是簡便常服,只要穿正規僧袍的人,按規定都是得理光的,這是什麼不倫不類的裝束?難道是受不了修行,從哪座寺逃出來的人嗎?

夜無邊猜不透那少年的來歷,目光仍在他身上流轉。

那少年身量不高,約莫十七歲上下,正在抽高的年紀雖看似有點單薄,比例上來說其實勉強算得上精實,從他的步伐能看出習過武,濃眉大眼滿臉忠厚老實樣,背上揹個小小包袱,身上沾滿了泥土落葉,僧袍與草鞋都破破爛爛,這裡損耗一角、那邊缺一塊,看上去跟乞丐差不多落魄。

他沒有注意到夜無邊的存在,愁眉苦臉的到處轉來轉去,不時撥開草叢查看,不知在找什麼,發出相當大的窸窣噪音。

被他這樣一鬧,獵物肯定跑得乾乾淨淨。夜無邊不耐煩的嘖嘴,少年才終於發現她,卻露出讓夜無邊覺得奇怪的表情…像是找到神仙那樣驚喜。

他幹嘛露出那種臉?夜無邊不解的想,就在這短暫的空檔中,少年已奔到面前。

「施主!這位施主!請問你可有金創藥之類的東西?小僧找不到治傷的藥草,正苦惱著,可否贈與小僧一些?」少年無視她冷厲的眼神與毀損的容貌,雙手合十殷切誠懇的看著夜無邊。

夜無邊冷漠的雙手環胸,上下打量著他,並未立時答允。

「你活蹦亂跳的,拿金創藥做什麼?」她問。

「小僧發現一隻受傷的鳥,想替牠療傷,施主若肯伸出援手便再好不過了,請問…」少年鞠躬哈腰極是有禮,期盼的看著夜無邊。

「…萬物都有消亡的一天,如果這是牠的命,那也由不得人類插手,修佛的人不都講究順其自然嗎?」夜無邊冷冷問。

而且,她早在少女時代便已不相信世上有神佛,心裡頗不以為然。

少年似乎沒料到對方會這樣回答,愣了一下。

「施主此言差矣,若是盡了人事還未能挽救,那才是真的順命,出家人豈可見死不救?師父說要慈悲為懷,遇上即是有緣,小僧怎能眼睜睜看牠喪命呢?」他著急的極力解釋,雖理念不合言談間仍是客氣,看來確實是修佛之人,不像私自離寺的頑劣分子,著實叫人不解。

「…拿去吧。」夜無邊雖仍嗤之以鼻,但不多說什麼,扔給他金創藥便轉身離去。

「多謝!多謝施主!上天一定會看到你的善行的!你做了大功德,肯定會有善報的!」少年揚揚手裡的藥,感激萬分的朝夜無邊的背影躬身大喊。

夜無邊只想笑,還以為她真是善人不成?她只是個準備開殺戒打獵的凡人好嗎?

不想多做牽扯與他走相反的路,就是為了不被這個傻和尚糾纏,天知道要是他在她打獵覓食的時候來亂,自己會不會揍他。

算了,這年頭還有這種純真性子,也是難能可貴,當沒看到就好,反正也不會再有交集,她跟秋水吃飽飯就會離開這座山,八成不會再遇上,隨他高興怎麼想吧。

夜無邊立刻將這怪僧拋諸腦後,打了幾隻野兔,採些果子,便往破寺歸去。

寺廟的屋簷還在視線遠處,夜無邊就聽到秋水的呼喚聲,聽著急切惶恐,猜想他是不是遇到難處正在著急,不由自主的加快步伐。

晴朗的陽光中,秋水瘦弱的身影胡亂瞎轉著,他緊緊抱住夜無邊的斗篷,聲嘶力竭的拼命喊著她的名字,像是漂泊無依的浮萍,急迫的想找尋自己的歸根之所,絕美的容顏上寫滿恐懼與無助,如此惶恐而茫然。

「無邊!無邊…妳在哪裡?!無…」秋水轉頭,正好和小坡上的夜無邊對到眼,他那盈滿霧氣,如湖泊般的澄澈瞳孔瞬間發出瑩如星空的亮光,興高采烈的向她奔來,模樣像極了找到父母的小獸。

「你瞎嚷嚷什麼?」夜無邊莫名其妙的看他,平淡的問。

秋水瞥見她手裡的東西,頓時知道她幹嘛去了,不禁暗怪自己小題大作,自己嚇自己,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

「…我以為…妳走了。」他捏著夜無邊的斗篷,侷促靦腆的小聲嘟嚷。

嘖,這「殺傷力驚人」的跟屁蟲,擺那什麼臉,委屈給誰看啊?

正面受到強力秋波攻擊,夜無邊有些承受不住,撇頭暗暗罵道。

「要走也會直接跟你說,我有那麼溫柔還留斗篷給你?」她在心裡默數到十,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一如既往的沉冷,但語不著邊際,聽不懂是在安撫他還是諷刺他,夜無邊當然不可能輕易讓這個愣頭青「得逞」。

這莫名其妙的「較量」是基於什麼出發點,夜無邊弄不明白,但她很確定自己必須隨時表現得無所謂,不能讓秋水覺得自己少不了他,更不能比秋水需要自己來得需要他,自己一定要是最無情的那個,才不會「再輸一回」。

「…所以妳的意思是,不會丟下我嗎?」秋水微低著頭,目光卻上挑,期盼的問。

…這混帳就這時比較聰明!誰准你亂講的?!我有這樣說嗎?!亂七八糟!

「少廢話。」夜無邊感到事與願違的氣惱,忿忿的甩給秋水怒目,進寺裡快手快腳的處理好食材,拿果子塞住他的嘴巴。

秋水喜孜孜的乖乖吃飯,夜無邊很無奈,覺得自己撿了隻寵物回來添麻煩。

今天是個晴朗的天氣,夜無邊雖威脅過妓院的人不准聲張,但還是想盡快離開這個鎮,省得節外生枝,草草收拾完行囊後便與秋水一齊下山。

蜿蜒的山道幽靜,微涼的風吹拂過枝枒,清新的氣息令人為之舒爽,秋水不時對枝頭上開的花與林間飛舞的鳥獸感到驚奇,簡直像個從沒出過門的閨秀,讓夜無邊無言以對,但她並不厭煩,偶爾還會搭上幾句話。

非常平凡的閒聊,卻莫名讓人感到充實,如此靜謐和諧的時光,她已許久未體會。

「你沒出門過?又不是養在深閨的姑娘,怎麼什麼都讓你覺得新奇?」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半晌,她還是沒忍住,問道。

「我…我身體弱,確實沒出過幾次門,這麼荒僻的地方還是頭一次來…」秋水微微皺眉,苦笑道。

嗯,大概可以理解這人怎麼那麼容易被抓進妓院賣身了…身體不好又性子溫和柔弱,而且家裡還能供不事生產的他吃住,果然是富家子弟出身的吧?

根本是人牙子最好的目標啊…和平時代就算了,當年在兵荒馬亂的戰事中,這種人根本沒有自保能力,連將門出身的夜無邊都那麼悽慘了,秋水沒有被當兩腳羊殺掉已經不錯了,哪還顧得了清譽?

活著的人才有資格說話。夜無邊如此想著。

「那你在家幹嘛?總不是繡花打發時間吧?」想歸想,她就是忍不住想戳他一句。

「…看書打發時間。」秋水摸摸鼻子,講得簡略。

他不敢說,前朝覆滅前,他出身書香世家,族中出過好幾位高官,他這樣沾染汙穢的人,如果還自稱是讀聖賢書長大的讀書人,不知道會不會被人笑丟盡祖宗顏面…曾是舉人的他竟淪落到妓院當小倌的地步,光想就無顏面對。

「嗯,原來你識字,我就想說當初你看到賣身契回到手裡,怎麼沒有那種看不懂的茫然,怪不得啊…」夜無邊了然的喃喃自語,秋水的微笑卻沁滿傷感。

「字寫得如何?圖畫得怎樣?讀書人不都學一堆拉里拉雜的玩意?改天缺旅費就賣你字畫來貼…」夜無邊打著如意算盤,山坳的那端卻出現呼救聲打斷她。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們!」

荒山野嶺中,突然傳來姑娘的求救聲與粗野的叫罵,夜無邊出於本能反應,毫無遲滯的立刻邁開腿,向聲音的來源處奔去。

那是她刻在心底的創痕,女人的尖叫與男人的罵聲,總是讓她想起痛恨的過往,每次都止不住沸騰的殺意,她無法棄之不顧,滿心只有將罪魁禍首殺盡的念頭。

「無邊…」秋水跟不上夜無邊飛也似的輕功,氣喘吁吁的喊。

「你待著不要亂跑。」夜無邊幾次躍起,便又拉長距離,遠遠的拋下話,便不再管身後的秋水,沒花多少時間就到了目的地。

十幾個衣衫襤褸的乞丐圍成一圈,七手八腳的拉扯著什麼人,姑娘哭喊的聲音從人群中央傳出,夜無邊聲未出腿先至,抬腳踢翻了最外圍的那人,順勢翻進圈子中央,隔開乞丐們與姑娘…還有一個很眼熟的怪僧。

哭得梨花帶淚的姑娘坐倒在地,掉在旁邊的籃子裡散落幾株被踩爛的藥草,她用纖細的身體護著趴地昏迷的少年,被突然出現的夜無邊嚇到,連求救都忘了。

那少年遍體麟傷顯是遭到毒打,蜷縮的身體緊緊抱著一個小包袱,正是他剛剛背在身上的那個布包,不知裡頭裝了什麼讓他這樣小心護著,人都昏過去了還沒撤手,看來是對他意義非凡的東西。

雖不了解來龍去脈,但眼前的景象除了他們被打劫,還有別的解釋嗎?

夜無邊扭頭,冷冷瞪視人群最前面的人,像在討要說法。

為首的男人眼睛浮腫,有個紅通通的酒糟鼻與暗沉的髒臉,一看就是沉溺酒色的酒囊飯袋,手肘處的布磨出洞,褲管捲起腿上都是泥巴,毛茸茸的手臂十分粗壯。

「沒你的事,湊什麼熱鬧!混小子識相的話就快滾!」他粗聲粗氣的吼,蠻橫的伸手去推,夜無邊不想讓他那隻髒兮兮、不知卡了多少油垢的手摸到,縮身避開。

「老子想插手就插手,你們一群人欺壓兩個人,還要不要臉?」夜無邊被人群包圍,卻從容不迫,甚至威勢還隱隱壓過其他人,她手放在刀鞘上,冷傲的質問。

她嚴肅正經的話卻引來哄堂大笑,夜無邊擰眉,心裡的狂燄越燒越猛。

「哈哈哈,這年頭還有這麼蠢的事?見義勇為是吧?知道倒在地上的小子剛剛跟你說了差不多的話嗎?勸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為首那人笑得眼角都飆出淚花,粗鄙的指著夜無邊的鼻子嘲笑。

夜無邊哪有那麼好耐性聽他繼續廢話,揮拳毫不留情的砸在他那顯眼的紅鼻子上,反手擊中另一個、橫肘再打下一個、抬腿踢翻旁邊的,整套行雲流水的招數快如疾風,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看似毫無章法的野路子,卻每次出手就得到佳績,頃刻間圍在她前面的每個人都領教過她的武藝,人群後撤了好幾步,忌憚卻又虎視眈眈的不肯放棄,圍繞在她們身邊尋找致勝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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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邊叫她來並不是為了她沒阻止柴爺,可還沒說話就被老鴇那副「尊容」驚得夠嗆,年紀不輕的胖婦這樣梨花帶淚的裝可憐…很可怕好嗎?

老鴇的額頭上確實有道瘀青,以她砸下的銀兩來看,柴爺硬闖進來的可能性很高,她也不想多說什麼,只是想交代別的事而已。

「這事我不怪妳,等我們離開後若有人想報官就去,妳盡可如實告知官差經過,明天再上衙門,聽見沒?」夜無邊長舒一口氣,接過小廝拿來的布袋,將屍體收拾乾淨,邊說邊做沒多看老鴇一眼。

全場目光集中在夜無邊身上,所有人都傻住了。

他說什麼?堂而皇之的要人去報官?這麼雲淡風輕的反而可怕啊!

「爺…你要我去報官?」老鴇有些暈,茫然的重複著。

「或是你們打算把屋子收拾乾淨,假裝沒發現也可以,反正屍體我會帶走,你們想怎樣自己選。」夜無邊露出笑容,陰測測的神情立馬讓老鴇背脊發涼。

這這這…這根本是沒得選的問題吧?!

那笑容彷彿是在說:如果我沒被抓進衙門問罪,就上門來找你們「問罪」。

看那山大王般的氣勢,布袋末端還滲出血水啊!

誰敢去報官啊?!爺你這太陰險了,明擺著要我們掩飾啊!何必搞這一齣?!

「嬤嬤定會妥善處理,不讓爺多操心…」老鴇有苦說不出,珠淚暗彈的磕頭保證。

老天有眼睛嗎?她不過是煙花巷裡的三流妓院的老鴇,何必給她這麼大的壓力?

戰爭結束這些年,雖然帝王處事剛決,頗有治世之才,世道大致上算是和平,但畢竟官員的根基還沒打穩,很多案件都一延再延,像這種本就龍蛇混雜的紛亂之處官差根本無暇多管,她要保全這間妓院容易嗎?

官差能在這人來算帳前就抓住他嗎?要是出了差錯,她還有命等官差來查嗎?

千算萬算,老鴇都想不出比掩飾更周全的方法,只得識時務者為俊傑,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概念,硬著頭皮承諾絕不報官。

「有勞了,這些給大家壓壓驚。」得到滿意的成果,夜無邊勾勾嘴角,放了一袋沉甸甸的銀兩在桌上,便扛著布袋與秋水踏出妓院。

布袋裡裝的人身軀那麼龐大,夜無邊卻像感受不到重量,若無其事像在扛米似的,不知道她那身力氣到底是怎麼來的,直叫人佩服。

趁著雨勢凶猛路上空無一人之便,夜無邊明目張膽的扛著布袋在大街上走,替她打傘的秋水還在震驚狀態,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個超出常理的女人。

「…這就能瞞過官府了?」他懷疑的問。

「未必,算是保險罷了,就算他們沒報官,那人的親族朋友也可能報官,我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如果運氣好,那人沒有親近之人,還真有可能避過麻煩。」夜無邊狡猾的冷笑。

「妳…妳好像很熟練?」枉費他吞過一肚子墨水,秋水此時竟不知道該回什麼話。

「怕了?告訴過你,我身上背著數不清的人命,現在還來得及,你想脫身就別遲疑,若是被人認為你我有關聯,就撇不清了。」夜無邊挑眉,眼底那不信任的漠然清楚浮現,弄得秋水心慌。

「我不,妳去哪我就跟著…雖然我什麼都不會,好歹…好歹能陪妳說話解悶,還可以當妳的抱枕…」秋水越說越沒底氣,委屈巴巴的垂著頭,像要被扔掉的小狗。

夜無邊嘴角抽搐,很想一個手刀讓他別鬧了。

該死的,我成了壞人是不是?弄得我始亂終棄一樣,別露出那種眼神!

要是別人早被你弄暈了!這什麼可怕的能力!夜無邊在心裡瘋狂跳腳。

「…算了算了,你愛怎樣就怎樣,現在雨勢很大,我們要避人耳目離開鎮子就只能冒雨出發,快走吧。」夜無邊心亂如麻,怨嘆自己撿了不該撿的人。

秋水不知道自己惹了什麼「禍」,只是心花怒放的跟著心上人的腳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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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外邊有座山,夜無邊把柴爺的屍首隨便往山溝裡扔,熟門熟路的拉著秋水躲進某座荒廢的小廟避雨,她來來回回的忙碌著,秋水不知道該幹什麼,夜無邊又像個悶葫蘆似的啥都沒交代,只能跟屁蟲似的傻傻跟在她屁股後面跑。

她把布袋扔進火裡,柴火燃燒帶來溫暖的安適感,裊裊升起的煙霧恰好從小廟屋頂的破洞處飄散,夜無邊與秋水並肩坐在牆邊,沉默無言的分食從妓院帶來的乾糧,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今後我們要去哪邊?」秋水嚼著麵餅,好奇的問。

「走走停停,四處瞎晃。」夜無邊淡淡回答。

沒有目的性的到處走嗎?這樣似乎也挺不錯的…秋水回想著話本上看來的故事,期待的神往著。

不知道路上會遇見什麼事、看到什麼樣的人、有怎樣的風景呢?

「…我不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最好別太期待。」夜無邊瞧他一眼,冷聲道。

秋水疑惑的看著她,夜無邊聳肩想了想,才慢慢接下去。

「我會到處殺人。」她簡略的坦白。

秋水頓住呼吸,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

她明明看著不像是個瘋魔的殺人狂,怎麼開口就是殺人?

「殺…殺誰?為什麼?」他喉結滾動,緊張的問。

「沒為什麼,所有該死之人都得殺。」她對秋水的緊張不以為意,堅決的說。

秋水腦筋混亂片刻,突然想起那具被扔進山溝的屍體,得出了結論。

「妳要行俠仗義,斬奸除惡嗎?」他天真的問。

夜無邊差點被噎死,連忙灌水緩解,咳嗽不止。

說哪門子鬼話?行俠仗義?她像是這麼正義的人嗎?!

夜無邊很清楚,自己絕非那樣神聖高潔的人,她所做的一切不過都是建立在私人仇怨上,她殺人只是在洩恨,為了替當初無能為力的自己報仇罷了。

她這樣的人,根本不是俠客。

出發點跟人家完全不同,哪有資格與真正崇高的那些聖人相提並論?

她不是正派人士,或許最汙穢的人還是她。

渴望罪人的鮮血能洗滌她的靈魂,所以用更暴虐的方式制裁他們,卻令自己更陷於汙泥中,究竟誰更惡質根本說不準。

她做不到放下過往,也放不下創傷,如果真有地獄存在,肯定是她死後的去處。

如果掐滅她心中盛放的狂怒之火,夜無邊甚至不知道她還是不是自己。

她回不去純真的少女時代,也做不到成熟的放下執念,卡在尷尬的位置,說穿了就是個半吊子…所以她只能一直前行,無處可歸、無目的的與世浮沉。

說到底,或許她毫無目標的飄泊,只是為了尋一個安身之所…或喪命之地。

「…不是你想的那樣。」但到底是哪樣,夜無邊講不清楚。

殺人便是殺人,說多了就像在找藉口,所以她不願解釋,不想讓人覺得自己虛偽。

秋水一頭霧水,還想再多知道對方心裡在想什麼,夜無邊卻不讓他發問。

「吃你的麵餅,再多話就沒收。」她揉亂秋水的頭髮,強硬的結束話題。

她沒說再多話就把你丟下…秋水聞言心情大好,乖乖的安靜下來。

夜無邊莫名其妙,這傢伙怎麼有時候會自己瞎樂?她說了什麼嗎?

兩人的思維完全是平行線,根本不在同個步調上,但滿心戀慕的秋水根本不在乎,心花朵朵開的認為他的追妻之路有個良好的開端,索然無味的麵餅吃著都變香了。

磅礡的雨聲漸漸停歇,幽靜的山裡蟲聲唧唧,破寺裡的乾燥舒適讓人生倦,秋水哈欠連連,夜無邊看著他那毫不設防的悠哉樣,微不可查的勾勾嘴角。

窩在這種會漏風的地方還這麼安閒,傻呼呼的…

「過來。」她展開斗篷,示意他靠著自己睡。

明明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秋水卻扭捏的遲疑片刻,夜無邊挑眉無聲催促,他只好乖乖依偎過去,被夜無邊摟在懷裡。

糟糕,他堂堂一個大男人,怎麼變成這樣…還不如女人英氣…秋水自愧不已。

「還委屈了?不是說要當抱枕的嗎?這麼快就反悔?」夜無邊調侃道。

夜無邊從來都是做別人的依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嬌弱,要她像尋常女人一樣柔媚是不可能的,什麼撒嬌溫順跟她完全扯不上邊,絕不可能如秋水想像的那般倚著他…才會有這麼與眾不同的畫面。

「我沒有…只是…只是怕妳嫌我不夠像個男人。」秋水拿捏不準措辭,含糊不清的嘟嚷,夜無邊面色微變,陰寒的捏起秋水的下巴。

「怎樣叫「像男人」?怎樣又「像女人」?若說你不像男人該嫌,我又算是什麼?當不成男人、也做不了女人,在你眼中不就毫無價值可言?」夜無邊冷厲的瞳孔映出歪扭的火苗,窮追不捨的夢魘像鬼影一樣盤旋在她腦海裡,讓她偏激而暴躁。

秋水不知道為何好端端的突然惹毛她,渾身繃得僵硬,如芒刺在背的哆嗦著。

「…我、我沒有這麼想…我只是怕妳嫌棄我…」他嚇得要命,睡意整個消了,結結巴巴的解釋,湖泊般的眼珠像是湧起水霧,沒有半分哭腔卻有泫然欲泣的楚楚可憐之感,夜無邊有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挫敗感。

該死的,又是那種威力強大的秋波!這招到底是跟誰學的!

其實夜無邊都知道是自己激進狂躁反應過度,秋水根本沒有惡意,只是一時放不下性別的束縛,又深怕被自己拋棄,想提升自己的重要性,才會說這些。

她閉眼深呼吸,強迫自己心無雜念,手自他的下巴移開,卻捏捏他的臉以示懲罰。

「你說你傾慕我,想跟我走,那今後就別再提那些無聊話。」她冷冷要求。

究竟是哪些話無聊,秋水還抓不太住重點,但他不敢細問,只得懵懵懂懂的點頭。

「睡吧。」夜無邊背靠著牆,摟著秋水瘦弱的身體,突然覺得很疲倦,便不再多說,逐漸沉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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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的夢境裡,夜無邊回到了戰前的時光,站在自家的院子裡痴痴發怔。

而今二十七歲的夜無邊看到少女時期的自己從廳堂裡跑出來。

她提著一把單刀,身著藍色短打服,高高紮起的馬尾隨著步伐甩動,澄亮的眼珠映著蒼藍色的晴空,陽光中她粉嫩無暇的臉蛋小巧可愛,五官標緻卻不顯柔弱,兩分英氣、三分凜然、剩下的全是傲氣,身子雖小卻十足有將門之女的風範,拿單刀的架式嫻熟,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突兀。

「阿娘,我要去練武場了,阿爹跟兄長在等我呢!他們說今天要教我新招喔!回來我演示給妳看!」她笑著,嘴裡的小虎牙發亮,活潑開朗。

有一婀娜女子從廳內緩步而出,素色的服裝高雅簡潔,更凸顯了穿衣者的風情,女人梳著雲髻,步搖因為她的動作輕微搖晃,發出叮鈴叮鈴的細小聲響。

夜無邊與她幾乎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五官神似無比,但氣質卻是天差地遠,她溫柔賢淑的模樣與柔軟的身姿,恰與少女夜無邊完全相反。

娘親是個嬌弱溫婉的賢妻良母,非常典型的女人,而夜無邊卻不是。

她不甘示弱、倔強不服輸,打架衝第一,也不學女紅,整日就是練武,滿腔抱負想征戰沙場為國效力,傳統的娘親雖有些不喜,但看女兒那樣興致高昂,久了也只得無奈的隨她去,畢竟是親骨肉,不寵她誰寵呢?

至於外人怎麼說,隨便他們吧…女兒高興比什麼都重要。

夜無邊記得當時娘親文靜的臉上總是這麼寫的…她苦澀的揚唇。

她們一個像火一個像水,夜無邊知道當初自己心中的「火」還是乾淨的,是溫暖純粹的,跟現在胸中那團鬱結仇恨的汙穢之火完全不同…那時她有凌雲般的志氣與風骨,現在卻被那噬骨戾氣折磨得面目全非…

夜無邊面色灰敗的咬牙,明知這不過是幻夢,但她卻不肯將目光移開。

「妳啊,再過幾年要嫁人了,成天舞刀弄槍的,看誰娶妳?」娘親點點少女夜無邊的鼻尖,卻不阻止她出門,還遞給她一個食盒。

「我才不嫁人呢,我陪阿爹阿娘就好。」她俏皮的吐舌,笑嘻嘻的跑出門。

「記得跟妳爹和哥哥一起吃啊。」娘親無奈的掩唇苦笑,站在門口送她離開。

場景變換,夜無邊面前是開闊的練武場,四方沙土飛揚,演武場中央站著她爹與兩個兄長,少女夜無邊興高采烈的下馬飛奔而去,父兄亦展臂歡迎。

「阿爹!娘親要我送飯來!」她笑嘻嘻的高舉食盒,像是炫耀珍寶。

父親一身厚實的銀色戰甲在正午陽光中閃耀光輝,上頭的刮痕與他健壯的身軀相得益彰,加上鮮紅色的披風,整個人看起來虎虎生風神氣無比,他威武嚴肅的臉在見到當時的夜無邊後,整個化成春水,寵溺的將她抱個滿懷,用鬍渣磨她的臉,少女夜無邊嘰嘰喳喳的笑著閃避,還伸手扯他的臉皮玩。

「阿爹,你怎麼這麼偏心?咱兄弟來練武場都沒這種待遇。」夜無邊的兩個兄長是雙胞胎,一個拿食盒在偷吃,一個替夜無邊拿刀,卻異口同聲的抗議。

夜無邊的父親與少女夜無邊相視,露出陰險的狡詰笑容,同時展開手臂朝兄弟倆撲去,身板還沒長起來的少年哪禁得住父親如熊一般魁梧的身體與小妹張牙舞爪的攻擊,被擠得早飯差點吐出來,連連哀號著鑽出逃跑。

「哈哈哈!不是要阿爹抱?躲什麼?」父親朗聲大笑,中氣十足直衝雲霄。

四個和樂融融的笑成一團,周圍的士兵見狀也忍俊不止,肅殺之地瞬間被溫馨的氣氛沖刷,剛肅威猛的煞氣盡失,何等安詳的往昔。

夜無邊面無表情目不轉睛,痴痴看著少女時期的自己與父兄在練武場活動,阿爹和藹的注視著兄妹三人的比試,她學了新招,興沖沖的擺弄整個下午,弄得全身大汗淋漓滿是塵土,兩個兄長不時逗弄她一番,被她拿棍子在後面追,父親不但沒阻止還鼓掌叫好,直到兄長嘻皮笑臉的討饒才結束這場玩鬧。

夕陽西下,少女夜無邊坐在父親肩頭,兩個兄長跟在旁邊,嘻嘻哈哈的回家。

娘親一如既往的捏著父親的耳朵,毫無威攝力的柔聲笑罵,怪他把孩子帶成小野人,而這位叱吒沙場的將軍卻很沒骨氣的陪笑裝傻。

少女夜無邊與兩個兄長心有靈犀的偷笑,躡手躡腳的各自回房洗浴,讓他們夫妻倆自己解決教育問題,非常沒有義氣。

少女夜無邊推開房門,有個水靈的小姑娘便從內室探頭,朝她燦爛一笑。

夜無邊渾身繃緊,黝暗的瞳孔爆出精光,像是噬人野獸那麼駭人,她捏緊拳頭指關節喀喀作響,鐵青著臉青筋浮出,滿臉都是強烈的殺意憎惡,卻有隱約有幾分悲痛欲絕的淒然,但她並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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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分蠻力,但也不過如此。」夜無邊像是在看小蟲一樣的陰冷眼神掃過,柴爺因用力過猛而通紅的臉霎時僵住,在他眼前的彷彿不再是個乾癟「青年」,而是頭下山的猛虎,如利刃鋒芒的冷厲眼神嗜血而狂暴,讓他腦筋一片空白。

夜無邊退了一步,突然平地躍起,扭轉身軀的同時,將全身的重量與旋轉的力道灌注在手裡的椅子上,不但弄斷了柴爺持椅的那隻手臂的骨頭,還附加衝擊力道,連人帶椅的再次讓他摔飛出去,背脊狠狠撞上牆,頭破血流鼻血噴湧,全身痛得像快散架,哀哀鬼叫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狗,兩條手臂都被打斷的他爬也爬不起來,狼狽不堪可笑至極,全然沒了剛才逞凶時的那種驕傲。

無視沾滿灰塵木屑在地上扭動的髒東西,夜無邊瞥向衣衫破碎的秋水,那一臉呆住的傻樣看得她心情莫名的好,走上前扯起被子替他披上。

「牙齒有斷嗎?」夜無邊拂過秋水的臉頰,淡淡的問。

秋水怔怔搖頭,也不知是驚嚇過度還是佩服至極,腦子一片混亂說不出話。

「嗯,拿著。」夜無邊從衣襟裡取出一張紙,隨意放置在秋水身邊,就轉身朝柴爺走去,拎起他的衣服就往外邊拖。

秋水低頭看去,那紙上的內容卻讓他差點把眼珠子掉出來。

那是他的賣身契!夜無邊替他贖身了?!

他驚喜錯愕交雜,目光在夜無邊與紙張上來來回回好幾次,不敢置信的笑了。

他自由了?從今以後他不必再出賣自己的靈肉?

秋水對此打從心底感到亢奮,但某種惶恐卻仍如影隨行的相伴。

他只會讀書,什麼都不會,肩不能扛手不能挑,他該做什麼來營生?

無邊…會帶他走嗎?秋水祈求的想。

那頭混亂的騷動還未終結,柴爺仍在叫罵。

「操!混小子你知道老子是誰嗎?!敢對我動手!你他媽活膩了!老子可是有功勳的退役官兵!你是什麼東…」雙臂皆廢的柴爺面紅耳赤口沫亂噴,動作難看的試圖掙脫夜無邊的拖行,連聲叫罵著。

夜無邊本來毫無反應,平靜的任由對方爆粗口,聽到後半截的話卻突然停住腳步,低頭冷冷的看著他。

那雙毫無感情波動的雙眼,突然滲出極強的凌厲殺意,似乎蘊含著殺伐多年的暴戾氣息,冰寒得猶如萬年雪山,狠戾的讓人像咽喉被掐住一樣難以呼吸。

「官兵?」夜無邊低沉而兇殘的聲音像是滔天怒雷,滾滾而來的死亡預感讓他冷汗直流,她只說了兩個字,柴爺那蠻橫的氣勢便瞬間蒸發,癱軟的僵在原地。

夜無邊放脫柴爺的衣領,不待他繼續放肆,便用力揪住他的頭髮,狠狠將他的頭壓在地上,像拿槌子敲釘子,暴力而瘋狂的使勁撞。

「呃啊…」柴爺牙齒碎落,額頭被撞出好大一道傷口,鮮血淌了他整張臉,他嚇得屁滾尿流,掙扎無果連連抽搐,頭髮被扯落好幾把,完全無法抵禦這樣的暴行,甚至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含糊的哭嚷。

過不了幾下,他的五官已被弄得血肉模糊,口吐血沫的蜷縮在地。

夜無邊抹去臉上沾到的血,毫無憐憫的往他造孽的命根子踢去,淒厲的長嚎仍沒讓她終止這場暴行,她顯然沒打算放過對方,大步流星的朝著窗邊走去。

她的刀子就放在那邊。

秋水知道她想幹嘛,面色煞白顫抖著唇,手伸在半空,不知該不該阻止。

「無邊…不…」這個人是個人渣,可是…可是殺人…

啪嚓!他只是遲疑了幾秒,柴爺的腦袋已經跟身體分家。

鮮血灑滿了整間屋子,染紅了地板,夜無邊全身都被濺得通紅。

天空一道驚雷乍響,夜無邊背光而立,只一雙嗜血的眼珠發著光,猶如地獄裡爬至人間的鬼神,身上散發著彷彿能屠盡天下人的凜冽殺意。

全場鴉雀無聲,甚至沒人敢大口喘息,深怕那把刀尖還在滴血的凶器會指向自己,而後淪為下一個犧牲者。

小廝張著嘴不敢看面前的惡煞,腿軟的跪在門口,望著逐漸擴大的血泊發怔。

秋水凝視著夜無邊的背影,瞥向她因用力過猛導致青筋浮起的手,忽然很想上前拍拍她的背,但卻移動不了半分。

暴雨滂沱閃雷不斷,空氣凝重沉滯,一抹涼意油然而生,不知是雨水的氣息,還是夜無邊身上散發的殺氣所致。

「你。」夜無邊深吸一口氣,突然指向小廝。

小廝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大爺饒命,剛剛的事小人什麼都沒瞧見,求您放小人一馬,小人絕對不會說出去的!」他以為夜無邊要殺他滅口,語帶哽咽的拼命求饒。

「閉嘴。」夜無邊不耐煩的甩手打斷,小廝立刻摀住嘴巴,不敢再多嘴一句。

妓院裡來看戲的人沒料到會有這種事發生,夜無邊掃視外面的人的目光又如此恐怖,沒人有膽子挪動腳步,更沒有蠢貨嚷嚷著要報官,全都噤如寒蟬般不敢出聲,乖乖等候夜無邊發落,甚至連打手都僵在原處。

天殺的,妓院常有人鬧事沒錯,但雖然這裡是三不管地帶的三流妓院,有人被殺還是頭一回啊!打手們在心底叫苦,後悔自己幹嘛不去種田,今天才會撞見這晦事!倒楣透了!看那兇相,要是不識時務可就完了!

這些只長肌肉中看不中用的人,說到底還是沒見識過真正的血腥場面,滿腦子都是這種窩囊想法,更甭提那些身嬌體弱的娼妓小倌了,早有好幾個人昏厥過去。

「去拿布袋來,我自會收拾乾淨,找老鴇過來,今天你們店的開銷我全包,生意別做了,聽見沒。」夜無邊不理會外邊看她像看妖怪的眼神,將刀子隨意在柴爺的衣服上抹淨,便爽颯的轉身入內,平淡的替自己倒茶。

那態度鎮靜到讓人更增恐懼,才剛殺了一個人,語氣卻像在點菜一樣,叫人如何不懼?聽到那顯然在驅趕人群的話,眾人瞬間鳥獸散,各自回房以求自保。

至於秋水跟小廝與老鴇,只能說他們倒楣了…眾人不約而同的想著。

被點名的小廝不敢反抗,連滾帶爬的跑去找龜縮在房裡的老鴇,整路跌跌撞撞,背影要說多可憐就有多可憐。

夜無邊疲倦的揉捏眉心,雖自覺衝動,可心裡沒有半點後悔。

這裡是城鎮中,可不是荒山野嶺的山賊窩,隨意出手可能惹來麻煩,這她一清二楚,但她就是無法容忍那種骯髒東西。

多可笑啊,她這將門之後,而今卻如此厭憎自稱官兵之人。

她知道還是有好官兵,但她一聽到這個詞,加上他本要對秋水施行的凌虐,那髒東西的身影便瞬間與她的惡夢重疊,仇恨之火立時吞噬她的心靈,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斬下他的頭,理智蕩然無存像是得了失心瘋。

她不知道自己想救的到底是秋水,還是當初那個求助無門的自己…

夜無邊在滂沱雨聲裡,目光空洞的望著大門口,莫名不想轉頭去看秋水。

他肯定看到自己那渾身是血的汙穢模樣了吧?或許正嚇得蜷縮在被窩裡發抖?

那雙澄澈透亮,會說話的眼睛,是不是蒙上了陰影?

…如果是那樣,也好…至少他就不會再露出那副傾心的模樣,不會想跟我走。

像他這樣的人,還是不要跟自己有太多牽扯得好。

最少他還有重頭開始的機會,不必跟一個陷在黑暗中的人糾纏不清…

夜無邊思緒越飄越遠,心情卻越發煩悶,說不出是什麼原因。

一個冰涼濕潤的物體突然輕柔的貼到臉上,夜無邊愣了愣,轉頭看去正巧對上秋水的臉,她不清楚自己露出了什麼表情,她只知道秋水的神情裡帶著溫憫,專注而仔細的替自己拭淨臉上沾附到的血漬。

溫憫。

為什麼?那表情什麼意思?夜無邊不能理解,更不可思議的是自己沒有絲毫抗拒的念頭,甚至還覺得被那雙手觸碰挺舒服的…他明明是個男人。

夜無邊垂眸,遮住眼中化不開的無解情緒,溫順的任由對方淨臉。

秋水心裡很害怕,但他卻不願意在臉上表現出任何端倪。

他雖怕那顆血肉模糊的人頭,但更怕的是夜無邊對自己拉開的距離。

雖然以倫理道德來看,這樣的想法簡直違背常理,但人都有說不上來的瘋狂之處。

或許他對她的癡迷已到了瘋魔的程度,否則如何解釋他現在的態度?

從小秋水便是個溫柔和善的孩子,即使長大了還是那樣溫順柔和,逆來順受到甚至有些膽小,看到有人被殺不可能不恐懼,可畢竟他遭遇過那些破事,哪有不恨的道理?照說此時他應該感到痛快,可他更強烈的情緒卻是同情憐憫。

簡直病態,分歧的感情波動堪比精神分裂,秋水有自覺卻無意改變。

…是因為無邊的表情讓他不忍嗎?還是自己其實並不是自己認為的那樣善良?

遲疑的原因是什麼?其實自己並不想阻止她殺人嗎?

為什麼一個剛剛還無情殘殺的人,會露出那種自厭到悲涼的表情呢?

秋水沉默的糾結,放在懷裡的賣身契炙熱得像要燒起來。

他只想得到一個回答。

外頭雨聲嘈雜,室內卻靜得連根針落地都能清楚聽見。

「…我可以跟妳走嗎?」半晌,秋水下定決心,吐露哀求的低語。

夜無邊明顯僵住,呼吸甚至停了一拍,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

她反手扣住秋水瘦弱的手腕,散發精光的黝暗瞳孔攝人,彷彿能看透人心深處。

「…你不怕?」夜無邊目光一瞬不移,打量著秋水天仙般的絕世容顏,宛如在找什麼能讓她「不受騙」的破綻,又像在尋求什麼渴望之物,如此真切而炙熱。

「我不怕妳。」我只怕妳我從此天涯相隔,無緣再見。秋水在心裡補完句子。

「這不是我頭一次殺人,殺了多少人我自己都算不清,跟在我身邊還會看到更多人死在我的刀下…你就沒想過哪天我把刀子對向你?」夜無邊冷聲質問。

「妳不會濫殺無辜。」秋水篤定而堅決的回答。

夜無邊冷笑,甩脫秋水的手,拳頭重重砸在桌上,震得茶水濺出,但無人理會。

他怎麼會這樣認為?她刀下亡魂無數,從屠了人家滿門後就一直在血海裡打滾,他腦子有問題嗎?她看著像良善之人?別開玩笑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跟我才相處多久?以為很了解我嗎?被我濫殺的可多了去,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未免把我想得太美好。」夜無邊慍道。

他憑什麼如此肯定?她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了,他哪能搞清楚?

「…妳我確實交情尚淺,妳從前的事我不清楚,說不定妳的確是對的,但我相信妳…相信妳不會傷我。」 秋水盲目而崇信的狂言出自那張溫潤臉龐,頗有超現實的感覺,讓夜無邊為之語塞,良久無法作聲。

「…為什麼?」夜無邊乾澀的問,即使她明知道答案。

「因為我…傾慕妳,不想離開妳。」秋水整張臉通紅,捏著衣角膽怯但清楚的表達心中情意,微微顫抖的手指顯露出他心中的不安。

如果她不願讓我相伴,憑自己的本事無論如何追不上她的步伐,所以他只能祈求。

夜無邊弄不懂他為什麼會愛上自己,啟唇卻不知能說什麼。

雨聲淅瀝,寒冷的風灌進室內,像極了她當時跪在荒野裡的場景。

那時她望著那座荒墳,心裡頭除了無盡悲痛與怨恨,還有什麼?

「我居無定所、漂泊浪蕩,總是在生死中徘徊,就算有銀兩可花,跟著我也未必能過上好日子…你就不擔心受騙吃苦?」夜無邊撇頭,不想面對秋水澄澈的眼睛。

【受騙】

秋水抓住了關鍵字,心下恍然。

這個詞,是對誰說的?怕不是對她自己說的吧?她如此不信任別人嗎?

他淡然一笑,親手將自己的賣身契遞給夜無邊,單膝跪下鄭重的握住她的手。

「妳救了我,今後我是妳的人,想怎麼處置我都可以…只要妳願意相信我。」

他輕柔和緩的以退為進,若要卸除她的心防才能搏君青睞,要他為奴也甘之如飴。

驚天落雷劈下,強烈的光芒從外頭打進來,夜無邊臉上的表情秋水看不清,但他被夜無邊用力敲桌子的聲響嚇到,她粗糙而滿佈傷疤的手從他掌中抽離。

紙張被撕得支離破碎並拋飛,滿天飛散的紙屑猶如落雪,秋水心下一涼,以為這是夜無邊無聲的拒絕,黯然的低下頭不發一語。

夜無邊卻粗魯的將他拉近,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幾乎能碰觸彼此的鼻尖。

「…我不是為了讓你做賤自己才幫你贖身的!你自由了啊!」她吼道。

夜無邊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但就是有股滾滾烈火在心裡燒個不停,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看到秋水那般委屈的模樣,不願他再有半分「小倌」的發言。

他應該要抬頭挺胸,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的好好活著,幹什麼跟自己這種髒東西牽扯不清!腦袋被門夾壞了嗎?!

相較於當局者的夜無邊,方才被嚇懵的秋水卻發現了令他喜悅的事情。

那張盛怒的臉上蘊藏的內心波動,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她對自己並不是無動於衷的!她不想承認,可她全都表露出來了!

「你笑什麼笑?」夜無邊發現秋水的表情變化,語帶怒意的問。

「…我現今是自由之身了,高興啊。」秋水乾咳兩聲,以掩飾自己的欣喜若狂,隨便找了個藉口混過去,就怕刺激到夜無邊,結果壞了好事。

夜無邊擰著眉心,上下打量著秋水,很認真的思考對方怎麼回事,秋水趕緊無辜的回望她,像是什麼都沒發覺。

整個場面亂七八糟,外面暴雨狂雷、地上有個人頭、到處都是血跡,一個人在賣力「表演」,一個人在挑「錯」,完全沒有戀情展開的感覺,簡直莫名其妙。

如果這是場戲八成被人罵得狗血淋漓趕下台,偏偏這是現實。

比戲劇更超出常理的現實,無怪總說世事變幻莫測,切莫隨意揣測,實叫人愕然。

顫巍巍的老鴇面前見到的就是這樣驚世駭俗的場景,夜無邊冷冽的眼神看過來時她才回神,張皇失措的鞠躬哈腰。

「爺,爺…你可不能怪嬤嬤,剛剛柴爺硬要來找秋水,他硬是把銀兩塞到我手裡,還…還打我,不是我不阻止,是他…」老鴇目光瞥見地上的人頭,抖得更激烈,按著頭上的腫包,淚眼汪汪的討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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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送來所需後,夜無邊一口食物沒都動,只是撕破乾淨的布,慢慢的將貼在秋水身上的布浸濕,稍微替他清理一番,沒有開口說什麼安撫的話,只淡淡的要秋水別緊張。

「我無意間得了瓶奇藥,能讓傷口快速癒合,但是很痛,你要忍著。」夜無邊撥開秋水披散在臉上的頭髮,淡淡說道。

秋水視線朦朧,紅腫的眼眶泛酸,但不是因為受不了疼痛。

是那雙在他身上塗藥的手太過溫柔,他承受不住。

那雙佈滿傷疤硬繭的手,如此輕柔的在他汙穢骯髒的身體上遊走,冰涼的藥膏沁入傷口,帶來火燒般的灼熱劇痛,但他冰冷的心卻因此溫暖許多。

小廝在旁邊瞧得瞠目,這滿臉傷疤、說話兇悍冰冷的人,竟如此對待一個髒兮兮的傷患,何況那還是個素昧平生的小倌!

秋水是有何種魅力啊?他們也就睡過一次,竟然就這樣擄獲了這冷面財神的心?

(當然,這完全是個烏龍,但是除了當事人,沒人知道真相,反正事實就是夜無邊的確無微不至的照料秋水,在外人眼中看來就是「他」動真心了。)

「你去拿新被褥過來,然後弄碗清淡的粥,再去跟老鴇說我待在這幾天就給幾天的錢,辦好了再賞你剩下的。」夜無邊無視小廝怪異的眼神,扔了碎銀給他,便又轉頭耐心的替秋水處理傷勢。

小廝一步三回頭的退出去,差點沒跨過門檻摔得狗吃屎。

他在妓院待了很久,這種奇怪的客人還是頭一回見,懷疑那人的腦子有問題。

「…為什麼?」秋水本來如初春鳥鳴的婉轉聲線嘶啞不已,虛弱的問。

夜無邊答不出來,她比他還想知道原因好嗎?

「…我高興。忍一忍,這床被褥不能睡了。」她冷著臉敷衍過去,動作卻堪稱小心翼翼,慢慢的將他抱起,秋水發覺自己一絲不掛,又怕摔下去,只得硬著頭皮將手搭在夜無邊肩頭,身體緊緊貼著她,幾乎整個人的重心都在她身上,面紅耳赤的靠著她的頸窩,尷尬又害臊的沉默著。

奇怪,又不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赤身裸體?何況自己還是男的,有什麼好羞?

早已被糟蹋得毫無尊嚴可言,但還想著臉面,真是自慚不已…而且這畫面跟立場好像哪裡不對,就像他們那顛倒的「形象」一樣,錯置得出奇。

秋水在神遊,夜無邊是習武之人,本來力氣就比尋常女子大,抱起秋水完全不費力,此時疑惑的掂掂他的身體。

這傢伙也太輕了吧?根本沒幾兩重,風強一點說不定能飛走,以這重量來看,就是要抱兩個他都沒問題,到底有沒有吃飯?不知這皮包骨似的瘦弱身軀怎麼撐到今天的?話說回來,那藥這麼有效?不痛了?

剛剛連移動的力氣都沒有,這會竟有力氣抓住我?

夜無邊納悶不已滿腹疑問,沒發現秋水完全是因為害臊的加持,才激發潛能。

秋水沉浸在夜無邊脖頸處那若有似無,飽含自由氣息的草木味時,突然回神僵硬的與她拉開距離,深怕自己身上殘留的臭味會惹她嫌棄。

「幹嘛?不要亂動。」夜無邊正忙著用腳把髒被子踢下床,秋水突如其來的躁動干擾她,抱住他的力道又緊了幾分,甚至還讓他更貼近自己的身體。

「…我身上很髒、很臭…」秋水滿臉通紅,含糊的嚅囁著。

「雖然泡不了水沒能弄得很乾淨,但也沒多臭啊,你是嫌我擦得不夠乾淨?這點味道算什麼?以前在軍營裡還有更臭的…」夜無邊講到一半,突然閉口不言。

秋水看不到她臉上表情,侷促不安的動動,不敢講話了。

軍營?她是軍營出身的嗎?說到軍營裡的女人,不就是…

不,不對,或許她是軍眷?但是她那身傷痕…秋水胡亂猜測,更不敢說話。

小廝急著領賞的效率快到讓人措手不及,同時恰到好處的打破這陣沉默。

他抱著被褥進門的同時,夜無邊下意識將秋水裸露在外的背脊轉向,讓自己的身體擋住別人的視線,秋水只有兩條腿被小廝看到。

呦,還沒好起來就趕著「享用」?噯?好像不是?只是替他遮擋目光?至於嗎?雖說他身體沒傷時確實是個讓人垂涎的貨色,可被折磨成那副鬼樣子誰還吞得下去?小人可不像您一樣重口味啊…小廝見狀忍不住暗暗吐槽。

但他是個鬼靈精,自然不會多嘴,為了賞賜自動自發的替沒空的夜無邊鋪床,手腳麻利的把髒被子拿去扔,前腳才剛走,後腳就回來送熱粥,速度簡直堪比狂風。

「…還真是能幹。」夜無邊看看樂顛顛捧著錢袋離去的小廝,感嘆不已。

秋水沒能開口,滿腔感激彭拜,幾乎讓他熱淚如傾。

她替自己這個微不足道的賤軀,護住了所剩無幾的尊嚴!

普天之下還有誰會這樣對他?他不過是個骯髒的小倌!

夜無邊沒發現她的無心之舉拯救了一個生無可戀的男人,更沒發現秋水死寂的內心因為這些行為,起了怎樣激昂的波瀾,只顧著要餵飽他。

秋水確定自己無藥可救的淪陷了。

夜無邊知道秋水現在不能坐,便自己坐在床上,讓他的臀部位在自己雙腿中間的縫隙,左手扶著他的腰,右手拿碗給他,臉上表情平靜坦蕩,看不出喜怒。

秋水癡迷的凝視夜無邊,甚至忘了痛楚,剛剛還毫無氣力的身體像是做夢,捧著熱粥啜食的同時,目光仍牢牢巴在夜無邊臉上,彷彿在確認她不是幻象。

「老看我幹什麼?滿臉醜疤痕,不怕嚥不下去?」夜無邊弄不懂秋水,不解的問。

「妳不醜。」秋水恍惚而沉醉,吐出的話語卻堅決無比。

「你腦子燒壞了。」夜無邊不以為然的揚起唇角,無奈否決。

這張臉還能看嗎?別說笑了,大大小小十幾道傷疤,能看?

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否則她何必在外面時都要戴著面罩?

秋水還想說點什麼,夜無邊擺擺手,他只得乖乖安靜喝粥。

夜無邊扶著他的腰,直到他吃完粥都沒有動,稱職的當椅子。

秋水被她督促的眼神看得緊張,加上還是赤裸狀態,那碗粥是什麼滋味也搞不清楚,捧著空碗回望夜無邊的眼神充滿歡喜與羞怯。

天殺的,一個男人,怎麼有辦法表現得那麼勾人?

夜無邊黝暗的瞳孔幾乎快被閃瞎,不明白那雙眼睛怎麼能像映照出星空的溪流般,閃爍如此璀璨的光輝?「秋水」之名當真無愧啊…

鬼使神差的,夜無邊還沒反應過來,手就自動伸了過去,在他的頭上輕輕拍了拍。

「很好,吃得很乾淨。」夜無邊隨口敷衍以遮掩自己麻亂的心情,卻讓秋水蒼白的面容瞬間脹紅,氣氛突然變得莫名曖昧。

…這什麼情況?照理來說這種純情的畫面不該出現在這兩人身上,他是小倌、她是前軍妓,這種青澀的場景怎麼說都輪不到他們頭上啊!

不不不…秋水這傢伙肯定是因為驚嚇過度,現在覺得有恩於我所以眼神炙熱了一點,絕不能誤會啊…夜無邊甩甩頭,在心裡自我催眠,堅持自己看錯了。

她再也不相信愛情,更別提對方是個男人,所以選擇迴避對方那雙會說話的眼眸,將秋水放回床上歇息,故意在他面前寬衣解帶,讓滿身傷疤暴露在外,自顧自的淨身,卻不想去確認對方是否因此變了神情。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她就不相信誰會對這種破爛身體「動心」。

夜無邊冷笑,嘩啦啦的水聲裡,卻沒有其他聲音,靜得很詭異。

她還是耐不住性子,轉頭瞥向秋水所臥處,卻看到他維持趴姿,專注的玩自己的手指,整張臉還是紅得跟夕陽一樣,夜無邊抿著唇,不知該做何反應。

…你這有點離譜啊!第一回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你叫我該做何反應?

她冷硬的表情有點裂痕,心裡無數不成句的詞亂飛,卻沒能統整出結論。

事態的發展超乎她的預料,怎麼都弄不明白為何會變成這樣。

最後她做了非常有辱將門作風的決定…裝死。

她一樣擠上床,坦蕩蕩的挨著他睡覺,用行動證明自己只是當他是抱枕,沒有其他意思,明裡暗裡的要他不要「想歪」。

   但顯然事與願違,秋水的目光只有更熱烈,夜無邊只是白忙活一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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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無邊悉心照料與那瓶奇藥的作用下,在經過半個月的時間後,秋水的傷勢奇蹟似的已癒合得差不多。

夜無邊沒有特別表示什麼,秋水的心卻因為傷勢好轉逐漸下沉。

她會不會離開?我何時還能再見她一面呢?

這麼久了,我怎麼就問不出口…她究竟打算怎麼樣呢?

他忐忑不安,偏偏夜無邊像個蚌殼一樣,寡言少語從不多說什麼。

燭火嗶嗶啵啵的跳動,幽暗的斗室裡,夜無邊近在咫尺的臉安穩的睡著,秋水被她抱在懷裡,望著她的睡臉兀自煩惱。

…她說,男人的裸體她看到不想看了,可她明明也說過「不喜歡男的」,那她是如何看到厭膩的?

秋水的手指小心翼翼的滑過夜無邊臉上的傷疤,有種不該多問的直覺。

她是經過了怎樣的人生呢?遇過什麼人、遭遇了什麼事,讓她變成現在這樣?

他好想更了解她,可他又怕惹她不快,就此天涯相隔…至死都不得再見…

「…如果我求妳帶我走,妳會答應嗎?」秋水嚅囁的呢喃著,他沒膽在她清醒的白天問出口,明知道她睡著聽不到,可也只有現在他才敢大著膽子詢問。

夜無邊嘟嚷兩聲,翻過身背朝著秋水,睡得正香甜。

秋水失落而苦澀的揚起嘴角,貼著她的背,沉浸在她的香氣裡,慢慢進入夢鄉。

…他這樣骯髒的小倌,手無縛雞之力、一無所長,如何要求她帶著自己上路?

至少…至少讓我再多沉醉在這場溫柔的夢境中,讓餘生能有些甘甜能夠回憶…

感到身後的人真正陷入睡夢中,夜無邊睜開眼睛,望著燭火微光,失眠了一夜。

奇怪,這些天她每夜分明都睡得安然,偏偏今晚感到那灼熱的視線就睡不著了。

並非讓人悚然的慾望目光,而是像柴火燃燒時那樣暖呼呼的感覺…

睡不沉的原因不是長年令她厭煩的戒備感,而是另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被那樣珍重專注的看著,是多久以前的事?她眼神黯淡,回憶起從前短暫的安寧。

闔著眼皮都能感受到那種崇敬而愛憐的熱度,叫她無所適從,只能裝睡了事。

…他想跟我走?是想藉她之力脫離火坑?

或許是,但又不全然是對的…原因夜無邊心裡有底,凌亂了整個晚上。

 

秋水在晨光裡慢慢轉醒,身邊的人卻不知是何時離開的,他迷糊的四下張望,以為夜無邊又是去替自己取藥,在微帶餘香的被窩中賴床。

這半個月,夜無邊將他養得懶散多了,竟養成他睡回籠覺的習慣,秋水愜意而舒適的蜷縮在溫暖的新被子裡,滿心期待的等夜無邊回來。

一陣吵鬧聲打斷秋水的睡意,他迷茫的看向門邊。

「…柴爺!秋水他不便見客…」小廝在門外阻攔的聲音傳了進來,秋水渾身一顫,面色煞白猶如聽到世上最糟的噩耗,難以克制的簌簌發抖。

柴爺?!不、不是他來了吧?!

秋水驚慌失措的抱著棉被,縮到床上最角落,盈滿恐懼的雙眼睜大,牙關打顫,抖得跟篩子一樣,巴不得原地消失。

腦海裡不由自主的回憶起被蹂躪的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下手狠辣的摧殘自己的身心,讓他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難以忘卻的恥辱與劇痛,至今仍時常讓他心驚肉跳的在半夜裡甦醒,冷汗涔涔沁濕秋水的衣裳,胃裡陣陣翻攪,頭暈目眩幾乎昏厥,創傷後的驚恐讓他陷入重度恐慌中,完全無法思考怎麼脫身。

他早就汙穢得沒臉去見列祖列宗,當小倌這麼多年,被糟蹋的次數多得讓他數不清,唯獨這人造成的傷害讓他嚇得六神無主,足見那人是何等粗暴。

「少囉嗦!爺等了這麼多天,他也該好起來服侍我了!一個下賤的小倌還擺什麼架子!今天他就是被操死也容不得別人說話!老子都給老鴇錢了!」

那震天價響的暴喝穿透門板,隨之而來的是撞門而入的聲音。

斗室裡根本沒有躲藏之所,不待他逼近,酒氣已然撲了過來,秋水還沒做好咬舌自盡的準備,他已經被人粗暴的扯出被窩,迎面就是一耳刮子重重打來。

秋水臉頰立時高高腫起,嘴角留下血漬,牙齒鬆動,腦門痛得像要炸開,眼冒金星看不清眼前的人影,全身無力的垂手任人宰割。

「嘖!明明好得很!裝什麼清高!」那姓柴的莽漢至少高了秋水一個頭,手臂比秋水的大腿還粗,光著上身體毛濃密滿身橫肉,砂鍋大的拳頭威脅的在秋水的臉龐摩擦,火辣辣的疼痛從傷處蔓延,更讓秋水從骨隨深處竄起猛烈的恐怖感。

他嚇得魂飛魄散,絕望的任由對方撕破他的衣服…

「呵,哪來的山豬橫衝直撞?」

恍惚中秋水聽到夜無邊冷冷的聲音,像是聽到神明的嗤笑,連忙張開因恐慌閉緊的眼皮,看到夜無邊大步而入,毫無防備的走到姓柴的惡鬼身邊,抱胸俾倪的看著對方,明明身形比人家小了許多,可那氣勢簡直像君臨天下的帝王。

「你是什麼東西…」暴虐慾望正盛,卻突然被打斷興致的柴爺火冒三丈,放開一隻手,粗暴的朝夜無邊甩去,準備將這不長眼的小夥子打得鼻青臉腫。

啪嚓!

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秋水還沒反應過來時,柴爺已經整個人被砸到牆壁上,抱著胳膊連聲痛罵,全場沒人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就這點本事?」夜無邊撥撥亂掉的瀏海,居高臨下的對著坐在地上的人冷笑。

她甚至沒拿刀,赤手空拳的對上身材比她高壯幾倍的魁梧大漢,卻在瞬間將其擊倒,秋水目瞪口呆,探頭進來的小廝捧著腫成豬頭的腦袋,下巴快砸到地上。

「…你這…小雜碎!」柴爺雖斷了一臂,凶暴的行動仍不見收斂,抓起椅子就往夜無邊頭上砸,本想著趁「他」閃避再補上追擊,卻事與願違。

夜無邊不閃不避,游刃有餘的接住那張椅子,臂彎甚至沒晃動,像是有人拿紙團丟她一樣,接得那麼輕鬆乾脆。

柴爺對上面前那雙看不透的深邃瞳孔,心中大驚,想拿回椅子做下一步動作,但即使他手臂青筋浮起,肌肉高高鼓脹,仍舊拉不動也推不開,夜無邊那隻手像鐵鑄的一樣,怎麼扯都撼動不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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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回到那個雨夜,依然是滿地血水,仍舊是那些哀鳴,少女夜無邊站在大宅第的院子中,提著單刀全身腥紅,張狂而瘋癲的仰天狂嘯。

她雙眼赤紅,如傳說裡的夜叉,奮力踹擊在地上爬行求救的身軀,滂沱雨聲掩蓋不了恐懼的哀號,夜無邊冷酷的低頭看地上的人。

『死了?!哈哈…死了?!』她瘋魔似的笑著。

『我…我不知道她騙妳…是她說妳強逼於她…我…』富商面無血色,嚇得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按著肚子上的傷,血泊卻無濟於事的持續擴大,他膽破魂飛,豆大的眼裡淚水狂飆,劇痛讓他失禁,只能任人宰割的恐懼讓他毫無反抗餘地。

屎尿、血液、脂肪、泥巴、雨水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夜無邊臉上盡是暴虐的殺氣,她冷厲的眉眼帶煞,鄙夷得像是在看小蟲,揮刀斬去富商的腳踝,對更淒厲的哭嚎視若無睹,徒手插進富商肚子的傷口,抓住他的腸子向外扯。

『她怎麼死的?!』夜無邊凶神惡煞般,毫無憐憫的步步向後,富商如蛆蟲般扭曲痙攣,口吐血沫雙眼翻白,沾滿血的手徒勞的抓向虛空,卻怎麼也無法阻止這樣暴虐的兇行,嘴裡已經沒辦法講出像樣的句子,只是啊啊啊的哭叫。

誰來…誰來阻止這個沒有人性的瘋子!

整個大宅子只剩他一人苟延殘喘,滿地死屍鬼氣森森,自然不可能有人來讓他解脫,最後還是夜無邊失去耐性,一刀送他上路。

夜無邊面如寒霜,甩下手裡溫熱的腸子,抹去臉上被噴濺到的血,殘酷無情的踢爛富商的臉,才終於心滿意足的離開宅子。

那富商的宅子太大,夜無邊又是挑暴雨的夜晚行兇,風雨聲掩蓋了她殺人時的動靜,夜黑風高的雨幕更讓她的身影被隱藏起來,沒有人知道她溜進去、也沒有人看見她出來,加上朱漆大門緊閉,過了好幾天後腐爛的屍體發出惡臭,有人來敲門卻無人回應,報了官差來巡,這樁滅門慘案才終於被發現。

可已過去多時,所有證據都被雨水抹去,根本找不出線索緝凶,那知縣又是個昏庸無能之輩,竟就將此事懸在那裡放著不管,草草處理屍體後就任其地荒廢,成了那鎮上人人繞路而行的凶宅,知道那家族曾多麼繁榮的人無不唏噓。

誰也沒猜到,兇手光明正大的在街上亂晃,夜無邊對滿天飛的謠傳全沒興趣,只是打聽著她想知道的事。

輾轉詢問過多人,才得知那女孩被葬於荒山上,夜無邊穿過荒煙漫草的小徑,好不容易找到那沒有墓碑的墳,土上已開始冒出青草,要不是她觀察得很仔細,根本看不出來這是墳墓,說是個土丘還比較貼切。

『…這就是妳想要的?連塊墓碑都沒給妳,小妾?我看賤奴才是他要的吧?』夜無邊站在墳邊,嘴角勾著薄涼的淺笑,沉聲冷問。

烈日當空,照得她有些暈眩,像是陷入了什麼迷幻境地,周圍的事物重影紛紛,強烈的失重感讓她站不穩,她膝蓋一彎重重跪下,單刀掉在地上發出響亮的聲音。

『…妳甚至沒能活到我來殺妳!』夜無邊用力抓著地面,嘶吼著。

她要復仇、她要殺了背叛她的人!

可她就這樣輕易離世,什麼也沒留給她。

甚至沒給她報仇的機會,痛快乾脆的走了。

她再也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夜無邊無法解釋這種無從宣洩的憤怒,反正一開始便沒打算留她活命,死了還替自己省事,可就是不對,就是錯了。

…是沒能滿足復仇的慾望嗎?夜無邊瞳孔晃動,憔悴而發狂的笑著。

--不,是沒能跟她要到一個解釋!

夜無邊焦躁的抓著頭髮,仰天大吼。

『…告訴我!為什麼出賣我!為什麼啊啊啊!』

空山寂靜,草木被風吹響,夜無邊的嘶吼突兀的粉碎幽靜,遠遠的回蕩著,驚起林間的許多飛鳥,振翅聲遙遙遠去,夜無邊還是得不到回答。

當然沒人回答,想必她屍骨都化成水了,誰來回答?

夜無邊的笑容越來越難看。

死了,再也看不到了,沒有了。

『哈哈…沒有了…』日夜的煎熬、百般的思念與怨氣化為液體,從她充滿血絲的眼裡流出來,滴到地上,瞬間被土壤所吸收,沒留下半點痕跡。

她想看她、想再聽她說話、想問她好多事。

她想殺她、不想聽她扯廢話、想讓她嚐嚐被出賣的滋味。

夜無邊腦袋亂成一團,相悖的意念糾纏拉扯,像是鐵鍊從胸腔增生,綑綁她的五臟六腑、束縛她的身體,令她動彈不得,夜無邊似乎連活動指尖的力氣也喪失了。

她整整在那裡跪了一天一夜,像塊石頭動也不動,落葉掉到頭上她不予理會,空洞的凝視著墳墓,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裡,身影落魄而滄桑,彷彿丟了魂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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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無邊滿身冷汗的驚醒,徬徨而狂亂的左顧右盼,全身的傷疤似乎隱隱作痛,好半晌她才想起,距離那個日夜已經過了十年。

她狼狽而疲倦的按著臉大口喘息,那天之後她就養成了奇怪的習慣,沒有抱著人睡覺就會重複一樣的夢境,不管是酒醉也好、病得起不了身也罷,只要獨自入睡,她就會夢到那些往事,像是靈魂被永遠囚禁在那裡。

夜無邊彷彿覺得自己陷在一片無窮無邊的泥沼中,污穢骯髒的泥濘攀附在她身上,鑽入她的五官,滲進她的肺腑中,漸漸吞噬掉她的存在。

而她無力對抗,只能遙望不存在的遠光,在深沉的沼澤底部徒勞的掙扎。

她貪婪而用力的將空氣吸入肺裡,卻難以抹滅那惡臭的氣息,只是讓五臟六腑發出不悅的疼痛,夜無邊用力抓著胸前的肉,好不容易才緩過來。

她大口吸氣,用力到肺隱隱作疼,眼眶泛著生理性的淚水,暴躁的隨便亂抹。

遠眺山下的塵世風景,她突然想到那個與眾不同的小倌。

那是她十年來,唯一一次沒有抱著人就能安穩睡去的夜晚。

她坐在窗邊,他躺在床上酣睡,就這樣同處一室罷了,她卻睡得安穩而祥和。

沒有道理可言,說神奇也不為過,難道他散發著什麼不可思議的氛圍嗎?

她忽然想起臨別時秋水的目光,與他略帶感傷的壓抑。

『外出多注意身體,可別著涼了。』

就這麼簡短的一句話,讓閱歷多人的她念念不忘。

浪蕩的十年裡,只有這個與她擦身而過的人,對她說了這句關懷的話。

她從不在同一個人身邊流連,每回都尋找著不同的懷抱。

至少這十年間,她不曾像現在這樣渴求同一個人。

夜無邊對這種陌生情緒不解,卻遲遲抑制不了衝動,大腦還未得出結論,她已踏上回頭路,連日奔波直衝秋水所在的妓院。

「點秋水。」夜無邊衝動甚至有些蠻橫,進門就喊。

老鴇濃豔的妝容仍然浮誇得叫人難以直視,她搖擺著肥碩的腰,湊上來媚笑。

「啊呦,爺您又來啦?看來上回秋水服侍得很好?可真不湊巧,秋水他不方便見客,給您換別個人行嗎?」老鴇搓揉著手,巴結的問。

夜無邊無視湊上來獻殷勤的小倌妓女,冷眼瞪著老鴇。

她看到對方諂媚笑容下的那抹陰暗,心裡升起不妙的預感。

「他怎麼了?」夜無邊極具威嚇力的反問。

在她的恫嚇下,老鴇吱吱唔唔的擠不出回答,最後還是迫於壓力屈服。

「秋水他病了,怕是沒辦法服侍爺了…可不能讓您花錢找不痛快啊。」她嚅囁道。

【病了】?

夜無邊面色越發冰冷,上回見到他不過是十天前,那時看來雖然略顯疲倦,但還算健康,怎麼就病了?

夜無邊去過太多妓院,直覺告訴她這個「病」不單純。

更有可能是「傷」,不然一點小病妓院不可能不讓他接客,喜歡摧殘人的客人多得是,而無良的老鴇們不但不阻止,還有可能任其自生自滅,視情況而言,若傷得再沒價值,直接將人趕出去的機率也不是沒有…

「他在哪裡?不管他能不能接客,帶我過去便是。」夜無邊直接扔出一袋沉甸甸的銀子讓老鴇閉嘴,不願與她糾纏。

「爺,您對他可真上心,嬤嬤可是勸過您了,屆時可不能發脾氣哪。」老鴇雙眼放光,掂掂袋子的重量,樂得心裡開花,自以為偽裝得很好的敷衍兩句,便要人領路,夜無邊甩開纏在她身上的手,大步離去。

老鴇哪是真的關心秋水的身體,她不過是想多撈點銀子,這財神爺想當冤大頭還如她所願呢!身後的人在竊笑,夜無邊根本懶得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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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院的走廊上掛著各式浮誇鮮豔的簾布,整個空間幾乎被桃紅色佔據,沉悶的空氣裡充滿混雜的各種胭脂味,還有無數亂七八糟的薰香,鼻腔被這些氣味弄得刺痛,夜無邊沉穩的步伐比起平時來得用力,巴不得盡快找個通風處呼吸。

妓女小倌們所住的區域與接客的空間不同,穿過店面的華麗迴廊後,經過一個小院落,才是他們所住的樓房。

那小樓有三層,第一層是低階小倌住的、第二層是低階妓女們的住所,三樓則是高階妓女與高階小倌的個人房,不過這間妓院充其量不過是三等水準,所以房間給得算不上好,除了不必跟人擠以外,其實差不了多少。

秋水作為紅牌才有自己的小房間可供起居,其他低階一點的都是大通鋪,通常客人不會出現在此,夜無邊的出現讓他們頻頻探頭窺視,那眼神難以形容,說不上是看好戲還是同情,夜無邊早知妓院競爭激烈,秋水有客人如此「格外看待」,自然會引起注意,她並不在乎,只是四下隨意打量著陳設。

「爺,秋水就住這裡…這回要熱水跟吃食嗎?」領路的小廝恰巧是上回接待她的那人,夜無邊沒把他的樣貌記住,所以對他的話略為訝異。

「…嗯,挺機靈,賞你吧。」夜無邊只知道這種地方錢給的越多,人家就越殷勤,還有能讓世界安靜的效果,便大方的拋給他碎銀。

就知道這人花錢不手軟的!看在銀兩的份上,要什麼不能給!小廝笑得嘴巴快裂到耳根,忙不迭的衝回灶房,盼著勤快能再讓他賺一筆。

夜無邊看著小廝那深藍色短衫飛快消失在樓梯盡頭,深感金錢的力量之大,聳聳肩不予置評,正要推門而入時卻停了下來,敲了門板才走進去。

她自己都沒辦法解釋在幹嘛,哪有客人會對低賤的小倌這麼有禮?

深褐色的門板後,便是一間簡樸的住所,左手邊是床,右手邊靠牆處擺著桌案,幾本書放在桌上,房中間另有個小圓桌,上頭放著素色茶壺與杯子。

一張椅子孤零零的收在桌旁,面對門的方向有扇小窗,其他什麼擺設都沒有,清冷得可以,狹窄到多一個她就顯得太過擁擠。

作為日常起居處,這房間跟牢房差不了多遠吧。夜無邊嫌棄的想。

「…咳咳…」虛弱幽微的咳嗽聲打破沉寂,夜無邊朝秋水躺著的床走去。

才湊上前幾步,夜無邊便嗅到陣陣惡臭,她捏住鼻子,探頭看去。

一看不得了,秋水衣不蔽體,全身佈滿瘀青、鞭痕、齒痕、撕裂傷,血水與膿染得整張床骯髒不堪,甚至還有股尿騷味與沒洗澡的油垢味,頭髮被人扯得亂七八糟,蓋在臉上活像哪座墓地爬出來的鬼,臉龐露出的部分跟他身上的慘況相同,他趴在床上臉朝外側,下身的傷勢更為驚人,臀部皮膚破爛血肉外翻,甚至還有蒼蠅在飛,全然看不到半點當初貌比潘安的絕世容顏。

夜無邊一看便知這是被人凌辱後的痕跡,眉頭皺得死緊,心裡的不痛快難以用筆墨形容,雖然他們根本沒交情,但夜無邊就是看不順眼。

花錢就是大爺,道理她懂,卻厭惡這樣的摧殘,或許是她的經歷造成,讓她養成不苛待妓女小倌的堅持,畢竟誰想任人糟蹋呢?

那些人,愛玩又不珍惜,喜歡放蕩又嫌人髒,夜無邊雖會流連妓院,卻不齒與那些人為伍,比起出賣靈肉的人,她反而覺得那些人更「髒」。

夜無邊咂嘴,煩躁的撥撥頭髮,在床沿坐下,掀開貼在秋水身上的布想看該如何處理,卻發現布條被血貼在他身上,硬扯只會造成二次傷害,只得先罷手。

這麼重的傷,完全沒有治療過的樣子,就這樣放著不管他?

是打算讓他死?誰下手的?弄殘了不就賣不了錢?看來老鴇是當真要處理這個過了年紀的小倌了?會任由他變成這樣,到底是收了多少?

秋水意識不清,感到身邊有人,啞著嗓子又咳了幾聲,嘴邊滲出血絲,渾身都在顫抖,抽搐著想要逃開,卻疼得沒辦法動。

「…不…不要…放過我…好痛…」秋水膽戰心驚的啜泣,本就沒有血色的臉更加青白,牙關打顫,蜷縮著的手指貼在臉旁,像在保護自己。

那樣的神情,夜無邊不知道看過幾千回了。

她深邃的眼眸暗了又暗,腦海裡奔騰的回憶撞得她心煩意亂。

她雖生性剛強,但並不覺得哭泣有什麼大不了的,尤其是遇到這種恐怖,沒有誰還那麼硬氣,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鬼話,她更是嗤之以鼻。

不過是未到傷心處、未遇非人的對待罷了。

雖然她也對一點小事便動不動掉淚的人不耐煩,更厭惡把女人當弱者的人,最痛恨【你是女人所以要柔弱,你不哭是錯的】的那種調調,生性反骨的她倔性被徹底激起,導致她現在死都不肯落淚,而看到哭泣的男人卻覺得「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很難徹底講清她到底是什麼邏輯,或許是太多太複雜的情緒與過往造成她的與眾不同,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她是以「程度」來區分哭泣的時機。

而這種慘況,夜無邊完全可以體諒他的狼狽。

「秋水,冷靜點。」她平淡而冷漠的聲線像鎮痛藥,手背滑過秋水的手背,看著不經意的舉動卻起了安撫作用,為了不讓陷入恐慌的人更害怕,只接觸一點點肌膚,比起握住他的手更有效果,這是經過許多折磨後她才學到的經驗。

秋水僵住,乾裂的嘴唇蠕動著,幾乎是難以置信的發出聲音。

「…無邊…?」他抬不了頭,爬不起身,更怕這是幻覺,聲音卑微的從舌尖溢出。

「嗯。」夜無邊簡短的應聲,在秋水的細微動作裡看出他的需求,向他更靠近幾分,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衣袖,像是在大海浮沉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樣驚慌失措,那樣渴求。

以至於連夜無邊自認冷硬的脾性,也沒想抽回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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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身邊的呼吸聲越發均勻,夜無邊才慢悠悠的張開眼廉。

這傢伙是吃飽撐著沒事幹?一直看別人的臉還叫人怎麼睡?整個都清醒啦。

他的那道視線…不是作嘔的鄙視、不是嘲弄,而是單純的同情憐惜。

夜無邊勾勾嘴角,扯出一個難以言喻的笑容。

她冷澈的雙眼幽深,眉宇間那抹疏離揮之不去,她挪動手腳輕輕下床,移到窗邊給自己斟了杯酒,迎著月光獨飲。

冷風吹拂刮過她的臉龐,夜色蕩漾柔美,醇厚的美酒入喉,往事如霧氣般縈繞腦海,平靜的夜紛亂的心,難以平息的愁緒翻湧,直叫人難捨杯中物。

所謂剪不斷理還亂,欲語心事卻不知向誰訴,酒入愁腸,杯杯烈口口醉。

難捨難割的回憶,要她如何朝明天邁進?

她是將門之女,世世代代都是為國奮戰的英傑,未料一場戰爭令她家破人亡,國家被滅、親友皆亡,唯剩她與家中一個丫環相依為命。

那時她們才不過十來歲年紀,如何能抵禦周遭的暴行?

她一身武藝終究難敵千軍萬馬,非但護不住丫環,連自己也搭了進去。

飛雪撩亂死屍橫佈荒野,她們被壓在地上,任憑如何咒罵哭號,也抵抗不了成千的手撕開她們的衣服,躺在泥巴與血水中,受盡千般羞辱,幾乎喪命…

後來的幾年,作為軍妓苟且偷生,地獄般的日子裡只有兩人相依為命。

她天生傲氣,如何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她喪失活著的動力,數也數不清的夜裡,總想著靠死遠遁。

可黃泉之下,她如何去見列祖列宗?她有臉面嗎?

依偎在她身邊的柔弱女孩,她能棄她而去嗎?

她走了,還有誰能做她的依靠?

襤褸的衣衫,破碎的心,惶恐的靈魂,動盪的年代…讓她們發展出一段不尋常的愛戀,她們彼此相依的活著,就算明天仍是一樣令人痛恨,依然活著…

和平時代來得太突然,軍隊抽離她們的生命,被棄置於荒野的她們徬徨失措。

曾以為最惡的是那些自命不凡的敵軍,沒想到最凶險的卻是偽裝成好人的惡黨…以及她以為純良無邪的丫鬟。

她被出賣了。

被一直捧在心裡呵護的女孩背叛…何等狗血並且波瀾萬丈的人生哪!

那女孩被富商看上,毫不猶豫的捨棄她,入門做了人家的小妾,為表她與自己沒有關係,還設計夜無邊被人販子帶走,全然不顧當年的情分,與她徹底切割。

年少輕狂的夜無邊無法相信這樣骯髒的背棄,她像瘋狗一樣刁蠻不配合,身邊已沒有用以要脅的人,她更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不管怎樣的厲刑都沒辦法讓她聽話溫順,人販子下手便越來越重,終於她成了「瑕疵品」,再也沒有絲毫價值。

沒落得殘疾收場已該暗自竊喜,但她那粉碎的心與滿身的瘡疤卻再也痊癒不了。

曾經令她想死的傲氣轉為奔騰的仇恨,現在死了,她又算什麼?

蒼天操弄的人偶?可笑的痴兒?

她曾為了清白想死,倔性被激發出的她,現在卻偏執的不肯順天去死。

這世界不就是要逼著她喪志?不就是在看她笑話?

做夢去吧!什麼女人的清譽勝於性命?!他娘的!

「老子」偏不!當女人吃虧,那便不當女人!

她要掌握主導權,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欺她、能凌駕於她!

她伺機而動,找出了破綻,運用所有學過的技術,憑著蠻勇無懼的狂氣,勒死了酒後又來逞凶的人販子,放火燒了他們的根據地,見人就砍。

她每走一步,身上便多出劍創刀痕,飛濺的血花飄散,猶如紛飛的殘花。

羅剎鬼神都沒有這般氣魄,站在火焰前方的她,像是頂天立地的王者,鮮血浸染了她的衣服,淌落的血珠是她僅存的驕傲,怨恨像是烈火,吞噬她的心靈,流到她眼中的殷紅液體順著臉龐的線條滑下,她唇邊勾勒著難以形容的扭曲笑容。

在血海中央,她放聲大笑,淒厲哀絕,弔念著所有失去的東西。

她痛啊,痛不欲生的苦啊!

這世界還有什麼能信的!情愛糾葛算得上什麼!她又算什麼!

蒼茫的前途、落魄的人生、破滅的夢、無窮的折磨…

漫天火海,無邊際的漆黑夜空,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她要復仇,要把背棄她、殘害她的所有人都殺了!

她捨棄了自己的姓名,於夜空下的燎原火中埋葬過去的自己,諷刺一樣的換上了這個名,背負著沉重的回憶,踏上血腥的不歸路,就這樣匆匆過去了十年。

 

晨曦到來,秋水緩慢的睜開眼睛,漸漸清晰的視線中,卻不見那冷漠的身影。

已無對方殘溫餘留的被褥中只有自己的氣息,他恍惚的下床,莫名有些寂寞。

抬頭才發現那人倚在窗櫺旁,散亂的髮絲披在身上,柔化了她冷毅剛強的臉,日光不均的打在她身上,發出幽柔的微光,飄盪的灰塵反射光線,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美極了…她遍佈傷疤的殘缺像是從不存在,神聖而清新得難以形容。

尋芳客裡從來沒有這樣的人,他觸目所及都是淫糜的人們,每天醒來總是令人頹喪與疲倦,這種安寧靜謐的早晨早已不敢奢望…他情不自禁的痴痴凝望著她。

夜無邊捏著的酒杯滾落,發出細微的聲響,她隨即睜開眼,警惕的望著四周,剛醒來時的迷茫只有一瞬間,但秋水沒有錯過那短暫如閃電的神情。

…好像…有點可愛…

他臉色微紅,為自己閃過的那絲情緒波動尷尬,同時因為那張容顏馬上又變得英氣勃發感到可惜,但又覺得其實這樣還挺符合她的…而且怦然的心境並未停止。

一言以蔽之,就是不管她是怎樣的神情,他都感到神往不已。

他似乎為她深深著迷,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更誇張的是昨天才碰面,他甚至不知道她是何來歷、真名是什麼?她所有一切他都不知道。

秋水覺得自己愚蠢不堪,暗自責怪自己的胡思亂想。

那是客人,自己在想什麼?露水相逢罷了,難道還能長相廝守嗎?

愛上客人可不是好事,誰想要一個小倌做丈夫?

娼妓迷戀恩客,被贖身後卻入了另一個火坑的事,他聽得還少了嗎?

「一大早的,表情變了又變,你臉抽筋了是不是?」夜無邊搔搔頭,懶散的問。

秋水沒想到自己的思緒全表現出來了,害得他手足無措,想遮掩自己的心慌,手忙腳亂的上前幫夜無邊穿衣洗漱,細心的替她整理亂翹的頭髮。

「你服侍得還挺周到。」夜無邊哼笑,語氣聽來可以說心情相當不錯。

「夜姑娘不嫌棄便好。」秋水盡量不讓自己表現得太討好。

「別叫我姑娘,直接叫名字。」夜無邊話聲突然冷下來,命令道。

秋水不知自己為何惹怒了她,小心翼翼的開口。

「…那叫妳無邊好嗎?」

夜無邊扭頭,扔給他一個古怪的表情,像是「啥?」的那種感覺。

是不是太唐突冒犯了?可連名帶姓好像不太好…秋水滿頭大汗,拼命轉動很久沒動的腦筋…畢竟在這種地方討生活,想太多只是讓自己崩潰罷了。

「也行。」還沒等他想好圓場的台詞,夜無邊便聳聳肩,無所謂的應允。

早晨通常是妓院歇息的時間,但可能是夜無邊銀兩給得夠多,小廝非但沒有來催她走,還送上精緻的早膳以供享用,夜無邊慢吞吞的吃著飯。

「今夜柴爺要來,他指定找你,可別怠慢了。」小廝一邊偷覷夜無邊的臉,一邊向秋水交代,內心被那張毀得徹底的臉驚得波瀾萬丈,以為活見鬼了。

秋水臉色變得有些鐵青,嘴唇微微發顫,沉默著點頭。

夜無邊冷厲的眼神瞥向小廝,他背脊一涼,灰溜溜的退出門。

要命…那雙眼像能殺人,那張破破爛爛的臉又是怎麼回事?這財神爺可真醜…

小廝在門外搖搖頭,長成這樣怪不得沒人愛,只能來妓院尋歡,悲哀啊…

還是快溜吧。他在門外抹了把冷汗,快步離去。

室內的兩人陷入沉默中,半晌夜無邊才打破死寂。

「熟客?」夜無邊淡淡問。

秋水仍白著臉,空洞的點頭,眼裡盡是恐懼。

他不想回答,也不想讓她知道之後自己還得接客,雖然毫無意義,但就是不想。

那人粗暴蠻橫,床上折磨不夠,還要用骯髒的話傷害別人,秋水每次都被折辱得毫無尊嚴可言,總是淌了一床的血才能結束,根本以凌辱為樂。

「你幾歲?」夜無邊突然問道。

「二十五。」秋水雖不明所以,仍老實的回答。

夜無邊愣了愣,細細端詳他的臉,露出有些驚嘆的表情。

「看不出來,還以為你至多二十歲,這年紀還能以紅牌立足,相當難得啊。」

秋水淪落至此前未曾來過這種場所,所以很多事他不知道,茫然的回望夜無邊。

「小倌的期限很短,通常你這年紀就乏人問津,被趕出去或被人賤賣當男寵去了,你雖然目前看著還沒什麼問題,但保不定哪天就得流落街頭,自己可要有心理準備。」夜無邊平靜的闡述她所知的情報,秋水卻如遭雷擊,一時說不出話。

他心裡很想離開這虎狼窩,可他身無長物,沒處可去啊!

當年走不了的主因就是他什麼都不會,也不想毀掉自己的臉,才會…

沒想到他都淪落到犧牲清白了,流落街頭的命運還是等在前面,那他這半生的折磨又算什麼?!他怎麼會愚蠢到這種地步?

「…或許你們妓院的規矩不一樣,你未必會被趕走,先別緊張。」夜無邊看他滿臉寫著驚懼惶恐,只得擺手安撫。

看來是個不諳世事的愣頭青啊…八成在戰爭前是個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吧?

怪不得那身書卷氣如此濃重。她在心裡搖頭。

夜無邊吃飽喝足,收拾好包袱後便走出妓院,秋水依依不捨的到門口送她。

「唉呦,離情依依哪,這位爺,秋水服侍得還滿意嗎?下回可得再來小店光顧啊。」老鴇滿臉貪念,巴結的涎著臉媚笑,夜無邊沒有理她,淡淡看著秋水。

「…妳還會再來嗎?」他捏著衣角,腦海盤旋著她先前的話。

他閃過一絲央求她替自己贖身的念頭,可又覺得可恥,不敢表現得太明顯。

「或許。」夜無邊久經歷練,因為出手闊綽的關係,早已遇過很多想藉她之力離開火坑的人,所以她並未因眼前的人顯露楚楚可憐之姿動搖,或許那只是他習以為常的手段,她可不想當人的跳板,誰知道贖身後又是何嘴臉?

秋水從對方眼裡看到戒備,眼神黯然幾分,只得露出淒涼的笑容。

也是,不過萍水相逢,自己又能在她心裡占多大位置呢?還是不要再自賤了。

「外出多注意身體,可別著涼了。」他躬身行禮。

已經走出幾步的夜無邊突然停住腳步,意義不明的看了他幾眼,才又轉身離開。

秋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弄盡頭,心裡的惆悵卻越來越澎脹,在老鴇的連聲叫罵中才收回視線,蹣跚的回去妓院裡。

 

夜無邊走走停停,自離開鎮上已有一段時間,她坐在大草原上,咕嘟嘟的喝水。

飛鳥展開寬闊的翅膀翱翔,藍天白雲晴空萬里,涼風習習讓人感到一陣睏意,草木清香縈繞鼻尖,明豔而溫暖的陽光讓她有點睜不開眼,索性倒在草皮假寐。

山腰間除了飛禽走獸,只有她一人獨自享受這愜意的時光。

本該感到舒心,可她就是有股壓不住的煩悶梗在胸口。

她隨意擱置在旁邊的單刀上頭還沾附著一些殘血,雖然已經略為清理過,但還是沒能完全擦淨,她沒多加理會,只是翻來覆去的想掐滅自己心中的暴躁感。

不遠處的谷地黑煙濃烈,那裡曾有個山賊窩,但現已被夜無邊一把火燒光了。

明明又消滅了「敵人」,應該要神清氣爽的她卻不知自己在焦躁什麼。

也不是第一回殺人放火,怎麼突然這樣?

愧疚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聖人,殺幾個垃圾不可能讓她有罪惡感。

那些都是死有餘辜的人,怎麼想都不是因為她殺人,現在才會有這種情緒。

那麼為什麼心裡空蕩蕩的?

【這種事要持續多久?】夜無邊無數次自問著,然而她始終沒能找到答案。

自十七歲開始殺人的那一天,已然過去十年,她走南闖北行遍各處,無處可歸如浮雲一般飄盪人間,飛花落雪無數繁景她樣樣見識過,看似迷戀漂泊浪蕩的人生,流連花叢中,美酒佳人無一不缺,她卻在哪裡都待不到三天。

沒有一個能長久待著的安居之所,沒有一個人向她噓寒問暖,沒人能傾訴心事。

夜無邊自諷的笑著,她已然墮入惡鬼道,卻還嚮往溫暖嗎?

她躺在草地上,將自己的手伸向天空,妄想能捉住浮雲,卻只在日光照映中見到自己指尖的血漬,露出難以言喻的苦笑。

啊,何等可悲的人生,何等可笑的我。

孤山煙雨的盡頭,可有何人在等我?

誰也不在了。家人、朋友、愛人…誰也沒有了。

她什麼都沒有了。

朦朧間,她閉上雙眼陷入深沉的夢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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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於煙花巷尾端的一間妓院裡來了個奇怪的客人。

人中旁有顆大紅肉疣,濃妝艷抹頗有福態的老鴇捏著蒼蠅拍,寬臉上的五官寫滿了鄙夷與猜測,混濁的眼珠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人,猶豫著要不要做這客人的生意。

老鴇身高矮,橫著看還比直的高,雙手環胸不懷好意的評估來者。

她面前的人帶著帽兜,長及地面的斗篷沾滿沙塵,覆面蓋著看不到長相,甚至連眼睛都隱藏在帽緣形成的陰影下,但似乎有道銳利的目光冷冷的注視過來,無聲催促著她。

天氣明明還算溫暖,老鴇卻莫名其妙的打了寒顫,但不愧是見過各種場面的老江湖,什麼樣的客人她沒看過?牛鬼蛇神又有何懼?

讓她猶豫的重點是,這人到底有沒有銀子?是不是想白嫖?

「銀子我有,到底做不做生意?」那人失去耐性,從斗篷裡扔出一小袋碎銀,粗聲粗氣的問,老鴇看見撒在桌上的財物,眼珠子整個亮了。

白花花的銀子啊!哪來的財神爺?這些都夠買下整間妓院的人啦!

「做!當然做!有銀兩好辦事!嬤嬤給您開最豪華的房!這位爺,想找什麼樣的貨色?小店都有。」眼睛死盯在錢上,看得流口水的老鴇裂開嘴,諂媚的笑問。

「最美的就行,打幾壺酒來,多弄幾道菜,再弄桶熱水洗澡。」那聲音聽著年輕,話聲裡卻有種深深的疲倦感,老鴇本能的知道不該再囉嗦,奉承的連連媚笑。

這人把妓院當客棧不成?算了,只不過是要點熱水罷了,銀兩啊銀兩…

「行行,嬷嬤定挑個您會喜歡的。」她笑得巴結,轉頭卻又是另一種風貌,么喝著小廝的樣子像潑婦罵街,可以想像平時是如何對待妓院裡的人。

那人爽颯的轉身,高挑矯健的身材、沉穩的步伐、黑衣黑褲,更襯得那人英姿勃發。揚起的斗篷下赫然看見一把單刀,刀鞘是硬皮所製,堅韌粗曠,握柄處用布條綑紮,一看便知跟那些紈褲子弟裝場面的所謂名劍不同,是真的飲過血的利器。

老鴇暗暗慶幸自己剛剛沒搞砸,畢竟煙花巷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出了事官府還不一定來查…她還是回去點點這些可愛的銀兩吧。

老鴇捏著沉甸甸的布袋,心情極好的扭著肥碩的腰回房安歇,再沒心思去想其他。

 

妓院裡沒有人是不會察言觀色的蠢貨,雖然那個客人進房後還是沒脫斗篷,也不說一句話,但小廝就是知道這不是個好惹的主,幾乎是過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就備齊了那人要求的所有東西,只是關鍵的美人還沒出現。

「爺,您先歇歇,紅牌馬上就來。」小廝腰彎得極低,卑躬屈膝討好的笑道。

「嗯。」那人還是惜字如金,冷冷應和,隨手拋給小廝一塊碎銀,擺手要他離開。

「多謝大爺!多謝大爺!要是還有需要,直呼小的便是!」小廝眼睛都直了,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根,只差沒抱上這財神的大腿去。

剛剛就看到這人出手闊綽,沒想到這會兒真賺到了!

他哼著小曲,樂顛顛的走出房。

耳根子總算清淨了…那人搔搔耳朵,扯下自己那身厚實的斗篷,退去所有衣服,擦淨身上所有髒汙,再將自己浸在熱水裡,長聲舒了口氣。

門板輕扣,有人步履輕盈的踏進房中,想來是那姍姍來遲的美人。

「來得挺遲的…」蒸氣氤氳中,那人回首看去,話聲卻凝住了。

是個男人?

對面的人也愣在原地,看著眼前赤條條的人,臉上露出訝異。

是個女人?

相對無言,氣氛難以形容,所在位置與雙方角色極其詭異,叫人不知做何反應。

站在門邊的男人五官柔媚嬌美,柳眉細長脂粉未施,鳳眼下一顆小巧的淚痣像能勾人魂魄似的,增生無盡楚楚可憐之態,玉立長身儀態端正,著一身月白華裳,身段幽柔與溫潤氣質,足以勘稱濁世佳公子,確實能說是令人驚艷的「美人」,以這足以跨越性別藩籬,猶如天女般的相貌,無怪乎老鴇不怕被責怪,問都不必問就將人送進房,這等姿容就是從不好男色的人,見了也只能拜倒在其靴子前。

一直以為「美人」只指女人,沒想到今日驚鴻一瞥就粉碎了所有常理。

面前的就是這樣的絕代美人。

若是在外,只怕所有人都要將他捧在手心呵護,他卻是妓院裡任人輕賤的小倌。

與此相反,半身泡在熱水裡的女人,身材高體格姣好,許是長年習武的關係,幾乎看不到半點女子的嬌弱,臂膀乃至於腹部都有明顯的肌肉線條,曬成小麥色的肌膚滿布傷痕,墨黑眉眼威風肅穆,渾身都透著凜然的氣息,只剩下一小點骨架輪廓還依稀有女人的感覺,只是全被橫過臉上的好幾道爪痕般的猙獰傷口磨滅殆盡,英氣勃發表情冰冷,就算沒遮住臉只怕也看不出什麼端倪,沒有人會認為這是個女人,何況她的胸脯一片扁平,上面都是火燒的痕跡,全身沒有一處完好。

就算是閱人無數的小倌,若沒直接看到她身體,只怕還沒辦法認出性別。

「…妳…」男人開口,聲音一如其人柔軟婉轉,像是初春鳥鳴悅耳。

「…你…」女人開口,冷漠聲線與相貌完美吻合,音調低沉猶如遠雷,叫人難近。

明明兩人聲音都很好聽,若仔細聽,也不到男女不分的程度,卻有種難以言喻的彆扭感,像是靈魂裝錯了軀體那般的異樣感。

 

這世道曾經歷戰火許多年,許多陳舊的規矩已被顛覆,民風開放不少。

男人來妓院尋歡的自然不減,而女人來找樂子的也日益增多,還男女通吃,當然這種地方只要付得起銀兩就沒人會說話,所以這小倌也沒訝異太久,最多不過是因為小廝跟他說「那位爺」,導致他以為對方是男人,才有這麼烏龍的驚訝。

所以他很快恢復平靜,腳步輕盈的上前,盡力朝她勾起營業用的嫵媚笑容。

「你就是這裡的紅牌?」不待他發話,女人便拉住他的衣袖讓他近身,冷聲問。

她沒有絲毫羞澀或尷尬,也不知是閱歷太多人、還是覺得自己滿身傷疤沒啥好遮掩、或是認為既已踏進此處便無需故作端莊,總之就是光著身子坦蕩蕩的直視對方,全然是爺們做派,小倌還未曾看過這樣的女客。

「在下秋水,小娘子不喜歡嗎?」小倌無辜的回望對方,那眼波真彷彿像湖水蕩漾,著實勾得人心蕩神馳,讓人難以捨棄。

「我還以為會來個女人,這張臉確實長得挺好。」她上下打量對方,面容冷淡鎮定,雖是讚美卻既不顯得淫邪也不露出喜惡,反而令秋水不知該做何反應。

其實他巴不得被轟出去,前幾天都被人折騰得快沒命,今天實在疲乏得很,但他哪有立場說不接客?這種三流妓院的紅牌,哪有像高級娼館的紅牌那種待遇?

「多謝小娘子稱讚,在下…」秋水惋惜中無奈認命,才準備要說點奉承的話,女人卻甩甩手示意他閉嘴,走出浴桶自己擦乾身體套上褲子,動作俐索的連讓人獻殷勤的時間都沒有。

怪了,還穿褲子做什麼?多此一舉,某種情趣堅持?秋水整個糊塗了。

「替我上藥。」女人從衣衫裡摸出金創藥扔給秋水,轉身背對他,半句話不多說。

秋水愣怔數秒,仔細看過後才總算在她那坑坑巴巴的背上找到幾處傷口,沒想到還挺深的,雖然已經不再滲血了,但泡過熱水後外翻的皮肉又浮腫起來,看著怵目驚心,上藥時便更加小心,生怕弄疼對方招來一頓毒打。

來妓院給人上藥?是不是哪裡搞錯了?醫館不行嗎?

秋水想許久,還是弄不懂這人到底什麼邏輯。

「你動作還挺細緻的,比女人還秀氣,我沒那麼嬌弱,用不著這樣小心翼翼,弄得我癢。」她背對著他,低沉的聲音裡帶笑,減去許多威壓,多了幾分親和。

秋水莫名的心頭一顫,有些酥麻。這什麼情況?怎麼有反被撩撥的感覺?

「小娘子…」他吶吶的喊。

「呵,我哪裡像個小娘子了?見過這麼怪模怪樣的女人嗎?我還跟你一樣高呢,自己叫了不覺得奇怪嗎?」她自嘲的笑道。

說得有理,但他哪能承認?秋水摸摸鼻子,只得尷尬的乾笑。

「叫我夜無邊就行,不過反正我跟你萍水相逢,不用記得也無妨。」她感到包紮的動作結束,便披上衣服,逕自走到桌邊吃喝。

夜無邊自顧自的吃食,全當在旁倒酒的秋水是擺設,不淫語也不看他,就這樣把人晾在一旁,秋水就是想獻殷勤也像在對石頭說話。

「你還真不像個小倌,其他人早在旁邊搔首弄姿了。你真是紅牌?只是長得好看可沒辦法幹到紅牌的位置啊。」夜無邊咬著雞腿,冷不防的開口。

是妳讓人亂了步調的…哪有把妓院當客棧的人?剛剛講話又不理人,還說我呢?

秋水無奈的在心裡指責,但沒立場說出來,只得陪笑。

「不過也好,總是那些招看著也膩,你就安靜點吧。」她再次神來一筆。

其實是你根本不會諂媚獻殷勤…難道以為閒聊就算是在勾引人了?看他那副僵硬生疏的樣子,要不是他佔了先天優勢,長得貌若天仙讓客人不會生氣,否則這種獻殷勤的方式早被老鴇「教育」到半死了吧…

到底是哪來的愣頭青?真的半點小倌的天分都沒有。

夜無邊不理會對方無聲的抗議,好心的憋著吐槽。

「……」秋水讀不到對方長篇大論的心聲,只覺得有被逗著玩的感覺。

所以妳到底要怎樣!秋水還真沒遇過這種難搞的客人,簡直令人崩潰!

大約是消耗了太多腦細胞,秋水的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他這才想起今天還沒吃過什麼正經東西,望著滿桌佳餚,不禁嚥了口唾沫。

「吃。」夜無邊瞧他一眼,滿口食物的她只扔出一個含糊不清的字。

秋水懷疑的看看夜無邊,慢慢吞下一口芙蓉翡翠羹,當滑順的蛋花與翡翠末滑下咽喉的那瞬間,他眼睛都發亮了。

老天,客人吃的都這麼好嗎?難怪嬤嬤不准我們偷吃給客人的東西!

他吃得極快,明明是餓慌了的樣子,姿態卻仍優雅斯文,周身的溫潤氣質與他的容顏極搭,沒有半點風塵俗媚的小倌氣息,夜無邊眼角餘光有意無意的打量著他。

這個叫秋水的,還真是從頭到腳都不像個小倌,一點風塵味都沒有。

自稱「在下」也頗怪,通常都跟娼妓一樣自稱「奴家」的,又哪來這般讀書人的文雅氣質?

「你怎會淪落到這?」夜無邊尚未意識到,話已脫口而出。

自己分明不愛多話,怎會突然像個聒噪婆似的多問這個?她心中嘖舌。

秋水明媚的眸子黯然片刻,連帶拿羹杓的手也為之一頓,面上清冷空洞。

「…世道紛亂,戰後家破人亡,輾轉便來此處。」他說得簡潔,顯是不願再深談。

說真的,他寧可被直接推上床凌辱,也不願再想起過去與現在那宛如雲泥之差的生活…至少身體痛的時候心裡沒辦法想其他事,心涼了也不會疼了。

夜無邊目不轉睛的看著秋水,看得他心裡發毛。

齷齪粗鄙的眼神他看過、陰邪暴虐的神情他也看過,奇怪的是他最恐懼的,卻是看不穿在想什麼的眼神。

像一潭黝暗深邃的泉水,裡頭有什麼猛獸他猜不到,甚至沒膽子凝視太久。

「吃飽了就上床睡。」夜無邊從鼻子低低笑了聲,擦淨手後就自顧自上床,也不催促秋水,但他卻突然覺得嘴裡的食物吃起來像木屑渣,乏味刺喉。

該來的總是得來,心裡排斥的無論幾次都不喜歡,但他沒有立場說不。

就算面皮上若無其事,嘴巴必須講不由衷的話,心裡還是不甘願的。

即使已經汙穢不堪,沒什麼好失去了,每次到這時候他還是打心底厭惡。

他掛著虛偽的笑容,腳步拖沓的移到床前,開始寬衣解帶。

「你脫啥子?躺下就行。」本在假寐的夜無邊睜開一隻眼,淡淡說道。

秋水維持原本的姿勢,傻愣愣的杵在原地,懷疑自己聽錯了。

細看夜無邊也沒脫衣服,除了輕便些,倒是該穿的都穿了,她想怎樣?

見他遲遲不動,夜無邊不耐煩了,直接將人拖上床往內推,將一臂一腳橫擱在秋水身上,臉貼得很近,在秋水耳邊吐息,姿勢看起來曖昧綺旎,卻沒有其他動作。

「???」他仍處於癡呆狀態,扭著脖子去看對方。

本已暗暗咬牙準備忍受羞辱,此時他卻像提起筆誤入戰場般無所適從。

「我睡覺習慣抱人。」夜無邊給了個不算解釋的解釋。

「…就為了這來妓院的?」秋水還在懵。

「不然呢?我去哪找人給我抱著睡?」夜無邊理直氣壯的打哈欠。

「這銀兩花的…不心疼?」秋水如果可以動彈,下巴可能會砸到地板。

好在對方將他箍得牢牢的,不然紅牌下巴脫臼這事能聽嗎?

「心血來潮會跟姑娘「活動筋骨」,但我不喜歡男的。」她直白的說。

「……」多謝妳無用的情報。秋水已經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這銀子賺得在下真心虛。」最後他只能用空虛的言語遮掩自己的暗喜。

「至少你可以為自己的臉自豪,我留個男的在旁邊可是從未有過的事。」夜無邊闔上眼,不再多說。

秋水卻睜著眼,反覆思索那句話,神情無比淒涼慘淡。

自豪?因為這張臉苟活,卻被糟蹋得如此難看的人生,真的能夠自豪嗎?

轉頭凝視著對方沉靜的睡顏,那身傷疤橫陳的軀體,又經歷過什麼呢?

看著她,似乎能理解為何她會不經大腦的,說出那句本會令自己怨怒的話。

誰希望自己的臉變成那副德性呢?那可是要陪自己一生的臉啊…

當初流落至此時,他不是沒想過要毀容,可保了清白後他頂著那張臉,還能去哪裡混飯吃?就是要落拓江湖也得有個本事,一張破臉做普通工作也要有人肯收,他沒力氣沒本領,能幹什麼?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

他最終還是沒敢下手,清白被汙說來只能怪自己不爭氣,可他有錯嗎?

他只是想活著,想保有自己的臉,不行嗎?

秋水胡思亂想一通,姣好的盛世容顏與身旁殘破的臉蛋恰成反比,汪洋春水般的眼眸既憐惜又哀傷的一遍遍掃視夜無邊臉上每道傷疤。

她原本應該很好看的,否則不會傷成這樣後還像個人,怕是早就醜成一張鬼都會被嚇跑的臉了…是她自己弄的?還是被別人弄的?

秋水實在太疲乏,而且這樣不輕不重的擁抱令他感到安適,眼皮漸漸沉重,不知不覺便闔眼睡去,也不知睽違多久沒能如此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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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漂亮的少女,雪白的皮膚在絢爛的陽光下更顯無暇,她有張小巧的鵝蛋臉,五官端正脣紅齒白,清純的氣質像是朵勝放的鮮花,盈潤柔亮的亞麻色長髮整齊的盤成一個嚴謹的髮髻,卻因為繫著水藍色的緞帶而顯得不那麼死板,反而更襯托出少女的青春氣息。

少女一身黑色套裝穿戴得整整齊齊,腰上繫著荷葉邊白圍裙,腳上穿著黑色高跟鞋,雙手交疊放於腹部,一絲不苟的站在巷口,像極了等候主人歸來的家務女僕,而她的聲音,恰如其人的乾淨澄澈,猶如林間嬉鬧的雲雀,清脆而動聽。

她纖長的睫毛眨動,眼眶裡那炫目的光彩如此惹眼…

就像索魯斯那樣,盈滿了電子光流。

她沒有編碼,耳朵不像索魯斯那樣做成耳機模樣,全身都做得跟人類一樣,若非眼珠不同,根本看不出來是機器人。

「…有什麼事嗎?」所羅門對這星球上的機器生物感覺不太好,語氣生疏而冷漠。

「失禮了,我名叫莎拉,是統治這個星球的人-莫蘭.霍德的專屬女僕。」少女對這樣的態度不以為意,仍溫柔微笑,舉止端莊的捻起圍裙角,向他們行禮。

索魯斯與所羅門面面相覷,滿腹疑問的將視線轉移到莎拉身上。

統治這顆星球的人的專屬女僕,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難不成他們犯了什麼禁忌?才招來這種大人物的關注?

「兩位不用驚訝,這顆星球上每一秒發生的事,我的主人都知道,包括您們剛下太空船就引起騷動的事。」見兩人不搭話,莎拉便自己主動往下接。

「…我確實有所不解,為什麼這裡所有的機器生物都會盯著我們看?」聞言,所羅門想起初下船的那些目光,疑惑道。

他心底仍相當在意這顆星球上的奇特現象,他弄不懂為何那些「生物」看得到他,又為何會評判般的對著他跟索魯斯交頭接耳?當他們是異端分子似的。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自己在旁邊竊竊私語,我們沒有做壞事…」索魯斯對於「引起騷動」這句話相當敏感,深怕他們被捲進麻煩中,畢竟「統治星球的人」說話份量可比某國國王重多了,他絕不想惹怒他們,連忙插嘴。

只有一條太空船的他們,可不能成為星際通緝人物,那樣會無法取得他所需的物資的…除非他們要遊走於星際法規之外,那對於「異邦人」來說,非常辛苦。

如果被通緝,那就無法上星球補給物資,要嘛被困死在自己的太空船上,要嘛就是跟黑市商人交流,而那樣被敲竹槓的機率極高,一個不慎還可能整艘船被搶走,畢竟黑市商人跟星際海盜大概也差不了一張紙的距離,當然能避就避。

何況所羅門的「藥」,得在一定期間內補足,茫茫星海中黑市商人出現的時機不見得那麼剛好,他不能冒險。

他不會困死在船上,但所羅門的「身體」比什麼都重要。

索魯斯想到這裡,更堅定且誠懇的望向莎拉,他相信她說的「知道這星球上的每件事」,既然他們沒做錯事,對方一定不會為難他們的。

所羅門約略猜得出來他在擔憂的是什麼,(事實上,索魯斯根本不會有其他想法)有點無奈的輕輕搖頭,嘴角邊有幾分憂鬱的苦笑。

「當然,我的主人很清楚您們沒有做什麼,不要緊張。」莎拉轉動脖子的角度如此完美,甚至優雅得像是天鵝,那動作極其美觀卻猶如世外之物,總有說不上的違和感,即使她態度再親近、笑容再溫柔都消除不了。

那她主人到底想要做什麼?為何突然派人來攀談?所羅門不解的想。

「兩位先生,我的主人對您們非常感興趣,想邀請您們到家裡作客,他願意告訴您們這顆星球的歷史,也想聽聽旅途上的見聞,或許他還能替您們解開疑惑,不知兩位意下如何?」莎拉不再拐彎抹腳,九十度躬身,謙和友善的詢問。

所羅門擰眉沉思,他確實有些好奇這星球的狀況,但不到需要去尋求陌生人解答的地步,可若是他們回絕了…在她說的前提(主人是統治星球之人)是真實的狀況下,他們走得了嗎?統治者若要無理取鬧,方法多得是,這下不應也不行了?

索魯斯沒了主意,雖然他急著去找「藥」,可如同他剛剛擔心的,為了物資他不想得罪統治者,但不想強迫所羅門,只能徬徨的等他的主意。

「這位先生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呢?我的主人吩咐過我,若您們有任何需求,務必盡力滿足您們,還請不要客氣。」莎拉恭敬且懇切的朝索魯斯微笑。

那笑容美麗而聖潔,彷彿下凡拯救世人的聖女,聆聽著教徒祈願,讓人不忍無視。

這下更加可疑了,這位神秘的領導者到底有什麼企圖?為何要對素昧平生的他們如此示好?他們不過是幽靈與一個平凡的機器人罷了,哪裡值得如此看重?

所羅門眉頭越鎖越緊,俊美無比宛如藝術品般的臉龐卻不減風情。

索魯斯捏著衣角躊躇不定,遲疑的仰頭偷覷所羅門的臉,不敢開口。

「…他想尋找某些藥物,我們得走了,請替我們謝謝妳主人的善意,有機會再…」所羅門挨不住那種可憐兮兮的目光,無奈的解釋,同時盡量委婉的拒絕。

「不知是什麼藥物呢?我的主人認識整個星球的藥商,兩位不妨直接來宅第作客,只要說出所需,主人定會替您們在第一時間爭取到最優惠的價格,省得到處奔波…說不定您們需要的藥品店裡突然沒貨了呢?」莎拉親切的合掌,笑容滿面的建議,卻是話裡藏話。

這意思是,要是拒絕邀約,她的主人就會讓我們跑遍整個星球也拿不到東西?

所羅門臉色難看幾分,雖然他沒說是什麼藥,但既然他們已經引起注意,要阻斷他們的目的就不難…只要透過這機器女僕下令給整個星球的藥商,不得賣出任何東西給他們,那就不可能取得索魯斯要的東西了。

所羅門從登上星球就感受到的無數視線、到處都是電眼與機器人…他知道,這些機器生物有共同的連結,很有可能他們已無處可躲。

說實話,所羅門本身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屍體究竟會如何,可索魯斯卻無比執著。

為了他的「身體」,不論要去往何種龍潭虎穴,他絕不會退卻。

而自己卻不能做什麼,除了言語以外,他沒有任何阻擋方法。

即使索魯斯此刻在「等」他同意,也不過是表面罷了。

並不是說他是做表面功夫,而是對於「整體行動來說」,他的「等」只是無意義的行為,是出自於他那不知從何而來的人性化模式…他那莫名的情感堅持。

「…所羅門,我們去看看好不好?」索魯斯隱約察覺了對方話裡的意思,不安的哀求道,而莎拉那與索魯斯相似的眼珠,正目不轉睛的凝視他。

索魯斯眼裡只有所羅門,他壓根沒注意莎拉的視線,所羅門卻發現了。

但還不等他開口,莎拉那精美漂亮的眼睛,又看向所羅門。

她眼中的電流停止跳動,瞬間變得像別人的眼珠一樣,眼神充斥著某種渴望,直叫人背脊發寒,即便是幽靈的所羅門都為之戰慄。

「…您不想知道這位的秘密、與破解您的困境的方法嗎?不能觸碰任何東西很辛苦吧?」莎拉輕柔的抬手,動作依然纖弱有禮,精緻的臉上表情仍舊優雅。

但那口吻,卻已經是不同的人。

所羅門知道,有人奪取了她的意識,透過這個精美的「人偶」,直接與他對話。

也就是說,對方已經不願繼續與他們周旋,直接以行動表示她所說的話都是真的。

赤裸裸的脅迫,不得不從的邀約,他們別無選擇。

既然已經做到這個份上,停泊在太空港的船大約會以各種名目扣留,他們連這顆星球都走不出去了…現在除了去確認對方目的並與其交涉,別無他法。

「…那就有勞莎拉小姐帶路了。」所羅門強忍怒火,冷冷說道。

莎拉隨即恢復原先的態度,像是剛剛被奪走意識不過是所羅門的錯覺,自然得像從未發生過似的,朝他們露出美麗的笑靨。

「多謝兩位賞臉,這邊請。」她躬身行禮,巷口上方便飛來一座小型飛船,時機恰巧得讓人發噱,彷彿早就等在旁邊待命。

煙塵飛揚狂風大作,所羅門仰望澄澈的天空,只覺有事要發生。

索魯斯忐忑的上了飛船,頻頻望向所羅門,卻不知他與他同樣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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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霧氣漸漸散開,公孫衍在朦朧的晨光中起身,漫不經心的摸摸自己的下巴。

這麼說來,似乎好幾天沒有刮鬍子了…

他開門去打了盆水,坐在鏡子前準備剃鬚,卻感覺身後有人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

敖澹慵懶的靠著床框,興致昂然的看著公孫衍。

「怎麼?」他透過鏡面反射,看到他的表情,邊刮鬍子邊隨口問。

「地上人還真麻煩,幾天沒打理就變得像流浪漢一樣。」敖澹打著哈欠,笑道。

這麼說來,還真沒看過敖澹刮鬍子。

「是很麻煩,乾脆留長算了。」公孫衍哼了哼,隨口說笑。

「不要,難看死了。」敖澹毫不留情的抗議。

「又不是叫你留,鮫人不長鬍子還真方便。」公孫衍不以為意,繼續手邊動作。

敖澹慢吞吞的踱步過來,滿臉興趣的抓住公孫衍的手,拿走他的小刀。

「讓我玩玩。」他笑笑的將公孫衍身體轉向,不客氣的跨坐上對方的腿。

公孫衍莫可奈何的聳肩卻沒拒絕,上身微微後傾,兩肘靠在桌上,任他擺布。

敖澹躍躍欲試的比劃了下,準備開始他人生第一回的剃鬚體驗。

公孫衍暗色瞳孔直勾勾的注視敖澹,亮晃晃的刀尖在面前晃,他卻全不在乎,只是盯著這個坐在他腿上的人不放,反而讓他無從下手。

「…眼睛給我閉上。」敖澹頗為不自在的游移視線,無法與之四目相對,嘴裡的命令句跟他微微變紅的耳朵成了強烈對比,讓人心情莫名愉悅。

「現在還扭捏什麼。」公孫衍低笑,嘴巴上不饒人的調侃,倒是老實的照辦。

「囉嗦。」敖澹惱怒的捏住他的下巴,認認真真的學著刮鬍子。

他用力不當,雖然沒弄出口子,但公孫衍的臉皮陣陣發疼。

「嘶,你想毀我容?要就乾脆點,我的臉皮快被你掀開了。」他誇張的抱怨。

「你的臉皮厚得跟城牆一樣,哪那麼容易刮壞,不要動。」敖澹有點心虛的看著公孫衍那被刮紅的臉皮,硬是裝作沒發現,繼續摧殘他。

公孫衍無奈的嘆,反正什麼拷問沒撐過,臉上這火辣辣的疼也不算什麼事,但下回還是躲著他刮鬍好了…

房間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的黃鶯鳴叫源源不絕,淡淡幽香從尚未燃盡的香爐中溢出,敖澹放下手中的小刀,出神的盯著公孫衍的臉,思緒翻湧。

「你是看我看到入迷,還是在想某人?」公孫衍知道敖澹早已結束動作,卻仍未睜眼,感受著那份炙熱的視線,心裡有種說不上的滋味開始蔓延。

敖澹聽到這句平淡的問話,幾乎懷疑自己耳朵壞了。

怎麼,這傢伙難道還吃味不成?以為冷冷的說,他就聽不出個所以然嗎?

公孫衍慢慢睜開眼,波瀾不驚的暗色瞳孔仍筆直的看著敖澹,像在等一個回答。

那有點挑釁的傲踞神情,完全跟那人不同,曾經看著神似的五官,而今只於一點輪廓相似,他看著他,再也不會勾起層層愁緒。

他也該放那人「離開」了…不知不覺間,這兩個重疊的身影已然分成獨立的存在。

敖澹閉上眼,腦海中那人的臉露出感傷而模糊的笑容,溫柔的擺擺手,轉身離自己遠去…逐漸消失於深邃海底中的潮流中,再也無處可尋…

敖澹釋然的輕快一笑,伸手蓋住公孫衍的眼睛,嘴唇飛快的朝他嘴角一點。

「你說呢?」

這次可扳回一城了,再囉嗦下回真把你臉皮刮下來。他得意的想。

小段子.3--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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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回的爭執過後已經過去很久很久,所羅門跟索魯斯完全沒有對話。

所羅門無視索魯斯忙裡忙外的活動,終日在太空艙中央走道的玻璃窗前,沉默而冷漠的眺望無垠的星河,他知道索魯斯總是藉故經過他後面,每次都是那副想要說話卻不敢的畏怯神情,也知道他最終是抱著怎樣落寞的表情走開。

可他仍舊不願與他說上一個字。

或許讓他心灰意冷,那股炙熱的執念便會煙消雲散。

但是這點小事,在已然堅持無數歲月的索魯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仍舊不敢搭話,透過玻璃反射的目光卻仍然專注虔誠,所羅門很清楚,這個偏執得不可思議的機器人,即使自己再也不搭理他,往後的歲月他仍舊會持續下去。

這是在折磨他,還是在折磨自己?

望著「沉睡」中的索魯斯,所羅門無奈的嘆息。

這是索魯斯不知道的事,他以為對他不理不睬的所羅門,卻會在他「睡著」的時候穿過房門,靜靜凝望著自己,帶著連他本人都無法說明的情緒,默默守候。

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正是百餘年前,索魯斯守在所羅門「身體」前的模樣。

如此相似,令人心酸。只是一個是甘之若飴的痴狂,一個是難以割捨的絕望。

而今放眼整個宇宙,只剩下索魯斯與自己有著共同的回憶與「故鄉」而已。

所羅門閉上眼,彷彿回到已經消失的地球上,溫暖的熱風夾帶著麥子的氣味徐徐吹來,金黃色的麥浪與耀眼的藍天相互輝映,而那戴著草帽的少女,白色洋裝的裙襬隨風飄揚,興高采烈的拉著這個「少年」奔跑…

然後在陽光最刺眼的那剎那,同時轉頭看向自己,純淨姣好的笑容何等難忘,眨眼間又蹦蹦跳跳的朝遠處的山谷跑去,朗朗笑語源源不斷…

所羅門艱難的睜開眼,逼迫自己從回憶中抽離,望著自己半透明的手,低低笑了。

他只剩聽覺跟視覺存在,聽著自己難聽的絕望笑聲迴盪在空氣中,讓他情緒盪到更深邃的泥沼裡。

所羅門伸出手,索魯斯的髮梢穿過他的指間,卻沒能留下一絲觸感,手背滑過他的臉頰,仍是抓不到半點溫度…永遠只有冰冷的空虛在等自己。

他是罪人,犯下不能犯的錯誤,從以前到現在,從莎菲亞到索魯斯,他給了他們不能負擔的重荷,也給了自己不能承受的責罰…神給了他永遠的刑期,終日只能自虐般苛責自己…而什麼都無法改變。

他不能愛人、不可被愛…無論是什麼樣的形式都不行。

索魯斯「睡覺」的八個小時即將結束,所羅門面無表情的看他最後一眼,轉身悠悠飄出房間,刻意不走沒有實際意義的門,讓自己穿過白色合金製的牆壁,像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再沉淪下去,不存在的冰冷透過金屬,彷彿滲進心裡,久久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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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船始終朝著遙遠的宇宙彼端前行,所羅門不知道索魯斯到底想航行到哪個星球,只是沉默的任由他帶著自己走。

某天,所羅門的「藥」再次用盡,他們停在一顆藍色星球外,那顆星球看上去相當眼熟,像極了他們曾有的故鄉一樣耀眼…宛如碧藍色的巨大珠寶懸浮在浩瀚星河中,勾起所羅門深藏在心底的鄉愁,令他目不轉睛。

太空船找到位置穩穩降落,索魯斯揹上背包,終於提起勇氣跟所羅門說話。

「所羅門,走吧?」他有些緊張忐忑的強笑道,似乎想將爭執與冷戰忽略不計。

所羅門幽幽看他一眼,擰著眉頭默默點頭,跟在他後面飄移。

事實上,他不跟也不行,所羅門曾經試過拋下索魯斯直接離開太空船,但他只要超過某個範圍便會被無形的拉力拖回去,所羅門一開始還以為他是被束縛在太空船上(畢竟屍體在這裡),結果卻不是。

他是跟索魯斯綁在一起,當初會發現這件事,還是因為他不肯下船與他去採購物資,沒想到索魯斯才離開不到半小時,他的靈體就直接被拖到他身邊,直接用事實再次證明索魯斯的執念何等堅決…簡直像是某種咒縛般沉重。

即便無形體,畫面上看著也不像那回事,他還是覺得自己彷彿是條被鍊子綁住的狗,他無法忍受,所以便乾脆順從。

而明知有這種詭異現象的索魯斯,卻仍然會來徵詢他的意願,儘管毫無意義,但這份體貼卻讓所羅門難以因為這事對他發脾氣,不知不覺便形成了無言的默契。

似乎總是索魯斯讓著他,而每次他的委屈求全總是讓爭執無疾而終。

也不知道無藥可救的到底是誰。

索魯斯用眼角偷覷面無表情的在自己身邊飄浮的所羅門,有些失落的低頭。

說實話,無論過了多久,他仍舊不明白所羅門對他發脾氣的原因。

難道他不想繼續與他活下去嗎?為什麼當初如此乾脆的朝自己開槍…

莎菲亞…如果妳還在的話,這一切還會變成這樣嗎?

所羅門在開槍那一刻,沒想過我嗎?

是不是我變成怎樣你都不在乎呢…就算讓我獨自存在著,不朽不滅直至孤獨膨脹到我難以負荷自我毀滅,你也沒關係嗎?

索魯斯用上所有已習得的詞彙,在腦海裡拼湊出無數的問句。

這就是孤單形成的恐慌,造就了他瘋狂的舉動,索魯斯雖然用電腦了解到這樣的情感,卻仍模模糊糊的理解不了其中的真義。

他現階段的狀態極其微妙,從前的機器人剛發展智元時,能夠理解人類會因為情感起伏而哭或笑,卻不能體會為了什麼原因而造成他們情緒波動,並且不能「感同身受」。

但索魯斯不同的是,他能弄懂自己不想「孤身一人,想要所羅門陪伴」,所以「保存他的身體,尋找讓其復活的方法」。

可卻不清楚是什麼「情感」讓他採取這樣的行動,但同時他又明白所羅門是「因為失去摯愛之人的悲慟自盡」,可是卻仍舊不懂他為什麼「不願存在」。

所以二人間形成一種詭異又矛盾的循環,兩人就像卡住的齒輪,總有個異物卡在某個點上,拿不起來又輾不碎,痛得很…偏偏莫可奈何。

所羅門察覺到索魯斯的憂鬱,張口欲言卻不知是否該問。

給不了他想要的,卻關心他,這種溫柔豈不是太殘酷了嗎?

他只能撇頭裝作沒有看到,環顧周圍的景色,卻感到異狀。

這顆星球的太空港與其他星球大同小異,各式各樣的太空船整齊的停在該停的位置,來來往往的人形貌各異,人潮來來回回的流動,鐵灰色的運輸設備發出嘈雜的聲音,地面的軌道分成人行道與貨物動線,路徑四通八達的通向遠處,流暢的將人與物品準確無誤的送到該抵達的地方,運輸飛船、浮空機車、噴射溜冰鞋等五花八門的東西…這一切都跟他在別的星球上看到的差不多,他並不感到驚愕,畢竟他又不是未經開發地來的土包子。

可讓他在意的是,無論在空中飛的機器鳥、路邊散步的機器狗、忙碌的機器人等等…「擬生物」的機器人只要與他們錯身而過,就會盯著他瞧上好幾眼,但其他外星人卻「一如既往」的對他視若無睹…就像自己根本不存在於那裡似的。

這不可能…他是靈體啊!那些「活物」才是正常的,一直以來除了索魯斯就沒別人能看見自己了,這些無機質的東西都故障了不成?

所羅門無法相信眼前的事,悄悄挪動自己的位置,卻發現那些奇特的目光確實跟著自己移動,並不是錯覺!

「所羅門?」索魯斯發覺所羅門的變化,停下腳步歪頭看他,有著美麗電子光流的眼珠閃爍光芒,在日正當中的光線下,仍然耀眼奪目。

視線的壓力忽然減輕許多,目光從所羅門轉移到索魯斯身上。

機器生物們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有些能說話的機種紛紛交頭接耳起來。

「這設計看著好老舊,不過人造皮膚的質地倒是很優良。」

「就是說啊,好像沒有搭載太多機能,想不到竟然沒被淘汰,可真好命。」

「身邊還跟著個幽靈,到底是什麼來路?」

「那個幽靈難不成是他同伴?這畫面看著好詭異…」

竊語聲嗡嗡作響,所羅門跟索魯斯聽得一清二楚,兩人不知所以的面面相覷。

幽靈?那些人剛剛很明確的說出「幽靈」二字,所以他們確實能分辨自己與平常人的不同?可為什麼只有這裡的機器生物才能看到我呢?在其他星球的時候根本沒這種事啊…所羅門捏著下巴,絞盡不存在的腦汁認真思索。

老舊機型?淘汰?那語氣又酸又妒,為什麼啊?莎菲亞他們才不是那種沒血沒淚的東西呢。索魯斯又惱又惑,不解的回望他們。

所羅門本就不喜歡受人矚目,加上那些目光不算友善,更不想繼續被人「觀賞」,當下立刻示意索魯斯避開人群,朝偏僻的小巷走。

「…我是不是再多增加功能比較好呢?例如說具備煮水功能什麼的…」索魯斯按著自己的肚子,認真問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燒水,不需要。我可不想看你像其他機器人一樣,先把水喝進去腹腔,煮滾了再吐出來。」所羅門回憶起從前看到的煮水機器人如何燒水,臉上一陣扭曲,堅定的打斷索魯斯。

不是所有功能胡亂加一起就行了好嗎,當初設計那種燒水法的工程師腦子壞了?

人類的情感是很纖細的!不是方便就什麼都可以啊!

「…那雷射槍?」索魯斯歪著腦袋咬指甲,不死心的問。

「你要去搶劫?不需要。」所羅門給他白眼。

「投影機?烘衣機?噴射渦輪什麼的?」他還在堅持想出點新鮮玩意。

「…沒.必.要。」所羅門簡直無言以對,他都不知道原來幽靈也會累的。

索魯斯鬱悶的抓抓頭,可憐兮兮的樣子。

「為什麼突然想裝這些功能?在意那些人做什麼?」所羅門嘆了口氣,無奈道。

「…我想說如果裝多一點功能,或許你就不會討厭我了…」索魯斯嚅囁的垂頭。

所羅門反而愣住了。他這是突然跳到哪裡了?

「我從未討厭過你。」他不解的直言。

索魯斯停住腳步,當機了好幾秒,緩緩抬頭注視所羅門。

「真的?」他又驚又喜,眼裡的電子光流快速閃躍,相當具體的表現出情緒。

所羅門淡淡點頭,優雅的臉上那抹疑惑仍未退去,讓他看上去比以往更為親和。

「那為什麼…你要常常生氣?」索魯斯歪頭,遲疑的發問。

看他這副委屈模樣,果然到現在還是搞不懂自己為何對他冷言冷語吧…

所羅門心情非常複雜,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講才能讓他明白。

巷弄清幽無人,身邊米白色的磚牆上,垂落幾縷不知名的藤蔓,紫色小花幽幽飄盪,發出迷人的香氣,風吹往的方向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笑語。

「能打擾兩位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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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甦醒的那刻,他是迷茫且困惑的。

他腦子像一團糨糊,朦朦朧朧的什麼都記不太清楚。

視野被大面積的綠色籠罩著,什麼都看不清楚,身體非常沉重…重到他幾乎無法移動,像是被包在泥沼中,動彈不得。

他想不起來自己剛剛在做什麼,又為什麼會在這個詭異的空間?

他本能的用力掙了掙,越是無法動彈他越心慌,越急就越用力,拚了命的想擺脫困住他的東西,接著耳邊突然響起類似拔塞子的疏通聲。

啵!他毫無準備的摔出來了。

像是從水下浮上水面般,他的視線穿過碧綠色的東西後,迎面而來的是白色的合金地面,所羅門做好防衝擊的預備動作,身體卻沒有與地面接觸。

或者該說,他往前跌的動作只到一半,身體就浮起來了。

他懸在空中,滿臉驚疑不解,抬起手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是半透明的!

他惶恐焦躁的轉頭,便與「自己」面面相覷。

所羅門看到浸泡在碧綠色液體中的身軀,愣怔數秒,視線中最顯眼處的那裡,腦門上的大孔洞,瞬間讓他記起所有事。

莎菲亞嫁人、地球毀滅、他自殺了!為什麼他卻變成這個樣子!

老天,開什麼玩笑!?為什麼要讓他醒過來!為什麼要打斷他的安寧!

意識到自己成了鬼魂,陷入無法復生亦無法毀滅的狀態,令他發狂。

他根本就沒有在這裡的理由!不生不死算什麼東西?!這是哪門子的酷刑!

他不想存在於任何地方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所羅門癲狂的試圖砸碎眼前所見一切事物,但他什麼都碰不到。

他的肢體會穿過所有東西,不論金屬還是玻璃,他感覺不到溫度、體會不到觸覺、聞不到氣味、甚至連哭泣都辦不到…就只是「存在」而已。

所羅門陷入深沉的絕望,漂浮在虛空中,移動到「自己」前面,想貼著玻璃靜靜思索,整顆頭卻陷入玻璃器材裡,泡到那碧綠色的液體中。

可他仍未有任何感覺,甚至無法感受到自己是否有被浸溼。

他也不確定那到底是不是液體,只能憑視覺判斷讓他難以適應。

望著「自己」緊閉的雙眼,悠悠蕩漾的黑髮,仍是死前三十歲的樣貌。

這個狀態,如何能再死一次?所羅門崩潰的低聲笑著。

身後的門被打開了,所羅門回過頭,正好與索魯斯那雙有著美麗電子光流的瞳孔對上,他看著他,相對無言。

那個機器人露出了非常不機器的表情,手上捧著的箱子摔落地面,瓶瓶罐罐砸得滿地都是,他近乎癡傻的緩慢靠近,伸出手像要觸碰所羅門。

纖柔緩慢的動作忽然停住,他放下顫動的手,瘋癲似的朝所羅門撲來。

但是,隨之而來的是巨大的撞擊聲。

索魯斯穿過所羅門的靈體,直接撞上了他身後的玻璃器具。

所羅門怔怔看著索魯斯,他也用相同的表情回望他。

半晌,這寂靜的空間裡,響起一陣似哭似笑的奇特異聲。

「…所羅門…你回來了…」索魯斯沒有看浸泡在液體中的所羅門,所有注意力全都在半透明的人影身上,發出如小獸嗚咽般的呼喊。

所羅門突然明白,自己從死亡彼端被拉回來的原因。

在這科技已臻極致的時空,竟有這種靈異的狀況發生。

雖然難以置信,但事實擺在眼前…他是被索魯斯這個機器人的執念「喚醒」的。

所羅門的頭腦相當優秀,即使仍未釐清實際上發生這種事的原因,但看四周的擺設、自己的屍體,以及關鍵的索魯斯的反應,讓他明白自己死後發生了什麼。

而他不知道該欣慰有人如此掛懷自己,還是該怨恨他強迫自己脫離死亡的安寧。

如果有神,能來告訴他這一切該如何走下去嗎?

「…我等你好久好久…一個人在星河裡飄盪…好可怕好寂寞…可是你還是回來了…你回來了…」索魯斯斷斷續續且含糊的「泣訴」著,雖然他流不出眼淚,但那貨真價實的空虛孤獨之感,卻深深感染了所羅門。

他有些心疼,儘管自己當初並不願讓他隨自己漂泊,可這個機器人仍陪了他許多年,不離不棄…甚至於自己死了,還是用他無盡的歲月思念自己…

啊啊…這種難以化解的執拗,恐怖而迷人,像極了當年苦苦追憶無始無終,注定是悲劇收場的情愛的自己…所羅門眼眶泛酸,但他也成了無法哭泣的存在。

難以宣洩的複雜情感無聲蔓延,久久不能止息…

他漂浮在虛空裡,神情漠然的注視著跪在地上仰望自己的索魯斯。

而後的日子該如何是好?他徬徨又迷惘的自問。

他們已經沒有「終點」,無盡的時間永不停息,但他們卻不生不死的永遠存在。

生命停在某個剎那,永恆像是詛咒一般,死死纏繞著所羅門…與那特別的機器人。

索魯斯的「人生」,圍著所羅門打轉,那執念才讓他重現人世。

如此不合理的瘋狂,所羅門無法確定對方這種執著,是基於何種情感。

所羅門知道索魯斯依戀莎菲亞,或許也依戀著自己,像是稚兒離不開雙親一樣。

但他究竟是因為「慣性」離不開他,還是因為別的情感造就他的瘋狂?

是徬徨無依的恐懼,還是苦苦思念令他追尋自己?

那雙有著美麗電子光流的眼珠,蘊藏的情感竟讓這個曾是人類的存在捉摸不透。

違背常倫愛上自己親妹妹的所羅門,時隔多年再次重溫難以開口的窘境。

除了愛慕眷戀,他沒有其餘言詞能解釋這種堅持的動力來源。

可為什麼?從何時開始的?他不懂…不能懂。

生前愛上親妹妹、死後被機器人愛慕…

他的「人生」怎麼盡是這種離譜到亂七八糟的狀況?

「…自我開槍後…過去多久時間了?」他竭力壓抑奔騰的思緒,轉移話題。

「一百年了…」索魯斯癡迷的望著所羅門,悠悠說道。

一百年?!竟然已經過去了一百年?!

他在這幽閉的虛無空間裡,與自己的屍體面面相對,持續整整一百年…

沒有跟任何人交流、沒有其他關注的事物…就這樣度過了一百年的光陰?

何等執著、何等瘋狂…所羅門難以置信,像看著什麼詭異的東西似的,錯愕無比。

這機器人「瘋了」…是他不顧一切的自殺,造就他的瘋狂嗎?

所羅門此時已經無法用「壞了」來形容索魯斯。

這絕非機器應該存在的感情,他的行為已然超出無機質應有的行為。

「所羅門…你回來了…太好了…」索魯斯仍未明白自己的狂舉令人多麼心驚,只是用那似哭似笑的奇異眼神專注的看著對方,仍喃喃自語。

像是感謝神明垂憐的忠誠信徒,如此虔誠而真摯…讓人難以直視。

所羅門淒苦的笑了。即使是以這種形式回來,你仍然感到喜悅嗎?

「…你這一百年的時間,始終都在等我回來嗎?」他不自覺的伸出手,又是同情又有些暗喜,但更多的是擔憂與悲傷。

何等複雜,知道有人如此掛念著自己,於已然死去的他而言,是那般欣慰。

可被干擾的安寧與被迫停住的時間,又該何去何從?

「對!」索魯斯雀躍並且激昂的肯定回答,像是等候人家褒獎的幼童。

可伸出的手,卻無法觸碰到彼此。

索魯斯的手撲空那一瞬間,他露出片刻的空白,那是極其失望的神情。

所羅門卻因心頭湧上殘酷的快意而自責。

讓他「落空」是對他的「報復」,可自身殘留的情感卻又令所羅門唾棄自己。

這是在折磨誰呢…為什麼就是無法單純為他的行為感動呢…

「我告訴你喔,我每天都會到處打掃,你的東西跟畫我也沒有丟掉,有時候船上物資跟你的「藥」沒有了,我還會去買,很厲害吧?」索魯斯不知道為什麼,從那一刻的失落中回神後,便開始叨叨絮絮的報告,語速快到幾乎聽不明白他話中的內容,亢奮得像是小兒第一次上街買東西似的,拼命試著跟所羅門說話。

是怎樣的孤寂才會讓他「退化」成這種模樣?

他那似乎失焦卻異常執著的目光,灼燙卻讓人發毛。

即便知道他並不是終日待在自己屍體旁邊枯等,所羅門仍由衷懊悔。

乍聽之下過著規律生活的索魯斯,實則仍以等待自己歸來為中心「活著」。

他繞著跟自己有關的所有東西團團轉,假裝自己仍在他身邊,毫無意義的忙碌…

他絕對沒有正常的與人交流…採購這種事根本無法讓他從虛幻的妄想中清醒。

他必須拯救他,包含讓自己解脫在內,他不能讓他這樣永遠下去…

可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過去…所羅門終究沒能找到終結一切苦痛的方法。

終於他們那有著淡淡感傷的「平凡」日常開始崩解,爭執越發嚴重,但無濟於事。

或許從以前到以後,一切只是「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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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魯斯將眼前所見全都記錄起來,雖然他情感上不明白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卻知道所羅門非常悲傷,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好,只能默默相伴。

所羅門自從與莎菲亞離別後,終日鬱鬱寡歡,多半時間都沉默不語。

他們沒有目的到處流浪,盤纏用盡所羅門便在路邊賣畫或拉琴換取金錢,除了簡單的行李外,他珍惜的帶在身邊的,便是畫具與那把金色小提琴。

那是莎菲亞送他的生日禮物,是他最不能割捨、亦是唯二能慰藉他寂寥的東西。

藝術是能夠亙古流傳的東西,即使是末代地球,人們還是在畫作裡尋求浪漫。

與寫實的照片相較,仍有人認為畫作裡的溫度更為飽實。

所羅門那憂鬱而俊美的模樣,以及他筆下豐富綺麗的畫作、絕美的音樂,讓他快速成名,成為家喻戶曉的藝術家。

他的畫裡總是有一名沒有畫上五官的少女,除了索魯斯以外,沒人知道那名令他念念不忘的少女是何人,他不曾吐露過半點訊息。

索魯斯代替所羅門,每隔半個月就會寄封信回去報平安,莎菲亞也會回信問候。

但是所羅門望著成堆的信件,卻從未親自回復過半句話。

可索魯斯知道,所羅門每天深夜時分,總是一個人坐在房裡,默默的將信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裡喃喃自語,卻不肯提筆寫封回信。

昏黃燈火下,所羅門漸漸蒼白消瘦的側臉寫滿悲苦,無盡的思念不知能說與誰聽,索魯斯蹲坐在房門外,聽著悲戚的小提琴聲,眼眸裡的電子光流閃爍不停。

最後一次收到信,信封中夾著一張照片,莎菲亞寄來了全家福的照片。

她的兒子滿月了,抱著孩子的她與紐特對著鏡頭微笑,如此幸福美好的畫面,刻印在照片上,將那珍貴的記憶定格。

其實早有電子映像可以錄影,但莎菲亞卻選擇以古老的方式手寫書信與拍照,因為那是她認為最有溫度的東西,像畫作一般,手寫的感覺便是不同,或許他們家族都有屬於自己的文藝堅持也未可知。

信裡仍舊是那些老話,叮囑他們好好照顧自己,有空回來看看云云…不知所羅門離去理由的紐特也殷切的向他們問好,寫著莎菲亞很想你,該來看看姪子等等…

滿溢著關懷的溫馨話語卻像利刃般,刺痛所羅門的眼,狠狠扎進他的心。

那份強烈的衝擊像戳破氣球的針似的,他終於承受不住這些折磨,幾乎耗費大半財產,買下了一艘太空船,逃難似的飛離地球。

甚至連封訣別信都不讓索魯斯寄。

他們筆直的朝著太陽的方向航行,沒有任何意義、沒有什麼想法,所羅門只想要遠離再遠離,那顆蘊含著他所有思念,碧藍的星球…他的故鄉、他回不去的歸處。

所羅門本就因為痴狂的思念身心飽受折磨,又加上他幾乎沒日沒夜的瘋狂在畫作與音樂上宣洩自己的情緒,身體終於不堪負荷,毫無徵兆的病倒。

太空船停泊在一顆繁華的貿易星球上,心急如焚的索魯斯揹著所羅門去求醫,經過悉心照料後,他的身體總算恢復到能夠自理的程度,但他整個人卻魂不守舍。

所羅門的心上有裂痕,是任何藥都無法治癒的。

身為機器人的索魯斯無法理解,不能明白該怎麼樣才能讓他恢復往昔的模樣,只能終日伴隨於他身邊,坐在郊區的樹下,任由微風吹拂他們的頭髮。

時間緩慢的流逝,所羅門整日靜靜的望著天際,待在與地球相似的地方,遙遙想念故鄉與伊人。

索魯斯以為這樣平靜的時光終有一日能撫平所羅門,但是他們沒有料到,更震撼的事卻隨後而來,甚至連他都無法承受那份衝擊。

地球毀滅了。

實際原因身在星際彼端的他們無從得知,只聽說地球在短短數日內整顆爆裂,化為宇宙中無數塵埃的其中之一,再也無法看見那顆曾經被稱為藍色寶石的星球。

他們沒有故鄉了,魂歸之處煙消雲散,徹底消失。

地球人從此變成「異邦人」。

而他們心心念念的那人,也消失在所有空間裡,永遠離開他們。

聽到消息時,兩人錯愕的愣在原地,沒有任何交談,同時奔上太空船,不肯相信這殘酷的事實,用最極限的速度拼命趕回去。

這不是真的,一定是有人隨便亂說,爆炸的不可能是地球,不會是地球的…

他們心有靈犀的拼命祈禱這一切只是玩笑,空蕩而荒涼的心卻惶恐驚懼,一面嗤之以鼻一面心急如焚,離開的時候有多瘋癲,現在就有多狂躁。

但期望最終還是落空了,在原先的地球座標處,除了成堆的宇宙塵埃,什麼都沒有…全都沒了,只有空曠無際的亙古星雲死寂的望著所有殘渣。

包含瘋狂在地球曾經的位置死命繞圈的那艘太空船。

希望灰飛煙滅,絕望爆破所羅門心上所有裂縫,他終是崩潰了。

他所愛的人、不得不捨棄的情感,全都成為無所追尋的過往,連點灰燼都沒有。

這份巨愴造成的打擊讓他縱聲大笑,跪在地上垂手頓足悔不當初,淚水橫佈他扭曲的表情,他暴躁的扯著自己的頭髮,歇斯底里的嘶喊刻在心底的名字。

與所羅門激烈的反應相比,索魯斯卻顯得異常平靜。

或者該說,他當機了。

強烈衝擊與眼前的慘況讓他的電子頭腦超過負荷,他跪在地上與所羅門相對,本盈滿電子光流的美麗眼睛化為一片黝暗,雙手垂在身邊,動也不動。

直到一聲巨響,他才「回過神」,卻為時已晚。

所羅門毫無躊躇的拔出防身用的槍,對準腦門扣下板機,毫不留戀的結束性命。

那一年,他不過三十歲而已。

索魯斯空洞的跪在原處,腥紅的血液逐漸擴散,所羅門倒在地上不過幾步之遙,黏膩的血泊源源不絕的流向索魯斯,他的藍色褲子慢慢染上黝暗的紅色,電子在他身上的導線瘋狂流竄,霹霹啪啪像是柴火在燃燒,細部齒輪與錯綜複雜的各部連結處喀喀作響,全身發出奇特的怪異紅光,他無法自控,抽搐得像觸電的人。

落雷般的轟然巨響幾乎能炸毀他的耳朵,索魯斯放出一團高熱能源,將地面燻出大片放射狀的焦痕,搖搖晃晃的動了幾下,便向前筆直撲倒。

當機體從高溫狀態下恢復正常時,索魯斯平靜的起身,仔細評估自己的身體。

沒有任何地方受損,甚至還覺得狀態比先前好上很多。

可就是哪裡不對,就是有哪裡不同了。

但任憑他如何運作頭腦,就是無法找出關鍵點,甚至還有過熱傾向,只得作罷。

況且現在並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索魯斯慢慢起身,褲管沾上的血因為維持了一段時間,已經變成深褐色並帶著殘餘黏性的粉泥狀,他並無醫科知識,沒辦法判斷到底過了多久,何況知道也沒有意義,所羅門的屍體早已涼透,與乾涸的血泊黏在一起,想搬起他挺花功夫。

毋庸質疑,索魯斯絕不想讓所羅門死去。

他已經失去一個摯愛之人,不願再失去另一個。

而他並未發覺,這樣的念頭多麼「異常」。

該如何做,他完全沒有頭緒。

他希望所羅門復活,但隨著時間流逝,屍體會腐朽,這冀望便不能實現。

索魯斯必須妥善保存所羅門的屍體,他將他的屍體清理乾淨,泡浸於防腐劑裡,他遙望星際無垠的彼端,猜想或許哪日能夠找到方法,將他從死亡深淵裡拉回來。

於是不老不死的索魯斯開始他孤寂的漫長旅程。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都做著相同的事。

學所羅門練琴、拿未沾顏料的畫筆臨摹,像是他仍在他身邊。

他保養太空船、維持防腐劑的作用,物資短缺便降落於某個星球掙錢。

某天他忽然發現自己和從前相比最大的不同…

他開始揣摩人類的飲食作息,莫名其妙的每日會停機八小時,簡直比活人更有生命氣息,索魯斯無從得知變化的緣由,卻機器化的過「人生」。

像是在替誰活下去。

無意義的執拗,猶如所羅門無法割捨的愛戀,難以忘懷不願拋棄。

而這份可謂偏執又恐怖的執念,卻在科技發達至極的時空裡,發生了奇蹟。

所羅門以另一種方式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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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年過去,索魯斯與所羅門及莎菲亞三人平靜的生活開始有了一點轉變。

莎菲亞與酪農家的紐特越來越親密,臉上總是洋溢著跟家人共處時不同的幸福,相較之下所羅門的表情卻日益憂鬱,索魯斯每次瞥見所羅門盯著紐特與莎菲亞看時,都覺得有那裡不對勁,但他不知道所羅門為什麼那麼討厭紐特。

莎菲亞數次想跟所羅門談話,總是被他避開,索魯斯只得依照滿臉悲傷的莎菲亞的要求,跟在所羅門後面注意他的安全。

每次所羅門的藉口都是蹓馬,去的地方永遠都是鎮外最高處的岩山,所羅門知道索魯斯就在後面,但他從不回頭,也不跟他搭話,只是沉默著坐在馬上眺望遠方。

紅色岩山上寸草不生,孤寂的風吹動雲層,天際的沙塵在夕陽中翻滾,所羅門蓬鬆的黑髮搖曳,大風將他的白色襯衫吹得鼓起,他消瘦頎長的身影在地上拖出一道暗色陰影,索魯斯沒能開口說什麼,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所羅門怎麼回事。

又是一次無言的相伴,回去後三人又會像平時一樣和諧的話家常…像是沒發生過什麼,至少索魯斯那個時候是這樣認為的。

然而他錯了。

夜幕低垂風聲呼嘯,星光璀璨的在夜晚裡閃耀,無雲天,月色美得令人屏息。

索魯斯騎著馬,默默跟在依然一語不發,對自己視若無睹的所羅門後面回家,溫暖的燈火在家門口發出淡淡鵝黃色光暈,古樸的提燈吊在門旁的掛鉤上,一切跟平常相同,不同的是那日屋前卻有兩個人影…是莎菲亞與紐特。

所羅門猛然煞住,馬匹因為他急促的動作人立起來,蹄子落地震起如雲似的沙塵。

索魯斯茫然的看著他的背影,不知道所羅門露出怎樣的神情,他只能看到莎菲亞與紐特侷促不安的表情,疑惑的等待著有人開口。

紐特是個文靜的青年,鼻樑上有幾顆雀斑,一頭短短的紅色捲髮、藍色的眼珠,長得平易近人,站在所羅門與莎菲亞旁邊簡直快被兩人的光環掩蓋,不起眼到很難發現,就是個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普通人。

「所羅門,我們有事要說…」紐特一手拉住所羅門的韁繩,另一隻手搭在莎菲亞的腰上,抬頭仰望不肯下馬的所羅門,語氣誠懇的開口。

「我跟你們沒什麼好說的!放手!」所羅門一反他優雅從容的形象,粗暴蠻橫的甩開紐特,縱馬瞬間衝出燈火能照到的範圍,向著荒野的方向前進。

「我跟莎菲亞要結婚了!」

紐特用力大喊,所羅門又一次緊急煞車,他騎著的灰色駿馬抗議的長聲嘶鳴,頓在地上的啼聲比剛剛響亮不少,所羅門放開韁繩,背對著他們,兩手空蕩蕩的垂在腿旁,風聲獵獵作響,身在陰影處的他、籠罩在燈火中的他們都沒說話。

許久,紐特始終等不到回應,焦躁的踏出步伐,所羅門卻催馬前進,始終維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就是不肯把臉轉回來,莎菲亞雙手摀著嘴,美麗的眼裡都是悲傷,索魯斯匆匆下馬跑到她身邊,不知所措的拉著她的衣角。

「…所羅門,我不知道你為什麼突然討厭起我…我們不是從小到大的好兄弟嗎?我做錯了什麼,你可以直接告訴我…還是說,你擔心我沒辦法照顧好莎菲亞?你放心,我絕不會虧待她的…」紐特長聲嘆息,放棄追逐的腳步,溫和卻堅決的說。

「你沒有錯、你們都沒有錯…」所羅門音量不大,卻清晰的穿過風聲,天邊幾顆星子墜落,在漆黑的夜幕裡留下最後的軌跡,然後消失無蹤。

錯了的人,始終只有他。

「…紐特,我想跟莎菲亞單獨談談,今天你先回去吧。」微帶苦澀的冷風吹拂,所羅門輕聲細語宛如流星滑過絲綢般的天空,平靜而堅定。

紐特徬徨的回頭望向他的未婚妻,有些猶豫,但並不強求。

「我知道了…我們,還是好兄弟吧?你剛剛說了,我們沒有做錯什麼。」他朝莎菲亞露出安撫的笑容,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問。

「…是的,我們是好兄弟,莎菲亞是我最寶貝的妹妹。」所羅門深呼吸,彷彿在強忍什麼似的,過了一小段時間,他以一種痛苦而深沉的音調慢慢答道。

紐特放心的笑了,溫馴而文靜的藍色眼珠微微彎起,像是天際澄澈的月光,臨走前他輕輕摟抱莎菲亞,撫摸她柔嫩的臉頰,才戀戀不捨的離開。

一段靜悄悄的沉默伴隨飄盪的風沙拂過,所羅門終於調轉馬頭,慢吞吞的馳至莎菲亞面前,躍下馬與她對視。

「哥哥…」莎菲亞細軟的呼喚聲令他痛苦的抽動眉毛,所羅門顫抖著手,搭在她肩頭,使出全身的力氣,開口向她祝賀。

「…恭喜妳要結婚了。」所羅門的表情卻不像祝賀,彷彿像在參加喪禮,悲痛得難以直視,莎菲亞茫然而困惑,但仍朝哥哥露出笑容。

不知道是什麼觸動所羅門,他表現得像是被刀刺中心臟的瀕死之人,踉蹌的晃了晃,接著猝不及防的猛力抱住莎菲亞,力道強勁得讓她幾乎無法喘息,不知道他那細瘦的臂膀何來如此力量,莎菲亞彷彿要被他壓進肉裡,難過得悶哼一聲。

所羅門知道自己弄痛她了,倉促的放鬆力道,卻沒讓她從懷裡離開。

「…原諒我不能參加妳的婚禮。」他低垂著頭,將下巴靠在她肩膀凹陷處,把臉對著滿地黃沙,在曖昧不清的光線下藏起自己的表情,低沉而決絕的說道。

莎菲亞美麗的眼眸倏然睜大,錯愕的試圖推開所羅門,卻紋風不動。

「哥哥,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她的聲音悶在所羅門胸前,每個字句卻彷彿透過音波震動貫穿他的心臟,她沒能說完句子,因為所羅門後面接了話。

「我不能眼睜睜看妳嫁給別人。」他既壓抑又崩潰的顫音傳進莎菲亞耳裡,兩人同時停住所有動作,靜得甚至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那瞬間,她知道了他不能被人知曉的秘密、他說了他不能吐露的真相。

他不該說、她不能知道,即使是世紀末的地球,這樣的情感仍是忌諱。

所羅門愛上了自己的親妹妹。

他遲疑了非常久,閉著眼輕聲嘆息,鬆開自己的箝制,轉身背對莎菲亞,就怕在她薄荷綠的美麗瞳孔中看見汙穢的色彩,寶石一樣的璀璨光芒若被自己玷汙,那將會是他此生最憾恨的事,比要他死還難受,甚至超越了看她嫁人的痛苦。

若是被她用看髒東西的眼神看自己,他寧可立刻化為遠去的風沙,煙消雲散。

而這份汙穢而真摯、純潔而邪惡的情感又將何去何從?

他不知道,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哥哥…」莎菲亞柔軟的呼喚聲沒能讓他回頭,所羅門似乎聽到怯懦,但又像是自己想太多,或者該說,這份膽怯是源自於自己內心。

他不敢等待對方接下來的話,舉起手臂示意對方不再說下去。

「這幾日我就會離開這裡,妳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在遙遠的地方祈求妳有安穩的生活。」他說得強硬決絕,不給莎菲亞挽留的餘地,拉過馬匹動作笨重的蹬上馬鞍,甚至踏空兩次馬鐙才找到腳該放的位置,恍恍惚惚的朝著荒漠的方向去。

除去風聲,他耳邊似乎還聽見了細碎的哭泣,飛散的砂礫刺進他眼裡模糊了視線,眼前所有景物都陷入朦朧中,所羅門任由馬匹隨意行走,空蕩蕩的心無處可依,晚風鼓起他的衣服,發出不小的聲音,像是穿過了洞窟的迷途之風。

他該去哪裡?他能留在哪裡?這個世界還有他容身之處嗎?

所羅門知道自己這樣應對太糟糕,相依為命的妹妹要結婚,自己竟然讓她知道不該知道的事,甚至不肯參加她的婚禮,最後還想丟下她獨自離開,簡直是天下最差勁的哥哥…可是他沒辦法面對,他控制不了那份沉重濃烈的感情。

他徬徨的在天地間遊蕩,決定趁著莎菲亞忙碌的時候收拾行李,兄妹倆雖有互相照面,卻沒有一句交談,她打點她的婚禮、他準備他的所需,兩人都不敢開口,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默任由時間流逝,獨自承受所有孤寂。

除了莎菲亞跟索魯斯,沒有人知道所羅門要離開,婚禮前的那晚,所羅門背著行李,靜悄悄的闔上門,凝視著門外明滅不定的燈火許久,才轉身上馬。

「哥哥!」門被用力推開,莎菲亞跌跌撞撞、氣喘連連的追趕過來,薄荷綠的瞳孔中盈滿淚水,仰望著坐在馬上的人,索魯斯跟在她旁邊,雖然他還沒搞懂他們之間究竟出了什麼事,但或許是被難解的悲傷氛圍所感染,這個非常人性化的機器人臉上的哀戚之情清晰可見。

所羅門不說話,朝著此生摯愛露出悽愴的微笑,幽暗的月光映在他單薄的身上更增苦楚,天邊閃爍的星芒像是莎菲亞流下的淚水,晶瑩美麗而觸手不及。

「…路上小心,如果你能想到就寄封信給我…如果你哪天想回來…」莎菲亞沒辦法開口要求對方留下來,也沒辦法消抹雙方的悲傷,她毫無阻止他離去的辦法,只有說了一半的空虛話語在兩人間流動,沉鬱的苦悶哽在喉頭難以訴盡。

「…好好照顧自己。索魯斯,你要好好保護她…」所羅門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最後的辭別之語擠出來,被傷痛填滿的胸腔隱隱生疼,但他毫不理會。

「不,索魯斯會跟著你出發。」莎菲亞打斷所羅門的話,堅決的說。

所羅門瞪大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不明白為什麼她要那樣說。

「求求你,這是我最後的要求…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兩個人也好有個照應,哥哥…」莎菲亞祈求的看著所羅門,那雙薄荷綠的美麗瞳孔深深望進他的眼中,刺眼而焦灼,讓他難以開口拒絕。

「索魯斯?」所羅門只得將希望寄託在索魯斯身上,若是他不肯跟著自己,以莎菲亞的個性不會強逼於他,可他終究還是希望落空了。

視線一轉到索魯斯身上,所羅門就知道這事沒得轉圜了。

索魯斯背後也揹著行李,看來在自己收拾行李的時候,他也已做好出發準備。

「我想跟你一起出門,莎菲亞很擔心你,我要照顧你。」索魯斯的話語不知為何像是稚嫩的學童一樣生澀,或許是近日那些陌生的氛圍讓他無所適從,不由自主的從零開始學習人類的情感,才導致這個向來聰穎的機器人講話變成這樣。

「…可能會很久很久都回不來,這樣也沒關係?」所羅門試探的問。

其實他根本沒有回來的打算,可日後他知道真的不能回來時,卻又無法面對,人類就是這種難以理解的矛盾生物。

誰知道此時一別,將永遠訣別?若早知如此,所羅門是否會選擇留下?

時光無法逆轉,可以肯定的是所羅門寧可放棄自己生命,也不願在沒有她的世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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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沐瑤整張臉紅通通的,縮在厚重的被子下面難過的拼命咳嗽。

「沐瑤,喝點粥,等等要喝藥了。」曲流光端著托盤推門而入,在床旁的小桌放下托盤,溫和的朝她笑道。

「…我不想吃…」馮沐瑤疲倦的搖頭,將臉往被子裡縮。

「不吃粥就喝藥會傷胃的,聽話。」曲流光輕聲哄她,摸摸她的額頭又摸自己的額頭,發現她還沒退燒,體貼的替她把毛巾重新打濕,輕柔的替她冷敷。

涼涼的好舒服…流光哥的手也好涼…馮沐瑤昏昏沉沉又舒適的瞇起眼。

「我也不想吃藥…好苦…」她耍賴的嘟嚷,懶洋洋的蹭蹭曲流光的手。

「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乖,起來。再不聽話爺爺會罵人的。」曲流光忍俊不止,無奈的扶著她坐起,讓被子好好的裹緊她,避免她再受寒。

馮沐瑤噘著嘴,不滿的哼哼,望向曲流光遞來的碗,又把視線轉到他臉上。

「…那你餵我。」大概是生病的緣故,她對曲流光的依賴感大幅躍升,趁機提出她平常不敢開口的要求。

「真拿妳沒辦法,得了風寒就變得這麼孩子氣。」曲流光寵溺的搖頭苦笑,細心的替她把碎髮撥到耳後,吹涼了粥再慢慢餵她。

「我才沒有…你本來就要照顧我的,我可是你妻子…」明明是自己要求的,馮沐瑤卻比人家還害臊,眼神游移的吃粥,越辯解越小聲。

「好好…照顧妳當然沒問題,可我怎麼不記得我妻子是個看到下雪就到處亂跑,還玩到得風寒的傻瓜蛋呢?妳都三十歲了吧?」曲流光看她這副心虛的模樣,覺得很可愛,忍不住想逗逗她。

馮沐瑤病懨懨的,實在很難擠出兇巴巴的表情,只能甩給對方一個毫無威攝力的白眼,惹得曲流光又一陣笑。

「流光哥,你學壞了,幹嘛學那個臭墨飛欺負我。」馮沐瑤委屈巴巴的咳道。

「自己玩瘋了還不讓人家說,真拿妳沒轍。」曲流光放下空碗,替這個退化成小孩子的人擦淨嘴角,適可而止的結束話題。

馮沐瑤裹著厚被子,像毛毛蟲一樣扭阿扭的鑽到曲流光懷裡撒嬌,曲流光拍拍她,一室寂靜,溫暖而安心的擁抱讓馮沐瑤又開始想睡。

「…粥很好吃…是你煮的對不對?」馮沐瑤眼皮分分合合的打起架,含糊的問。

「嗯,妳喜歡吃就好,我記得妳喜歡在香菇雞肉粥裡加顆蛋。」曲流光厚實的手掌滑過馮沐瑤的臉頰,又輕柔的拂順她的頭髮,溫柔的細語。

曲流光的手上有很多繭,可能是因為他專練拳腳的緣故,磨不出馮沐瑤手上的那種握劍繭,卻是常做各種雜活磨出來的繭,說實在相當粗糙,可她並不在意,相當滿足的任由對方觸碰,任何一點細微的溫柔舉止都讓她備感溫馨。

「果然你對我最好…那可以不吃藥嗎?」她試圖裝可憐逃避吃藥。

「不行,藥也差不多該煨好了,我去拿,乖乖吃完。」曲流光毫不退讓,面對妻子沮喪的臉,只能吻吻她的額頭安撫。

馮沐瑤縮在厚厚的棉被裡,望向窗外被澄澈陽光照耀的雪地,滿溢的幸福充斥整個胸懷,曲流光的呵護讓她覺得被珍重疼惜,身體似乎沒那麼難受了。

她乖乖喝完藥,在曲流光要求下安分的躺回去,卻撐著眼皮不肯闔眼。

「沐瑤,怎麼了?快休息,我在這裡陪妳。」曲流光關切的摸摸她的頭,柔聲問。

「你不去忙客棧的事?」馮沐瑤沒想到對方會放下他珍視的客棧,又驚又喜的問。

「現在客棧的人手很多,我不在也沒關係,爺爺跟墨飛不是老說我勞碌命嗎?今天休息也沒關係的,不如說…我如果撇下妳去忙客棧的事,大概會被揍回來吧,其他人不說,妳那瓊姬姐姐恐怕第一個不放過我。」曲流光無奈苦笑。

他這個妻子,還真是所有人心頭的一塊寶呢。要是不努力點可稱不上好夫君啊…

「噯,還以為流光哥是心疼我,原來只是怕被大家揍。」馮沐瑤聞言又開始調皮,非常不符合年齡的吐舌調侃,佯裝鬧脾氣。

「妳啊,病歪歪了這張嘴還嘰嘰喳喳的胡說,到底是跟誰學的?妳才是被墨飛帶壞的人吧?」曲流光看穿她的小心思,縱容又寵溺的捏捏她鼻頭,滿臉無奈。

(正在街上亂轉的冷墨飛突然打了幾個響亮噴嚏,兀自納悶著。)

「那你是心疼我了?」馮沐瑤得寸進尺的逼問。

「當然了,不疼妳還疼誰?乖乖睡覺把病養好,不要再鬧了。」曲流光有點不好意思,但既然都已成婚三年,哪還有什麼不敢說的?他虧欠馮沐瑤太多,愛情與感激同時在他心裡並存,自然格外珍惜對方,便坦率承認。

馮沐瑤心滿意足的笑開,與曲流光十指緊扣,才放鬆下來聽話的闔眼。

她的流光哥,果然是世界最好的人,嫁給他真好。

她貓兒似的抿唇笑著睡去,曲流光臉上也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靜靜看著他愛到骨髓裡的妻子,細細品味著這份安逸的美好溫情,靠著床框不知不覺的閉上眼…

然後隔天可憐兮兮的按著頭上的腫包,邊擤鼻涕邊垂頭聽凌霄訓話。

「叫你顧個病人,連自己都染上風寒是怎樣!?幾歲的人了還這麼笨!出去不要說你是我孫子!太丟人!」凌霄被這笨孫氣得快中風,只差沒把他一腳踹去雪地上讓他那腦袋好好降溫,曲流光無言以對,只能委屈巴巴的拼命稱是。

「傻瓜夫妻檔。」冷墨飛欠揍的小聲嘲弄在旁邊不知所措的馮沐瑤。

她兇巴巴的怒目瞪視,這個混蛋青梅竹馬還擺出能耐我何的樣子挑釁,最後被姚瓊姬揪著耳朵一頓訓,塵慕無奈的搖頭苦笑。

這是某個冬日的日常小景,平凡而溫馨,是漫長歲月中微不足道的瑣事。

或許今後有別離亦有悲傷,然而此時此刻,存在於此處的溫度將亙古不變,刻劃在時間的長流裡,猶如天上璀璨的銀河,如此耀眼奪目。

小段子.2--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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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國中有兩處閒置的宅院,是鉞雁翎每年無論多忙都會抽空都會前往的地方。

一個是緊鄰旭國與從前的炵國交界處,旁邊有座大湖泊的宅院,夏日時節他總會攜家帶眷去小住幾天,當作避暑地來用。

另一處,則是位於皇城中央地帶的舊皇爺府。

唯有那裡,是他獨自一人前往的地方。

鉞雁翎停留的時間不久,大部分只有待半天左右。

他沒辦法解釋為何留著這塊地方,也無法說明自己堅持前來的理由。

走在空蕩蕩的廢置宅第裡,靜謐的氛圍讓鉞雁翎的思緒沉澱不少。

然而孤寂感卻始終揮之不去,他是一國之君、一家之主,容不得他有軟弱的時候。

但唯獨在這裡他可以將心裡的任何情感宣洩出來,不過可能是只有自己在此的緣故…鉞雁翎無奈的笑笑。

雖然只是靜靜的漫步其中,可他就是如此認為,於是本來只是來緬懷過去順便憑弔皇叔的他,便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旭國大戰後已然過去八年,鉞雁翎已從青澀的少年成長為成熟的青年,他穿著簡便的蒼藍色袍子,披著黑色大氅,長身玉立的姿態凜凜生風,踏著沉穩的步伐去往後院,那裡有棵非常引人注意的樹,從第一次看見它,鉞雁翎就不由自主的被其吸引,每年冬天必定會來看它是否還在。

那是一棵看似枯死的黝黑梅樹。

樹身與枝枒都像被火焰灼燒過,佈滿黑色的焦痕,鉞雁翎曾以為它已死透。

沒想到它卻會開花…而且是天界絕無僅有的黑色梅花。

翻遍所有紀錄,鉞雁翎從沒發現任何有關此花的紀載,他百思不得其解,以為發現了新物種,拾了朵落花去問,卻只得到除去顏色,跟其他梅花毫無差別的答案。

為什麼會有這種梅花?無人能給他解答。

半生半死的樹,新長的枝枒與新綻的花皆是通體漆黑,執拗的苟活、堅持著獨自盛放一方風華,自有它的風骨,鉞雁翎總是怔怔望著它黑色的枝枒伸向灰濛濛的冬季天空,久久難以自拔。

沉重的蕭索與寂寥,像在無聲訴說著失落的過往,鉞雁翎躍上包圍這個小院落的圍牆,想再湊近那高不可攀的枝條。

他輕柔的碰觸幾乎伸出牆外的花枝,不經意的低頭,便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或許這麼說不太正確,因為他沒跟那人談過話,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誰。

但鉞雁翎很常看到他,每年這個日子,那個人都會站在宅子外面,不時搖頭嘆息,感傷的神情格外惹人注意。

他是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背脊挺直儀態端正,總是像侍從般負手而立,氣質與動作怎麼看都不像普通路人,卻不知為何他會有這些舉動。

鉞雁翎幾次想與他搭話,卻在目光接觸的那瞬間,老者便急匆匆的行禮並快步離去,似有什麼隱情,鉞雁翎也不好強留,可心裡的疑惑卻年年加深。

今年再次遇見,鉞雁翎卻忽然決意問清楚,當下便俐落的跳下牆,與他面對面。

黑色花瓣紛飛,眼前突然落下一人,老者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的樣貌,便僵硬的躬身行禮,一句話也不說,急迫的轉身欲走。

「老先生請留步,可願與我聊聊?年年都見您在外面遙望,您不想進來看看嗎?」鉞雁翎快他一步,攔在對方面前阻擋去路,言談間卻客客氣氣,不帶壓迫之意。

老者面露躊躇的左右顧盼,顯然對鉞雁翎的提議相當心動。

「…草民拜見陛下,吾皇萬歲…」他卻不立時答話,先禮數周全的欲行大禮。

「老先生不必多禮,進來與我講講話吧?」鉞雁翎溫和的扶著老者,再次問道。

鉞雁翎並不意外自己被認出來,這人既然年年都來報到,肯定跟這裡有關聯,認識皇叔的人識得自己樣貌有什麼好大驚小怪?

老者明知無禮,仍不由自主的直視鉞雁翎,溫潤清明的雙眼裡,感傷越發明顯。

「草民遵旨。」半晌,他幽幽一聲嘆息,似有無盡的話藏在其中。

鉞雁翎看他總是盯著那株黑色梅樹瞧,心知他所願,便與他一同直入皇爺府最內部,老者似是心緒激動,腳步猶疑不定,不時摸摸某根柱子、撫過欄杆,走得非常慢,完全就是舊地重遊之人的舉動。

鉞雁翎靜靜觀察對方的舉止,老者到達梅樹前,佈滿皺紋的手貼在樹身上,仰望漫天黑色梅花,熱淚盈眶。

「…皇爺…泊舟…你們太傻了…」他老邁的身軀顫抖著,低低的呼喊無比痛惜。

「老先生,您究竟是什麼人?我每年都會看到您,不知您是否有什麼緣故才會來此?」鉞雁翎等對方稍加平復情緒,才溫和的問。

「…實不相瞞,草民多年前曾侍奉皇爺…曾是此處的總管。」老者抬袖拭去淚水,躬身說道。

鉞雁翎愣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對方沒用逆賊稱呼鉞硫貝,而是他似乎終於找到一個可以對他解釋鉞硫貝叛亂始末的人而動搖。

這是深藏在鉞雁翎心中解不開的謎團,這個冷血弒親的人,明明曾有無數次機會可以殺死自己卻沒有下手,打敗仗固然有其疏失,但他豈有連個孩童都弄不死的理由?若要叛亂為何不盡早除去自己這顆絆腳石?

種種不合理在鉞雁翎成長過後的細思裡越顯詭異,可他周圍沒有一人能解惑。

鉞雁翎翻過許多紀錄,上頭卻只有曾在北方戰地消滅瘟疫、冷酷屠殺似有間諜混入的整個營的士兵、與有叛國嫌疑的溫氏門人相交甚好、疑似殘殺負責問審溫氏門人的官員等…種種寥寥幾筆且似乎隱瞞著什麼的東西,且言詞間似有些偏頗。

從前的他或許看不出個所以然,可那些文書而今來看總覺得哪裡不對。

功績全被草草帶過,而抨擊處卻明顯的強烈著墨。

鉞雁翎想不明白,幼時的回憶也模糊不清,他記得最清楚的便是鉞硫貝的疏離,可他曾經的疼寵卻也不假,到底真相是什麼?

他叛變無庸置疑、害死雙親是事實,對自己放水也是真實的,鉞雁翎發現他根本沒有徹底了解他的皇叔,他應當怨恨他,可這未解的謎卻讓他像有塊東西梗在胸口,無法原諒他也不能全意恨他,明知這是毫無意義的糾結,卻放不下這心結。

鉞雁翎怔怔出神,思緒千迴百轉,面前的老者看穿他所想,悲傷的看著他。

「陛下若願聽些往事,草民可盡數告知。」老者知道面前之人失去數名至親,不想令對方憶起悲傷事,又不忍他終身抱憾,只得忐忑的試探。

鉞雁翎帶著幾分複雜的激動,指尖顫抖,他努力平復情緒,點頭應允。

老者哀傷的微微一笑,優柔和緩的開始陳述他所知道的鉞硫貝。

鉞雁翎從最初的意外,到臉色鐵青的震驚與扼腕,表情變換多端,直到老者說完還久久難以作聲,癡癡的望著那株黑色梅樹發愣。

「…皇爺叛亂前數年,我已經回鄉,溫氏滅門案後便再也沒有見過他…時至今日,草民還是無限感慨…或許那個曾經高潔的皇爺也與他們一起死了吧…」老者想到那些破滅的回憶,淚水忍不住再次盈滿眼眶。

雖然自己也痛失至親過,鉞雁翎仍難以想像那些足以毀滅皇叔的折磨是怎樣椎心刺骨,才會讓他變成那個樣子。

鉞雁翎毫不認為對方言語間有掩蓋的意圖,因為他腦海裡的那些記載加上這些陳述,某些始終未能明瞭的事物終於清晰,殘缺的拼圖終於齊全。

他終於弄懂他的皇叔,為何當初會被那些「破綻」弄到全盤皆輸。

自己這條命,當真是撿來的…

他本不是如此罪大惡極之人,命運卻逼迫他墮入黑暗,眼前那棵梅樹像極了他…

飄零的落花墜地,複雜的情緒盈滿整個胸腔,鉞雁翎無法確定自己若是有跟他一樣的處境,是否會像他那般被憎惡之火所吞噬。

「…陛下,恕草民僭越…」老者哀痛而無助的轉向鉞雁翎,後半句的問題卻遲遲無法開口…他豈能問出如此殘忍且毫無意義的問題呢?

已經當了八年皇帝的鉞雁翎卻看穿他所想問的話。

「…我無法原諒他所做的事。」鉞雁翎平淡卻堅決的開口。

老者沉痛的垂眸,抿緊的雙唇既是認同,也有不忍。

「…但是,他仍是我的皇叔,無庸置疑…」鉞雁翎輕聲嘆息,接著說道。

老者驚喜的抬頭,熱淚如傾恭敬無比的連連叩首。

那便夠了,這句回答已是奢求,無法銷抹的罪惡仍得到一絲救贖,皇爺地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呼嘯的狂風吹落所有花瓣,黑色的落花被冷澈的寒風粉碎,像是火熄後的餘灰,飄往無窮盡的天際,直至雲端像是在呼應什麼似的,蕭蕭風聲裡其餘的聲音都被摒棄於世界之外,整棵梅樹立時枯折,失去所有生機。

鉞雁翎感慨萬千,仰望灰色的天空,苦澀的釋然一笑。

他的執念、自己的心結,終於像這些遠去的粉塵般,消散於無形中。

拂面冷風裡,青年還有悠久的時間能慢慢成長,他暗自許下誓言。

唯願此生無悔,而已。

後日談.往事知多少--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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鮫人族的體溫似乎比陸地人來得低。

公孫衍朦朧的睜開眼睛,瞥向在自己臂彎酣睡的人,漫不經心的想著。

晨曦的光線柔和的灑在敖澹臉上,他臉上那色如人膚的細小鱗片反射光芒,讓他看起來像在發光,不知道夢到什麼,他臉上掛著淺淺笑意,白皙的胸膛暴露在外,鎖骨的線條像兩道翅膀,手環著公孫衍的腰,處處皆將他的依戀表露無遺。

公孫衍沒什麼表情的盯著他許久,閒閒的撥弄他垂落在額前的碎髮,並不急著將手臂從他頭下抽離,雙眼平靜無波,不知心中思緒。

直到腹中有些飢餓,他才懶洋洋的起身準備穿褲子。

「…你要去哪…?」身後傳來敖澹睡意濃厚的疲懶嗓音,貼在背上的鱗片涼涼的,掃去盛夏的熱氣,感覺還挺舒服。

「弄點吃的,你也差不多該起來了。」公孫衍撇頭,淡淡的回答。

「再睡一下有什麼關係…」敖澹把下巴擱在公孫衍結實的肩膀上,手在對方的腹肌那不安分的摸來摸去,含糊的低喃。

「有這麼睏?那就睡你的,放開我。」公孫衍帶笑的哼了聲,頗有幾分無奈。

講是這樣講,他也沒有急著起來,似乎挺享受對方帶給他的清涼感。

「睏還不是你害的,你要負責陪我。」敖澹抬頭,不滿的抗議。

「是你自己要惹火的,好意思?」公孫衍勾勾嘴角,半是挑釁半是調戲的冷笑。

敖澹近乎零距離的望著對方的暗色瞳孔,無話可說只能忿忿的咬他一口。

「嘖,不要惱羞成怒,背上被你留了好幾條抓痕,我還沒找你算帳。」公孫衍懶懶掙了掙,不但沒掙開還被抱得更緊索性作罷,捏捏他的手腕抱怨。

「…還不是怪你…」這下敖澹完全居於下風,沒臉看他,趴在他肩頭喃喃抱怨。

公孫衍非常明顯的感受到身後的熱度上升,心情莫名愉快起來。

「又怪我了?」他低笑。

「就怪你,為什麼你那麼熟練?」敖澹抽手,轉而拉對方耳朵玩。

「烏羽衛裡大部分都是男的…你又咬我?」公孫衍聳肩,泰然自若的坦白…當然再次被啃了一口,這次大力得多,肩頭被留下一個齒痕。

「每個人都跟人偶一樣,你還吃得下去?老實說,你吃了幾個?」敖澹氣急敗壞的拉扯公孫衍,強迫他面向自己,質問道。

「都是年少時候的事情,那時候的烏羽衛們還都有自己的意識,自己送上門的,豈有不要的道理?幾個…我倒是忘了。」公孫衍面無表情,認真想了想,掰掰手指算了算,歪頭又搖頭,一副義正嚴詞的樣子,惹得敖澹差點腦充血。

「…頂著這張冷面,沒想到還是個花心的壞胚子!」他忿忿不平的扯對方的臉皮罵,真是從沒想過對方是這種傢伙!

「你吃味?這有什麼?你也不是第一次吧?反應倒是比我想像中稚嫩。」公孫衍被罵也不惱怒,坦蕩蕩的望著對方,惡劣的壞笑道。

「閉嘴!笑什麼笑!我以前可是在上面的!」敖澹漲紅著臉,不甘心的喊。

「我還真看不出來。」公孫衍上下打量對方,嗤之以鼻的反駁。

毫不意外,某個嘴賤的人換來被枕頭狂揍的下場,他抓住面前張牙舞爪的暴跳男人,俯身在他耳邊低語。

「…你想在上面有何不可?只是跟你想的一不一樣…就不知道了。」

說罷,公孫衍咬咬對方魚鰭狀的耳朵,俐落的避開他凶暴的膝擊,閃身下床。

「你這個…」敖澹紅著臉按住耳朵,已經惱怒到不知道該罵什麼,只得把手上的武器忿忿砸向對方腦袋。

公孫衍隨手接住,懶懶的把它丟回床上,眨眼間已將衣服穿好,撿起敖澹的衣服遞過去,帶著幾分不甚明顯的得意淺笑,默默等他。

敖澹滿臉不悅,氣呼呼的垂著嘴角,凶狠的瞪視面前的無賴,穿衣的氣勢簡直像披上戰甲,全身都散發著無形的鬥氣。

「…早晚讓你見識我的本事。」他憤怒的下了戰書。

公孫衍不可置否的聳肩,上挑的嘴角卻讓他看起來更欠揍。

敖澹用白眼看他,兩人並肩走向房門口,門被推開幾吋,敖澹停下腳步。

「…以後只能跟我。」他有點含糊的從齒縫裡迸出這幾個字,不敢直視對方,只能用眼角偷覷公孫衍,牽住對方的手不自覺的更用力。

那面無表情的惡棍卻沒再出言調侃,掛著相同的淺笑,卻轉成不同的情緒。

「好。」

小段子.1--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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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泊舟對於踏進鉞硫貝房內就看到「死人」這件事,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把飯菜放到小案上,假意輕咳幾聲,滿臉都是無奈。

眼前那位把整張臉貼在桌面的人毫無反應,維持原本的奇怪姿勢一動不動。

怎樣的奇怪法?

他右手拿筆、左手壓紙,兩手分開呈寫字的動作,穩穩的坐在椅子中央,臉卻直接俯貼在紙張上,像是寫字途中突然被人點穴一樣,直挺挺的倒在桌面,最離譜的是筆桿還拿得死緊,角度還是直的,手半點沒鬆開,不知道的人說不定以為他在練閉眼寫字,完美呈現出斷線人偶般的假死狀態。

而那人,就是他視同神明,打算誓死效忠的鉞硫貝。

…明明求他好多次要休息的,皇爺就是改不過來…柳泊舟悲催的仰頭嘆氣。

他知道鉞硫貝警戒心極重、武力值也高,但就是知道這些,柳泊舟才更擔心。

這是把自己逼到什麼程度才會弄成這樣?五天沒睡?七天?總之決不是兩三天的事而已,皇爺一工作起來就老是忘了休息這毛病就是改不掉。

他到底能怎麼辦呢,又不能把對方綁在床上強迫他休息,勸又勸不聽,可這樣下去說不定皇爺哪天就暴斃了啊…柳泊舟很苦惱,非常苦惱。

「皇爺…」柳泊舟做好心理準備,輕搖鉞硫貝的肩膀。

他忽然像被電到一樣彈起來,牢牢握住柳泊舟的手腕,身周冒出細微的火花,殺氣騰騰的瞪著對方,看到是柳泊舟,愣了一下才鬆手。

柳泊舟習以為常,若無其事的轉轉疼痛的手腕,轉身將托盤送到案上。

鉞硫貝疲倦的捏捏眼角,無言的接過飯碗,目光停留在柳泊舟的手腕上。

「…傷了?」他簡潔扼要,聽不出情緒起伏的問。

「沒有,至少知道皇爺還有意識,那我就放心多了。」柳泊舟乖順的搖頭微笑,卻若有似無的偷偷諷刺一句,這要是被幾年前的自己知道,肯定會氣得怒吼吧…十七歲的柳泊舟如此想著。

鉞硫貝擰眉,卻不是動怒,只是因為自己的食言導致的心虛,目光瞥向被柳泊舟趁隙收走的文書上,裝作沒聽到。

柳泊舟現在已能判別出對方細微情緒,很配合的適可而止,沒再多話。

「…現在什麼時辰了?」鉞硫貝啜飲著湯,淡淡問。

「剛過酉時…皇爺?」柳泊舟看看窗外天色,還沒說完鉞硫貝就匆匆起身,大步流星的離開房間,柳泊舟不解的跟在後面喊。

「我有事要處理,你留在府裡就好。」鉞硫貝頭也不回的擺擺手。

柳泊舟站在空蕩蕩的走廊,孤零零的望著漸漸消失的身影。

鉞硫貝去哪裡不是他能過問的事,柳泊舟心知肚明,可每當這時候,他總有種說不上的情緒在心裡蔓延。

皇爺似乎有事沒告訴他,柳泊舟惶恐不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沒有完全受到對方的信任,他竭力想讓自己派上用場,拼命想做個盡責的部下。

可難道到頭來,都是一場空嗎?

回頭看向桌上吃得乾乾淨淨的飯碗,柳泊舟怔怔出神片刻,搖頭將心中的雜念趕出,釋然的露出無奈淺笑。

皇爺,即使您有事沒告訴我,肯定也對我有相當程度的信任吧?

柳泊舟知道自溫氏滅門案後,鉞硫貝就不吃旁人給的東西,他親眼看過很多次對方丟棄別人送來的食物,可唯獨自己送來的東西連試毒都沒有,就送入口中…而且他還默許自己僭越的小小諷刺。

這不是信任還能是什麼?自己怎麼能胡思亂想呢?

月頭漸漸攀上天際,柳泊舟收拾桌面,心情愜意閒適,漫步在灑滿幽微月光的長廊上,自得其樂的哼著小曲。

他願為其盾、願做其劍、甘願將所有血肉奉獻給主君,這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不安根本不重要,或許哪天皇爺便會告訴我他未曾提及的事,也或許是他覺得那是不需要提起的小事,何必庸人自擾呢?

柳泊舟的瀏海被風吹起,澄亮的眼睛直視夜空閃爍的星子,堅定的告訴自己。

這不過是日常小景裡的某天,柳泊舟忙碌而平凡的日子,還有很久的歲月將要持續,只願能侍奉在側,直到終焉那刻。

他步伐緩慢的消失在走廊轉角,腳步聲卻篤實而毅然,在無人的空間裡獨自迴盪,一如他在心裡所立下的誓言那般,如此忠實牢靠。

 迷你小番外.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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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們還在懵懂的少年時代,沒有機車的學生們只能依靠大眾運輸上下學。

還記得那時我們總是在差不多的時間搭車,雖然妳我不同系,但上下學的路線卻相差無幾,原因無他,便是妳家就在我家附近。

說來慚愧,這件事我還是之後才知曉的,那時我終日埋首於自己的世界裡,未曾注意其他人,直到同班同學與妳相識,我才間接認識了妳。

 

偶然幾次在車上遇見妳,漸漸開始會比鄰而座,慢慢熟捻起來。

妳喜歡坐在窗戶邊,雖然不像我一樣總是看著窗外發呆,可妳就是喜歡坐在那裡。

妳喜歡坐在緊急出口後的那個座位,將腳微微拱起,抵在那塊板子上,看著手機的文章或圖片,左手撐在臉頰邊,右手拿手機,揚著淡色的嘴唇輕笑。

午後的陽光溫暖和煦,透過玻璃遮擋映照在妳臉上,幫妳打上亮眼的光暈。

總是不由自主的朝妳的方向看去,每天上車都抱著期望尋找妳的身影。

沒有告訴過妳,其實我喜歡坐窗邊的位置,每次我都讓妳坐。

因為我更喜歡坐妳身邊的位置。

幾次交談,發現妳我興趣接近,年少的我便越發欣喜,妳喜歡的話題便想盡辦法延續,耍笨也好、演出來的也罷,只要能博得妳笑一笑,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跟妳不同系,先與妳相識的還是同學,所以唯一能與妳獨處的時間,只有通勤時。

大約三四十分鐘的車程,外加從站牌到妳家的時間,算起來不到一小時。

可那枯燥無趣的學生時代,就是因為妳的存在,讓我的生活增色不少。

我們穿一樣的制服,走在相同的路上,於四季變幻中閒聊。

偶有幾回沒能遇見妳,沒能一同搭車,便覺得鬱悶不已。

還有一回,就為了跟妳搭上同一班車,走路十五分鐘的路我硬是衝到只用了十分鐘就到站牌處,大汗淋漓的擠上去,就為了坐在我想坐的位置上。

然後因為怕流汗會臭,又不敢與妳挨得太近,現在回想起來還真是傻得可以。

年少時的我遲鈍木訥,過去了將近一年的光陰,才發覺自己喜歡上妳。

 

可我沒敢講出口,只是埋頭送禮獻殷勤。

當然妳不像我一樣笨,想必早早便察覺我的心意,只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知不覺中,離畢業只剩半年的時間,我的舉止肯定越來越明顯,或許造成妳的負擔,終於妳趁著聖誕節時給了我回答。

卡片上的語句委婉,但拒絕的意味滿清楚的。

寫了什麼,我想就留在記憶裡封存吧。

那是我僅剩的東西。

雖然我也曾發過牢騷,想說妳何不選個平常的日子拒絕呢?

這樣豈不是讓我每逢聖誕節便想起這件事嗎?

可歲月年年逝去,我終究也放下了那點埋怨,雖然沒能擁有妳,至少還有相對歡笑的回憶,我可以靠著那點平淡的日常滋潤生活,未必不好。

 

十多年了,妳過得好嗎?

我們互別苗頭,走在不同的人生路上,不知現在陪伴在妳旁邊的是誰?

可能妳現在都坐在某人的副駕駛座上,與某人笑語不斷的交談著。

或許微不足道的我,早已被妳拋在年少時光中,面容已然模糊。

但我現今坐上公車,第一眼看去的,還是妳喜歡坐的那個位置。

明明知道妳不會出現,但每回彷彿仍能見到妳的身影。

依然是坐在暖陽裡的那個妳,從未被時光磨滅的初戀。

刻在骨子裡、融入靈魂中,酸澀的青春回憶。

-猶記當初年少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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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時分,紅磚路上有個女郎拖著緩慢而疲憊的步伐獨行著,她身穿白色襯衫與黑色窄裙,腳上套著一雙純白的高跟鞋,鞋跟撞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迴盪。

她清麗的臉上化了淡妝,粉紅色的唇瓣嬌嫩欲滴,瓜子臉、長及腰部的頭髮髮梢微捲,穠纖合度的身材以及適宜的香水,讓她的美貌更增風情。

行經某處公園,她停下腳步,駐足於一叢勝放的桂花樹前,黑白分明的漂亮眸子裡閃過幾縷幽微的感傷,她面露苦笑,撫弄枝頭幾撮鵝黃色的小花,將小巧的鼻子湊到花前,讓桂花的芬芳沁入鼻腔,彷彿隨之融為一體。

那是他喜歡的花,也是令她感慨的花。

又逢花開時,見花不見君。

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走了卻未必能再重逢。

她仍記得他筆挺的西裝樣式,記得他指尖縈繞著的香菸氣味,記得他挺拔的身影,記得他喜歡的食物,記得他所有一切的細節。

卻不知他是否記得她,是否還眷戀著她。

「…你說你很快回來…」女郎仰望天邊那彎藏在雲後的弦月,悄聲呢喃。

風聲寂寂,吹不散那馥郁的哀傷,她轉身走遠,拐進小巷盡頭的酒吧裡。

她坐在習慣的角落裡,點上一杯莫吉托,聽著歌手唱抒情的樂曲,流淌的音樂像那杯清冽的酒一樣,在胸懷裡慢慢擴散,行遍身體每個角落。

昏黃的光線與酒精作用下,每個人的身影看著都朦朧起來,女郎纖長的睫毛羽扇般輕輕翼動,甘甜又酸澀的回憶浮上心頭。

她與他相識多年,晚熟的她到了大學才開始談戀愛,第一個男友就是他。

學生時期青澀純真的愛情,一直到出社會後與現實摩擦的濃烈情愛,他們攜手度過了好幾個年月,相識、相知、相惜、相愛…每一個階段都是他。

每一個地方都有他,他盤據在她心裡,占了很大的位置。

他告白時,那個總是木訥的他牽起她的手,緊張得話都說不清楚,坦率的眼睛裡只有她的身影,映出她嬌俏的笑容與臉上的紅暈。

那時他的手捻起她髮上的花瓣,笑得如春雨柔和,她雪白的連身裙與他白色的襯衫相擁,浸滿桂花香的風裡滲進了愛情的味道。

他們一起念書、一起打拼事業,以為會這樣永遠到白頭。

可終究事與願違。

一紙人事命令將他從她身邊帶離,他要去外國進修三個月。

她不是嬌生慣養的千金,也不是生活無法自理的蠢人。

出了社會怎麼可能連這點分離都難以忍受?

不過是一點空虛、一點徬徨,只要他的那句「我很快回來」,三個月算得了什麼?

偏偏他就是再沒能回到她身邊。

載著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的班機,墜入了太平洋的海裡。

她的夢與愛,消失在黝暗的波浪中,無跡可尋…

莫吉托是她喜歡的酒,他總是飲著桂花釀,在月色裡與她對飲。

每逢周末夜晚,她總是穿著他的白襯衫,漫無目的的徘徊在從前的散步路線上,停在同一棵桂花樹前,看著高掛於天空的銀月,品著四季散發不同氣味的桂花芬芳,即使非花季,她嗅到的仍是同樣的熟悉。

是否他一直在身邊?只是她沒能看見。

最初的戀情,也是最刻苦銘心的悲痛。

女郎的酒已見底,映著燈光的酒杯閃爍曖昧不明的光暈,她站起身走向店外,身影漸漸消失在巷弄外的黑暗中。

桂花在風裡搖曳,鵝黃色小花隨風飄散,落地無聲,可還會有人憐惜它的芬芳?最初的動心,最後的眷戀,絕響的哀痛,似乎再也讓她負荷不了。

爾後多年,沒有人再看見女郎的身影,不知她是否在遙遠的彼方追尋其他花香,抑或是在深海盡頭,找到了她最後的歸處?

真相只有那皎潔月色、與獨自綻放的小花知曉。

-桂花與莫吉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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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小段時間,清風靜靜吹過荒蕪的大地,亂石堆的砂土滾動,有道水柱從內向外沖出,水流中伸出一隻手,敖澹掙扎著爬出亂石堆,喘了幾口氣,拖著公孫衍出坑,他東倒西歪的坐在地上甩水,看著沉眠的對方,心中仍然徬徨迷茫。

等他醒來,要說什麼好?以後怎麼辦?

環顧空蕩蕩的四週,敖澹空虛且迷惘,枯坐在原地怔怔出神。

想要他醒來,又怕他醒來後的反應。

何況,敖澹自己仍搞不清楚,他喜歡的到底是「公孫衍」,還是「那張臉」?

除了五官,他們沒有一處相似,動作跟喜好也完全不同。

說實話,就算那人跟公孫衍站在一起,會覺得像的大概只有敖澹…或許是因為思念過度的關係,他就是無法控制的將公孫衍看成那人,雖然明知道他不是他。

可是,不惜餵給他鮫人至寶定海珠,真的純粹是「臉」的原因嗎?

那可是能操控潮流、稱霸海洋的至寶。

只為了拉回一個人的性命,不惜賭上它?

法術作用下消融的定海珠可是取不出來的,但敖澹卻沒有一絲後悔惋惜。

他癡狂戀慕的撫摸公孫衍的臉,對方眼皮突然動了動,敖澹連忙撤手,慌亂的將隨手帶上來的面具罩在臉上,端正的跪坐在旁,心臟鼓動得快要炸開。

公孫衍慢慢轉醒,坐起身和敖澹面面相覷,一時無話只有風吹過的蕭蕭聲。

他為什麼坐得像個準備受刑的犯人?

平常有機會不戴就脫的面具,這時候戴什麼意思的?

公孫衍疑惑的想著,暗色瞳孔波瀾不起,直勾勾的盯著敖澹,看得他心跳如雷。

敖澹在等待對方的「宣判」,公孫衍卻站起身逕自前行,一個字都沒說。

敖澹看著公孫衍的背影,挪了挪腿卻沒能追上,像洩氣的球坐回原位。

…是連話都不屑說嗎?

敖澹絕望的低下頭,不敢發出半句請求。

遠去的腳步聲卻停下來,又慢慢向自己靠近。

敖澹的面具冷不防被公孫衍取下,慘白的面容暴露在陽光中,他無法確定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但絕對稱不上好看。

可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看到那張臉的機會,敖澹沒辦法移開目光。

公孫衍背著光,臉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他扔掉面具,向敖澹耳邊靠近。

「你不是要『陪我』?還不跟上?」

公孫衍有所損傷的喉嚨因為定海珠的關係恢復原狀,聲音雖有些乾啞但已不像先前那般刺耳難聽,字字清楚的傳到敖澹耳裡,包含對方加重的那兩個字。

他怔怔的看著公孫衍,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

試探性的以指尖勾勾公孫衍的手掌,隨即被牢牢握住,敖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拉得站起,而相連的兩隻手沒有分開。

「你似乎欠我很多交代。」公孫衍凝視敖澹,似笑非笑的說。

敖澹盯著兩人的手,幾乎懷疑是在作夢,納納的張口,聲音卻卡了很久。

「…說來話長…大概要用一輩子的時間解釋…」敖澹聲如蚊吶,臉越來越燙。

「我自認是個有耐性的人。」公孫衍勾勾嘴角,淡定的回答他委婉的「試探」。

陽光溫暖清風和煦,彷彿驅趕了所有黑暗,如影隨形的悔恨消散,血液流淌在身體每一處,匯流到胸口,敖澹像是重獲新生,死寂的心再次鼓動。

遠處飄來幽幽花香,敖澹露出真心笑容撲進對方臂彎。

烏羽衛或鮫人族,都與他們再無瓜葛。

兩人相偕遠去不知所蹤,山高天青月明日燦,自由的行走於天地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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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無名客棧成了全冥界最出名的地方,每天人潮洶湧,來客絡繹不絕。

全都是擠過來看傳說中的店小二的群眾。

曲流光頂著無數彷彿能將他戳穿的目光,欲哭無淚的重複無數次「每日任務」。

「…我說各位大哥大姊!真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啦!我沒有把熾夜教摧毀,也沒有做武林盟主的意思,更不是我把烏山弄垮的,那都是別人做的,我只是個店小二而已啊!」曲流光在人群團團包圍中無奈的喊著。

眾人嘰嘰呱呱的問個不停,根本沒在聽曲流光解釋,沒有最八卦只有更八卦。

各種離奇兼不靠譜的謠言滿天飛,甚至還出了無數話本,弄得全天下無人不知曲流光的名字,整天有人纏著他問東問西,搞得他快崩潰。

幸好這些人還不忘點些餐配傳聞吃,要不然曲流光真的會哭出來。

有人說他是山神轉世(凌霄冷笑一臉看熱鬧。)

有人說他是神木寄身(塵慕無奈苦笑。)

還有人說曲流光與熾夜教教主冷墨飛決鬥之地就是烏山,在兩人驚天之戰中烏山崩毀,冷墨飛被曲流光擊敗後解散教眾,心甘情願來他的客棧當跑堂的…

(冷墨飛不但爆笑,還故意回答些模稜兩可的話,根本不打算解釋。曲流光差點把他掐死。)

更離譜的還有武林盟盟主馮沐瑤是被他下了什麼邪術,才會退位嫁給他云云…(馮沐瑤又氣又惱又羞,根本不敢頂著薄薄的臉皮替曲流光說話。)

想像力有多豐富就能掰出多少故事,各種亂七八糟胡說八道的臆測滿天飛,盛名大噪之際背地挨罵的也不少,曲流光整天為了這些莫名其妙的鬼話苦惱。

眾人從麒麟族那裡得到了豐盛的謝禮,拓寬了店面並在後面建了自家住的樓房,聲稱流離失所的冷墨飛拉著姚瓊姬來「找工作」(但自稱跑堂的這傢伙根本沒在做事),每天關店後,若有時間周末郎與周霏霏會來店裡泡茶聊天。

夜深人靜之時,曲流光與馮沐瑤這對新婚夫妻會坐在屋頂上眺望銀河。

「唉,今天也一堆人追著問東問西…」曲流光無奈的撐著下巴,苦笑著抱怨。

「可是多虧這樣,生意很好啊,每天這麼熱鬧,好像回到小時候了。流光哥你從以前就端著盤子滿客棧送餐不是嗎?」馮沐瑤倚著他,笑嘻嘻的歪頭。

她就算跟曲流光成親,兩個人之間的稱呼還是沒變,相處起來大部分時間也都跟從前一樣,雖然偶而會被凌霄跟冷墨飛戳個幾句,但他們覺得舒心就沒改掉。

曲流光側頭,月色下馮沐瑤的短髮染上銀光,他輕輕將它撥到她耳後,想起從前的時光與今後的日子,溫暖的情感湧上心頭,嘴角漾著幸福的笑意。

「我也記得妳總是跟在旁邊嚷著要幫忙,卻常常打破碗然後哇哇大哭。」

「呃!你幹嘛記這種事!我現在已經不會打破碗了!」馮沐瑤醜事被抖出來,惱羞成怒的撞了曲流光一下,被輕聲笑著的他攬進懷裡。

明日客棧休息,他們要上山祭拜父母,告訴他們自己現在很好。

雖仍有許多遺憾,但這一生他會帶著感激,好好活下去。

璀璨星辰閃爍動人光輝,微風輕拂淡淡花香縈繞,流星劃過天際,曲流光抱緊馮沐瑤,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感受妻子的氣息,心滿意足的想道。

 

店小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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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幹嘛?」公孫衍等老半天不見對方開口,煩躁的問。
「你好狠,連我一起埋啊?」敖澹微微停滯,眼神似乎有些慌亂,答非所問的笑。
「你有定海珠,脫困不難。大勢已去,你不必管我。」公孫衍冷淡的答。
「…好歹算同伴,不會扔下你。」敖澹眼神閃爍片刻,僵硬的擠出話語。
公孫衍冷哼,唇畔揚起的笑容牽動敖澹的手指,他仍未移開手。
「你還想繼續嗎?」敖澹撫著公孫衍的臉,輕聲問。
繼續?繼續戰鬥?怎麼繼續?他連站都站不起了。公孫衍嗤笑。
「幹嘛?還想幫忙?你走吧,我已經沒用了,你找別人鬧騰去吧,我沒辦法再掀起什麼波瀾了。」他閉上眼,只說這幾句話,就感覺全身的精力幾乎耗盡。
他不想搞了,想摧毀的都已經摧毀,他不留戀這世界。
「你不玩了,也好。我陪你。」敖澹眼底依舊是公孫衍看不懂的情緒,語氣溫軟卻堅定,公孫衍厭煩的挑眉。
「我要死了,難道你還想陪我死?」他冷漠且不耐的反問。
你看不懂我的狀況嗎?我已經沒價值了,幹嘛這麼堅持跟著我?
「…你不會死。」敖澹雙手捧住公孫衍的臉,與他的距離拉得更近。
公孫衍的疑問沒能說出口,亂石堆下的小小空間裡,瑩藍光芒閃爍凝聚,交疊的氣息迴盪在寂靜的氛圍中,公孫衍覺得流失的氣血被源源不絕的拉回體內。
舌尖有塊溫熱的球體在滾動,順著喉嚨進到胃裡,它溶解而生的暖流充斥全身,疲軟的四肢力氣越來越足,五臟六腑重新運作,他知道自己離死亡越來越遠。
…是定海珠。
公孫衍盯著敖澹零距離的臉,終於明白了某些事。
…你倒是早點說啊…
他在心底發牢騷,疲倦的闔上眼,陷入沉眠。
過了一小段時間,敖澹才張開眼睛,望著沉睡的對方,表情相當微妙。
難以言述那究竟是什麼情緒,哀傷、悲痛、無奈、苦澀…全部凝聚在嘴角的笑意。
他捧著公孫衍的臉,似乎有滿腔話語想說,嘴裡卻發不出聲音。
乾笑一聲,額頭抵著對方的額頭,他無力的往下滑,最後趴在公孫衍胸前,聽著對方漸漸穩定的心跳與回升的體溫,仍沒能說出話。
即使對方沒有意識。
往事如潮水湧上心頭,聽著公孫衍的心跳聲,敖澹的意識沉入遙久回憶中。
許多年前,他仍是鮫人族裡的繼位者,那時他有個相知相惜的戀人,雖已私訂終生,可惜他們命中注定無法相守。
因為對方是個男人。
身為鮫人族的皇子,這種事別說不可能被允許,還會被視為恥辱,只要被揭穿,舉國上下都將唾棄他們二人,繼續待在鮫人族裡只是折磨。
那人不願敖澹放棄光明前途,數次欲離開卻總是被敖澹苦求而回頭,沒有一方放得下、也沒有一方想放下,雖為了被發現的風險戰戰兢兢,兩人始終心心相繫。
紙終究包不住火,敖澹的秘密在敖黛羅撞見兩人幽會後,火速被鮫人王與敖烈發現,敖澹被辱罵得狗血淋頭並軟禁,但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話,只擔心對方安危。
敖澹知道父王的個性,拖越久那人越容易被「斬草除根」,當下他就決定帶著他離開深海,到岸上尋找新天地,再也不回來。
那晚,敖澹鑽了空檔,溜出宮殿去尋他。
那人在幽微燈火中撫摸敖澹的臉,柔情蜜意而又哀傷,沉默著聽對方說話。
『…你不願意跟我走嗎?』敖澹見對方久不回應,忐忑不安的問。
『…我擔心母親。』那人停了許久,望向母親的房間,輕聲道。
那人與年邁母親相依為命,她身體病弱,視力與聽力大幅衰退,一直以為兒子的情人是個姑娘,為免老人家憂心,兩人始終隱瞞真相,那人為此對敖澹總有歉意,但他從不埋怨,因為老人家對他很親近,甚至比敖澹真正的家人還更關懷他。
敖澹覺得對方說的有理,毫不猶豫便做出另一個決定。
『要不,我們把娘也一起帶上?』敖澹拉著對方的手,雖是問句卻堅定無比。
這一聲「娘」,更凸顯他滿腔愛意,表明了不願讓對方做任何割捨,他可以犧牲所有,只要為了他們的愛情都值得。
那人瞳孔驟然放大,溫溫的神情染上無限感動,眼角濕潤,緊緊抱住敖澹。
兩人溫存半晌,敖澹本欲今晚動身,那人卻要他三日後再來,他得先做準備。
畢竟要帶著病弱老人遠行,這要求合情合理,敖澹雖怕有風險,但也無可奈何。
『…阿澹,你答應我,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活下去。』敖澹回宮前,那人撫著他的臉,哀傷而認真的囑咐道。
敖澹不知為何對方要講這句話,連忙追問卻被催促著離開,只得依言行事。
--然而三日後,等著他的卻是被海蟲啃噬得七零八落的屍體。
而那人的老母親倒臥在旁,心口插著一把刀。
老人家雙眼突出渾身污血,滿臉悲憤痛苦,握著刀柄的手已經僵硬,拉都拉不開。
敖澹一陣暈眩跪倒在地,天旋地轉中弄不清到底怎麼回事。
身後傳來雜沓的腳步聲,那是他自出生以來就時常聽見的聲音。
是士兵的腳步聲。
『你果然在這裡。』敖烈的聲音冷淡而鄙夷,音量不大卻震得敖澹一頓。
『…果然?你們對他們做了什麼!』敖澹近乎癲狂的扭頭,衝上去揪住弟弟的衣領咆哮,藍色的瞳孔都因憤怒而赤紅,喉間乾澀隱隱能嗅到鐵鏽味。
『此人行為不檢勾搭皇子,當死罪論處。』敖烈平板冷硬的直視兄長,無情的說。
敖澹腦筋斷線,狠狠朝敖烈臉上揮拳,兄弟二人當場打起來,士兵們架住敖澹,敖烈趁隙使用定海珠,將兄長束縛起來,拖出房子將他帶回皇宮。
敖澹眼睜睜看著敖烈用水壓把那間屋子絞碎,連點渣籽都不留,心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頹喪的靠在海中馬車內壁,彷彿斷線的人偶。
『…告訴我,你們是怎麼逼死他們的?』過了許久,敖澹因為過分悲痛,聲音有氣無力,失魂落魄的問。
『本來沒打算傷害他母親,只是要他服毒,到時候會奉養她一輩子,誰知道她回去後看到兒子身亡,就去廚房拿刀自我了斷。』敖烈瞥瞥兄長,平淡的回答。
「只是」?!「奉養」?!「誰知道」?!你們是白癡是不是?!
什麼叫做只是服毒?!他到底犯了什麼錯!
奉養?!有孝順的兒子誰需要外人奉養!
誰知道?!膝蓋想都知道兒子莫名其妙被害死了,哪個母親能獨活?!
還放著他們的屍首任由海蟲啃噬,在附近等著逮住我?!
你們的血是什麼顏色啊!
『人渣。』敖澹發狂的放聲大笑,眼眶噴湧的淚水隨著潮流消失於深海盡頭。
他的心隨著那人的死去,跟著消亡。
敖澹受到家人無數辱罵卻不為所動,被逼著繼位他也不理,偷走鮫人族中重要性僅次於定海珠的禁書後,他就頭也不回的離開鮫人族聚落,幾十年沒有回去。
他渾渾噩噩的在「新天地」徘徊,身邊空蕩蕩的同時,心裡也缺了一大塊。
他活著,但也死了。
後來加入烏羽衛的理由,說好聽點是尋刺激,事實上他不過是在折磨自己。
非生即死,刀光劍影,血花飛濺之際,恍惚間似乎能看見彼岸,那人的身影模糊不清,像在招手又像在勸他回頭。
他不能死,但不知道怎麼活下去。
直到公孫影帶著部屬去牢房逼迫公孫衍吃飯。
黝暗牢房內,一個男人冷冰冰的轉頭,燭火跳動他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顯現,敖澹加入烏羽衛這麼多年,頭一次看到首領兒子的真面目。
那張臉!那道墨黑的劍眉!暗色的瞳孔!微抿的薄唇!眼角的淚痣!
敖澹幾乎無法呼吸,那是他魂牽夢縈多年的臉!
他跟那人相似到不可思議,雖然沒有鮫人族的鱗片與耳邊魚鰭,並且體格、聲音、神情、氣質都相差甚遠,但五官相似到像孿生兄弟!
就是那張臉!他想看一輩子的臉!
那刻,敖澹終於找到活下去的理由,要他做什麼都可以,只要能看著那張臉。
為此,他願意完成這個人的所有願望。
他想自由,就給他逃脫的機會。
他想毀滅所有,就幫他走到那一天。
『…你為什麼要幫我?』公孫衍時常問。
敖澹總是語塞,他知道即使是在岸上,這種龍陽之好也不是能輕易說出口的。
每一次都是隨口胡謅,他沒膽子說出真相。
每一天他都要找藉口拿下對方面具,即使只有幾秒鐘。
他不想被這張臉拒絕,他不想離開這張臉。
雖然因此對方並未全心信任他,至少他還能留在他身邊。
「…本來這樣就夠了,我要求的沒有很多…」亂石堆下,敖澹滿心糾結不知最後會如何發展,甚至跟山神戰鬥都沒這麼緊張,趴在公孫衍身上,深深嘆息。
他有想過就這樣陪「他」一起上路算了,生不能同裘至少能同穴而死。
可又想起那人的交代,一想起那人又想繼續看著這張臉,等敖澹回過神,早就將定海珠餵給公孫衍了。
定海珠並不能起死回生,也不像詠生花能給予五年壽命,機會只有一次。
敖澹只是強行運用定海珠與自己的法力,硬是修復公孫衍身上所有的損傷。
能成功將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純屬湊巧,這份奇蹟對敖澹來說固然欣喜,亦有恐懼。
這下他再也無法搪塞「理由」了。
亂石堆上的戰鬥依然激烈,敖澹卻無心思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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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千重全身都在痛。
皮膚、肌肉、筋絡、骨骼,身上每處都像有火在灼燒。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要往何方、想做什麼。
只是在一片廣大的黑暗當中前進,看不到盡頭也見不到來路。
地面滿是濃稠的暗紅色泥濘,步履沉重抬腿邁步相當費勁。
感受不到時間流逝,疲倦與痛楚卻越發深刻,呼吸滯澀肺部在叫囂,血色的薄霧讓他難以喘息,不管往哪裡走都是同樣漆黑…他甚至懷疑自己在原地踏步。
他想停下腳步,猛烈的疼痛卻讓他無法歇息,移動會痛、不動更痛。
像火燒、針刺、刀砍、鋸割、蟻咬、重擊等等…所有能想到的「痛」都在他身上揮之不去,他開始撕扯自己的皮膚,滿地打滾弄得全身都是血痕。
當手指觸及自己的臉部,他才發現自己的眼珠不見了,那裏只是凹陷的窟窿。
「…啊啊啊啊--!!」姚千重放聲大吼,滿身污血化為層層血刃,朝著四面八方放射,他不管周圍是誰,他只想讓所有生物嘗到跟他一樣的痛苦!
「這老小子瞎了還跟瘋狗一樣!」凌霄杖尖刺地,岩石化為盾牌將所有人護在身後,血刃插進石裡,化為液體滑落。
姚千重剛剛陷入短暫失神狀態,受到眾人圍攻被打落地面,曲流光與馮沐瑤以及凌霄三人在前,冷墨飛和姚瓊姬在後,五人成兩排和他對峙著。
姚千重背後不遠處是斷崖,狂風呼嘯幾乎能將人颳起。
多番劇鬥及毒咒催發下,他的負荷瀕臨極限,此時已是強弩之末,但仍不能大意。
明明曲流光跟馮沐瑤已經使用了麒麟膽,凌霄也恢復不少法力,然而此時卻還未能將其擊敗,主因就是眾人掛念姚瓊姬的心情,不敢下殺手。
想試著制服姚千重後將他恢復原狀。
但隨著他越來越瘋癲的行為與攻擊,他不可能恢復如初的推測越來越肯定。
姚瓊姬在冷墨飛身側,軟弱的伸出手,不確定是要攻擊還是呼喚,金色美目盈滿淚珠,紅脣在顫抖,火花在指間跳動卻無法凝聚,冷墨飛知道她很難受,卻不知道說什麼安撫,只能握住她細軟的手,輕輕搖頭。
曲流光與馮沐瑤面面相覷,不知道抵禦的法術到底要不要轉化成攻擊。
終究都太年輕了。凌霄搖頭在心中謂嘆。
姚千重口中糊成一團的破碎咒罵夾雜著痛苦的吼叫,身上搆得到的地方全被自己抓得鮮血淋漓,他的背部皮膚破開,七八隻像手又像蜘蛛腳的詭異東西扭動,胸前燕孤星的乾枯頭顱無聲的吶喊,仍一寸寸的試圖擠出他的身體,姚千重嘴角抽搐青筋浮跳,邪氣擴散攻擊越來越亂,眼眶的空洞閃爍血色異光。
他迅雷不及掩耳的高高躍起,邪氣凝聚在他高舉的手中越變越大,正好擋住了炙熱陽光,自下而上的看過去彷彿舉著黝暗烈日,血液隨他迸裂的傷口噴湧,又被黑球吸附,球體扭曲不規則的抽動,狀態極為不穩。
這是用自己的性命強行提升法術殺傷力的自殺式攻擊,由此可知他已徹底喪失判斷能力,被這招打中別說一行人凶多吉少,可能連周圍幾百里都能移平。
凌霄目光冷澈,靜靜站到其他人面前,示意曲流光與馮沐瑤架起防禦陣法。
「…姚丫頭,會有今天的局面是他自己造成的,你莫怪老朽。」
凌霄暗自嘲笑自己變得溫柔多了,若是在幾百年前他根本不會說這句話。
恨也好、感激也罷,只要能解決問題,這些都只是小事。
姚瓊姬張口,舌頭卻僵硬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別開頭不去看。
姚千重那顆猶如凝聚世上所有黑暗的光球還是砸了過來,他甚至搞不清楚在下方的是誰,滿腦子只有將所有事物摧毀殆盡的殺意。
凌霄葡萄酒紅的眼眸不帶一絲溫度,他甩開黑杖雙手平攤,巨大的金黃色符文在面前擺盪,砂石漂浮落葉飛旋,黑色光球撞上符文形成的網子,狂暴的鑽動卻衝不破包圍,金網只是延伸拉長,層層疊疊的將它包覆其中,飛葉發出光芒攀附其上,砂石再罩於最上層,它抽動兩下停止旋轉,懸在半空中像顆普通岩石。
「還給你。」萬籟俱寂中,凌霄平淡的開口。
「岩石」倒轉方向朝姚千重飛去,中心張開一道裂縫,像是巨獸的嘴巴,獠牙猛咬將姚千重吞了進去,隨即迎來劇烈爆炸。
姚千重被轟得灰飛煙滅,強大的衝擊幾乎掀起地皮,煙塵嗆得人難以喘息,曲流光與馮沐瑤快要站不住腳,冷墨飛跟姚瓊姬撐在兩人身後,穩固眾人踏足處的地基不使地面坍崩,曲馮二人才能繼續維持防禦法陣,否則所有努力就化為泡影了。
凌霄穩穩的站在防禦法陣之前,衝擊波對他無法造成影響。
因為在爆炸那瞬間,施加在他身上的封印咒隨即解除,恢復完全法力的他根本不用閃避這種東西。
衝擊波餘韻終於消緩,曲流光與馮沐瑤架起的防禦結界恰巧碎裂,兩人累得筋疲力竭,被冷墨飛跟姚瓊姬扶著躺下。
仰望澄澈碧藍的晴空,曲流光覺得這場戰鬥久得橫跨世紀,但又像作夢。
滿目瘡痍的烏山卻提醒自己這是現實…他眼睛快闔上了。
「臭小子,睡什麼。」凌霄敲敲義孫子的腦袋,無奈的喊。
曲流光眼皮打顫,賴在地上不肯起來,嘴裡咕噥著什麼。
「這就要休息,枉費你身上有麒麟膽,看來是欠鍛鍊…」凌霄叨唸到一半,卻看到所有人都昏死過去,頭疼的按著太陽穴。
「塵慕!你給老朽過來,不要躲在旁邊裝死!」過了半晌,凌霄對著某處怒吼。
石塊崩落藤條攀爬而出,絞扭成一團人形,塵慕的臉漸漸清晰。
【誰裝死?在亂石中收集殘破的身體容易嗎?】他用手語比劃。
「…你不要又懶得說話,來幫老朽搬這幾個懶鬼,回頭找葉溪樺他們。」凌霄不屑的批評塵慕的老毛病,指著攤成一片的四人命令。
塵慕聳聳肩,藤枝扭動將眾人捲起,隨著凌霄的步伐離開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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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衍平靜的轉身,敖澹止住笑與他並肩而立,兩方無言的對峙。

「…幕後黑手果然是你嗎?公孫衍。」半晌,姚瓊姬開口。

她見到面前的人並不意外,雖然她並不知道烏羽衛跟燕孤星一樣變成了妖獸,但她面對燕孤星的異狀時,心中早有推測可能是誰做的手腳,此時看到他與另一人身在遠處而非燕孤星所在地,猜測轉為確信。

「果然?妳指的是什麼?」公孫衍冷笑,不以為然的問。

姚瓊姬金色美目比對方更冰冷,懶得和他兜圈子說話。

「姚瓊姬,該說『果然』的是我吧?妳背叛我們。」公孫衍取下面具下半截,慢吞吞的繼續說道。

「這點大家都心知肚明吧?你早知我不屬於你們的陣營,為何願意跟我虛與委蛇?燕孤星如此蠢笨,我不信你控制不了他,讓他變成那副德性有什麼用?」姚瓊姬甩甩手,一副【得了吧,現在還怪我背叛?】的樣子。

「我只是覺得這樣比較省事,讓他失控比控制他簡單多了…」公孫衍聳聳肩,舉起笛子至唇畔,法力流轉甫吹出一個音節,姚瓊姬與冷墨飛踏足處,突然地面爆裂竄出數十隻妖獸,險些將二人撕咬殆盡。

冷墨飛偕著姚瓊姬驚險避過,與公孫衍和敖澹拉開距離。

「何況烏羽衛還是挺好用的,現在這些東西可沒辦法做雜事。」公孫衍身在面容猙獰低吼咆哮的妖獸們之後,指著他們淡淡笑道。

冷墨飛俊逸的臉龐淌落鮮血,姚瓊姬腿上亦中了攻擊,對首的公孫衍與敖澹則悠閒的站在岩場末端,兩方中間的妖獸們蓄勢待發。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想稱王,毀掉皇帝與親兵,然後呢?又能如何?」冷墨飛實在不懂他的用意,若說他要毀滅武林盟與熾夜教,以幕後黑手的身分控制燕孤星與烏羽衛稱霸冥界,他還覺得合理。

可這人卻把燕孤星與烏羽衛攪得天翻地覆,這有何用?毫無邏輯可言。

總不是想孤身稱雄吧?哪有那麼蠢?

「我只是要摧毀冥界迎來自由,沒有什麼目的。」說罷,公孫衍舉起笛子橫在唇邊,破敗樂音流轉,妖獸們此起彼落的怒號越發癲狂,凶暴的朝冷姚二人衝來。

冷墨飛與姚瓊姬作勢迎戰,地表卻再次隆起,無數粗大藤蔓暴衝出土,迅雷不及掩耳的插進妖獸們的身軀,頓時血流成河,塵慕高大偉岸的背影驟然出現在眼前。

「塵慕大人?您怎麼…」姚瓊姬驚呼,欲待再說什麼,塵慕已擺手示意對方安靜。

他指著對首二人,精光大盛的眼裡平靜而肅殺。

「…剛剛耍我的,是誰?」他的聲音如寒冬碧波,冷澈得甚至刺骨。

公孫衍不語,敖澹輕笑坦然的舉手承認。

「在下的傀術不過一點小伎倆,見笑了。神木大人玩得高興嗎?」他輕快的問。

塵慕不怒反笑,沁滿鮮血肉漬的藤條鼓譟,刨穿地面勢如猛虎的往對方殺去。

瑩藍光輝閃耀,敖澹拍拍公孫衍的肩膀後高高躍起,微張的齒縫裡露出一枚鴿蛋大小的瑩藍色球體。

山壁兩側的岩石爆開,洶湧水流化為蛟蛇,與塵慕的藤蔓交戰,兩人在藤枝與漩渦中激鬥,拳掌相交揮擊擦身之間血雨紛紛,但並不是敖澹單方面挨打,只是因為塵慕不會流血,事實上兩人的肉搏戰幾乎勢均力敵。

當然原因不單是敖澹持有定海珠、最主要的原因是塵慕先前耗去大量法力醫治眾人才會有這種局面,巧合到令人懷疑這一切是對方刻意安排的,但純粹是偶然。

破碎的妖獸在公孫衍的笛音中震動,再次合攏傷處,分成兩批各朝塵慕與姚冷二人的方向進攻,擊潰、凝聚、揉合、出擊的循環再次上演,試圖磨去對手體力。

塵慕倒只是嫌煩,冷墨飛與姚瓊姬可就漸感吃力了。

公孫衍用烏羽衛們所做出的妖獸與讓燕孤星妖異化的術式雷同,只要公孫衍不死,就能透過他的法術汲取一切有生命的東西將其轉變為能量,不斷復原與再生。

這門妖邪的異術源自於敖澹從鮫人族聚落帶出的禁書,公孫衍與敖澹從裡面收藏的術式改良研發,先前敖澹打不死、公孫衍越打越強亦是因此。

 

公孫衍方才奏笛吹出破敗樂音,便使山頂本已毫無氣息的妖獸們復甦,並將其召喚而來,潛伏自地底猝不及防的穿過岩層,從冷墨飛與姚瓊姬立足地竄出。

冷姚二人當時驚險避過,獲得塵慕法力的他們將其擊敗並不困難,對於不斷再生這點卻束手無策,過不多時便已遍體麟傷。

幸好塵慕被凌霄叫來助陣,單憑兩人恐怕凶多吉少,現在塵慕分走了大部分妖獸,冷姚二人才勉能應付,卻搆不著公孫衍,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閒然以待。

然而事實上公孫衍並非看起來那般悠哉,烏山靈脈已毀,能抽取的能量幾乎枯竭,戰鬥再拉長的話對他也沒有好處,但他不能被看出破綻,只得裝腔作勢。

塵慕不知道這點,但清楚這樣下去會越來越麻煩,立即抽空躍出敖澹的攻擊範圍,將冷姚二人以藤枝包圍扔上天際,發出下一波攻勢。

他合掌,碧色法力充斥整座峽谷,空氣中飄盪著細沙般的種子,公孫衍與敖澹察覺有異,連忙屏息卻為時已晚。

胸腔一陣劇痛,藤株在他們體內迅速生長,從胸膛衝出,血肉模糊的爬滿整個身體,兩人同時倒地,被塵慕以巨藤甩到山壁,狠狠砸在地面,周遭的妖獸們被纏繞滿身的藤枝不斷絞扭揉碎,化為肉泥後整個煙消雲散。

這大殺招可以的話塵慕不想用,因為很容易摧毀生態系,所以他不喜歡施展,但現在不是顧慮這些的時候。

冷姚二人落地之時種子已經被塵慕收回,他們才得以安然無恙。

三人走到他們面前,塵慕頗具威壓的俯視兩人,不言語但目光狠戾自不必多說。

「公孫衍、敖澹,到此為止了。」姚瓊姬的傾世容顏冷若冰霜,低聲道。

她其實完全沒看出來剛剛站在公孫衍隔壁的人「是誰」,但就她平日所觀察,最常與公孫衍一同出現的人是敖澹,此時便不假思索的喊出口。

公孫衍吐出嘴中瘀血,幽暗的眼底毫無半點恐懼,冷冷笑了。

「還等什麼?動手啊。」他大方的攤平身體,鎮定的輕語。

敖澹躺在他旁邊,仰望天空全然不將周遭的狀況放在眼裡,揚著不合時宜的笑意。

塵慕擰眉,他根本不打算留對方活口,然而藤蔓雖給予對方重創,卻無法像絞殺妖獸那樣抹殺對方,他瞇細雙眼,冷澈的瞳孔裡滿是不悅。

莫非他還有後手?

「不動手的話,就輪到我了。」公孫衍擰破持在手裡的笛子,天地震盪兩旁岩壁向眾人傾洩,以驚天之勢將敵人包含自己活埋,拚的是玉石俱焚的覺悟。

塵慕拉著冷姚二人以藤蔓禦體,三人在亂石紛落中掙扎著向天際衝出。

然而等在天邊的,卻是姚千重。

準確來說,是只有臉還是姚千重的怪物!

姚瓊姬美目圓睜,驚駭的瞪著面前的怪物,無法相信父親為何會變成面前的樣貌。

白髮散亂面容蒼老、滿身青筋暴跳,低垂著頭看不清神情,狀似恍惚。

她不意外,吸取別人功力後他本來就會有段時間變成那樣。

但在他青筋突爆的胸前出現,像是腫瘤卻會掙扎扭動的又是什麼?!

為什麼燕孤星的頭顱會以漆黑的枯槁模樣「長」在父親身上?!

畫面太過驚悚,姚瓊姬差點昏厥,被冷墨飛攙扶著才不致摔落。

姚千重雙目只餘兩個黝暗的空洞,淌著黑泥一樣的污血,口中囈語模糊不清,像是某種詛咒的低喃,不祥的邪氣籠罩全身,他搖搖晃晃的舉起手。

未能看清他下一個動作,塵慕的頭就飛了出去,四肢亦被看不見的東西抓住,扯得七零八落,藤條飛散枝葉飄零,漫天黑渣與枯枝紛飛,猶如鐵屑颳起的「血雨」。

「塵慕哥!」冷墨飛摟著姚瓊姬,另一手朝他被拋落的身體伸出,姚千重的攻擊卻尚未結束,黝暗邪氣像是千百隻觸手,同時對他們噴出毒氣與銳利飛石。

姚瓊姬不可置信的瞪大雙眼,冷墨飛俊逸的臉上顯出猙獰的憤怒。

為你出生入死賣命多年的女兒在這裡,你就這麼狠心,竟下得了手?!

冷墨飛學著鐘御麒的法術,在兩人周圍包覆起層層疊疊的氣泡抵禦毒氣,而毒煙腐蝕的速度卻快得超乎預期,幾十顆氣泡甫一接觸毒氣表面,便直接消融殆盡,還沒到面前已難受至極,肺部陣陣灼疼,兩人試圖移動卻已被毒素影響而全身發麻,石塊劃破皮肉,兩人如刀俎上的魚肉…

危急之刻,滿天落雷與豔紅火海同時降下,攜著手的曲流光與馮沐瑤猶如天將神兵,對姚千重發出猛攻,凌霄揮杖破除毒煙,救出冷姚二人。

「凌霄爺,我父親他怎麼會…」姚瓊姬惶恐不安,語帶哽咽的拉著凌霄,想弄清楚現在的狀況,亂糟糟的思緒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想問的,是父親的身體為何會變成那樣?可有恢復的辦法?

還是父親為何會不顧父女之情,對自己動手?

姚瓊姬心中同時冒出這兩個問題,隨即卻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不齒。

父親變成那個模樣,我還在顧慮「自己的心情」,這樣可以嗎?

她自小就沒得到過一絲親情關愛,她甚至懷疑姚千重只是將自己當成工具。

不論是要她替自己抹殺敵手、當策略的旗子、甚至是聯姻工具,他從沒徵詢過女兒的意願,姚瓊姬雖然傷心,卻始終忠實的執行命令,抹殺自己多餘的情感,只希望有天能博得一句獎勵。

直到遇見冷墨飛為止,她總是違背良心做自己不願的骯髒事,義無反顧。

她沒想過會有被當棄子的一天,難道她在父親心裡真的一點價值都沒有嗎?

姚瓊姬只知道姚千重被燕孤星吞噬,只知道他必有脫困的方法,卻沒想過他會變成這副模樣,她本以為姚千重脫困後,擊敗幕後黑手一切就會塵埃落定…

結果是她想得太美好了。

她內疚、自責、罪惡…不知該懺悔當時離開父親、還是責備沒有忠實聽令的自己?

「老朽也搞不清楚怎麼回事,剛剛他還跟我們三個打得死去活來,忽然間抱胸痛苦咆哮,接著從他每一處毛孔中竄出漆黑的邪氣,我們還以為他又打算用什麼陰險招數暗算,結果…」凌霄護著他們不被戰鬥波及,同時抽空塞給他們具有解毒功效的藥草,指向遠方怪模怪樣的姚千重。

「他就變成那副鬼樣子,話也不會說了,瘋瘋癲癲的朝這裡衝來。」他繼續說道。

姚瓊姬受到的衝擊太大,一時仍未消化完,愣怔的呆在原位。

 

眾人不知姚千重變成如此模樣的原因,而真相只有埋在土石下的公孫衍清楚。

道理很簡單,只是姚千重「吞噬」燕孤星時,連他體內的毒咒也一併吞進去了。

不論是狂暴化、還是順應公孫衍的召喚,都是那個毒咒所具有的功能。

他可以叫狂躁的姚千重來殺敵,但是所需的代價不斐。

畢竟是間接吞噬,而且姚千重現階段的功力太強,咒術的效用多少有些崩壞。

身為毒咒「中心」的燕孤星沒能從姚千重體內「破殼」,扭曲作用下變成嵌在他胸前的囊腫,姚千重的神智因此崩壞,變得瘋瘋癲癲。

已經變成畸形囊腫的燕孤星比他更狂暴,吶喊聲雙雙重疊成像是詛咒的句子,兩人的靈魂像被粗劣的裁縫師硬是縫合,緊密卻雜亂。

事到如今要恢復如初已經不可能了。

那是公孫衍傾盡全力造成的結果,如果姚千重真能打敗所有人,以他的狀況也活不了多久,公孫衍就不用擔心他會成為下一個「燕孤星」。

假使他這樣還被打敗,公孫衍也已經沒招了。

雖然仍想摧毀這不自由的世界,但他累了。

什麼自由不自由、勝敗強弱…他都不要了。

其實他清楚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就像個無理取鬧的小鬼在發脾氣,就像毀掉不滿意的玩具…想要摧毀這令他不滿的世界,只是在洩憤而已。

所以達到某個臨界點,他就會乾脆得甚至讓人一頭霧水的甩開「不玩」了。

躺在亂石堆下的他疲懶無力,身體只餘表層皮膚還在,裡面的肌肉骨骼已經慢慢溶解,化為細細的黑色涓流,從毛孔緩慢滲出,被沙土吸收。

他很快就會死了。

想到終於能迎來死寂的平靜,公孫衍心裡其實相當輕鬆。

…本來是這樣的。他眼皮顫動,不滿的瞪著上方的人。

敖澹雙臂撐在公孫衍左右兩邊,雙膝分開整個人以跪趴姿勢將公孫衍護得嚴嚴實實,他額角滾落的血珠滾落到公孫衍面具上,再從縫隙裡滴到對方臉龐。

敖澹面上仍掛著公孫衍看不懂的一貫笑意,齒縫間定海珠輕輕滾動,兩人身旁的瑩藍色光芒鞏固了這亂石堆下的小小空間,他伸手卸下公孫衍的面具。

公孫衍不知道他為什麼對自己的面具那麼執著,冷著臉等他說話。

敖澹卻盯著他久久不做聲,手背輕輕拭去公孫衍頰上沾到的那一滴血,轉動手腕細膩的指腹滑過他的眉梢、眼角、唇畔,最後落在他的下頷,動作輕柔猶如一片羽毛飄過天際,彷彿在碰觸什麼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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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緊要關頭,地面衝出千百道土流形成的尖牙,貫穿半空中的黑水團,黑水爆裂後曲流光衣衫襤褸的掉出來,向地面直直摔落,他嗆咳出肺中黑水與污血,沉重的眼皮打著顫,依稀間看到熟悉至極的身影。

是爺爺!他精神大振,嘴角不禁上揚幾分。

凌霄唾棄的瞪著分散在空中,仍未合攏的姚千重,側臉滿是怒火,任由曲流光擦身而過,逕自朝對方飛去。

「笨小子!要你拖住他怎麼搞得兩個人傷成這樣!給老朽在下面好好待著!回頭再教訓你!」凌霄又急又氣的關切卻以罵人的方式呈現,曲流光早就習以為常,只得做出無奈的鬼臉。

他靠著麒麟膽與詠生花融合而成的身體再耐打,此時的負荷也已經超載,又因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忍不住疲倦得闔上眼,任由千瘡百孔的身體繼續墜落。

『嘖嘖…就算懼高症因為激戰不藥而癒,也不會這樣毫不抵禦的往地上摔吧?』曲流光意識矇矓中,模模糊糊的聽見一道沒聽過的低沉男聲在腦海中感嘆。

…是誰?他眼皮張不開,累得就算只是在心底問話也很吃力。

『我?是你老爹的朋友啊。』那聲音朗聲笑道。

曲流光眼皮下的世界發出白光,光線盡頭有個蒼老卻壯碩的男人,相貌辨識不清,只知道對方滿臉白花花的亂鬚,衝著自己揚起燦爛如少年的笑容。

難道是…洛前輩?!曲流光腦筋忽然靈光一閃,不假所思的「喊」。

『嗯,叫我洛伯就好啦,咱們沒有閒功夫聊天了,廢話不多說,我會助你使用麒麟膽,讓你們擊敗那鬼東西。』洛展鴻說罷,不由分說的拉過曲流光的意識,原先應在曲流光腹部的麒麟膽卻出現在洛展鴻手裡,麒麟膽發出瑩綠色幽光,他抓住曲流光的手覆在自己掌上,催動意識讓法力如滴泉般滲進麒麟膽中,命曲流光想像它撐開麒麟膽的外殼。

過不多時,兩人姿勢未動,麒麟膽突然盛放出碧色強光,滾燙得熾手,力量瞬間充斥四肢百骸,曲流光為之一震,差點穩不住身體。

『用法其實不難,只要有人引領過任誰都會,不過也不是誰都能用…嗯?』洛展鴻收回法力,欲待繼續說明,卻看到曲流光正納悶的摸摸自己肚子,滿臉疑問。

『噢,剛剛那個只是我用幻影造出的假物,拿來練習用的,東西還在你肚子裡啦!』洛展鴻讀出對方心思,朗笑著甩甩手,麒麟膽果真憑空消失。

曲流光訥訥笑了,洛展鴻見狀原先瀟灑的眼眸染上些微感傷,不知他想起了什麼。

『其實我本來是想早點教你的,可要說服那些老番顛借用力量真不是簡單的事,害得你們傷痕累累,原諒我吧。』頓了頓,洛展鴻收回感傷的神情,摸摸曲流光的頭,未等對方再開口,身形便漸漸模糊,再也看不見。

曲流光猛然睜開眼,以為自己在意識不清時做了一場怪夢,卻依稀能感覺腹中的麒麟膽在鼓動,像是「甦醒」了一樣。

所以不是夢?剛剛的事都是真的?曲流光驚訝的眨眼。

眼看將要抵達地面,曲流光的身體穩穩的定住,再輕飄飄的降落至柔軟的土堆上,馮沐瑤已經在躺旁邊,面若白紙但勉強仍留有一絲氣息,葉溪樺收回法力趕至曲流光身旁,塞給他大把靈丹,著手替他療傷。

「…我就說不要太魯莽,你們就是不聽!咒縛解不完全還非要衝上去,你們當作自己有九條命是不是?!山神大人也真是,就算有土堆做底,也不能就這樣任由小光摔下來嘛…」葉溪樺剛趕來就得做牛做馬的後援,還被凌霄一陣痛罵,既委屈又歉疚,嘴裡叨唸不休。

「葉先生,沐瑤…」曲流光嘴裡滿是靈丹加之傷處疼得厲害,仍口齒不清的掙扎著想幫忙,卻被葉溪樺壓住。

「小光你不要動,再有什麼萬一我真的會被山神大人罵死。」難為葉溪樺一把年紀了還像個小孩般,委屈的縮著肩膀,整個人看著都小了一圈。

…爺爺是怎麼罵人的…曲流光滿頭乾汗,不敢細想。

剛剛在腦海中發生的事,被葉溪樺一攪,曲流光開口也不是,不說又哪裡不對,可看到他花白的鬍子都在抖動,彷彿隨時要哭出來似的,曲流光於心不忍,只得乖乖躺好,盡可能用眼角餘光確認馮沐瑤的狀況,同時搜索鐘御麒的蹤影,至於洛前輩的事就以後再說吧。

鐘御麒仰躺在更遠處的地上,滿身傷痕看起來似已治療完畢,卻毫無意識。

馮沐瑤的武器落在土堆旁邊,看來完好無缺。

「咦?」葉溪樺突然發出困惑的聲音,盯著曲流光的腹部,視線又轉到馮沐瑤身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次,臉上表情充滿疑問。

「葉先生,怎麼了?」曲流光擔憂不已,緊張兮兮的問。

「小光…你身上的麒麟膽被分成兩半了。」葉溪樺揉揉眼睛,似乎不太相信眼前之事,曲流光一頭霧水,只是呆愣的張著嘴。

「分成兩半?什麼意思?」曲流光按著以法術加速自癒過程,現已止住血的肚子,茫然的問。

剛才洛前輩可沒提到這點,是因為倉促間不及說清嗎?

曲流光雖然仍不清楚洛展鴻會「現身」的理由,但隱約能感覺他鑽了什麼漏洞才能來跟自己說上幾句話,心中已是感激萬分,便沒有多說。

葉溪樺更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形,麒麟膽這種凝聚高密度能量的東西堪稱刀槍不入,幾百年來不論遇上什麼狀況都能完好無損,他從未聽過破損這種事,可事實就擺在他面前…曲流光腹中的麒麟膽被分成兩半,他與馮沐瑤體內各有一塊。

「你肚子被刺穿後,有一半的麒麟膽被削開,隨著那怪人的攻擊打入小姑娘體內…包含你身上含有詠生花的血一併被她吸收,所以你的血對她構不成傷害,而且還帶有弱化詠生花副作用的功效,能讓她起死回生卻不需經歷苦痛折磨…竟有這種事?」葉溪樺抓抓頭,按著馮曲二人的腹部,兀自感嘆命運之玄。

曲流光根本聽不懂,也不在乎其他事,他只關心馮沐瑤的情形,聽見葉溪樺最後一句,驚喜的撲上前查看馮沐瑤的狀況。

本來被他的血噴到而形成的腐蝕傷口不見了,而她全身的傷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癒合,就算經由法術加速自癒過程,普通人也無法讓剛剛那種幾乎殆死的重傷立即恢復到這種程度,看鐘御麒的樣子就知道了。

細看下馮沐瑤的傷處隱隱冒出黑雷,除了沒有痛苦痙攣以外,就像曲流光當初服下詠生花一般的反應,由此可知葉溪樺的推斷是正確的。

對這奇蹟曲流光簡直感激涕零,他沒有傷了她!他總算不是「累贅」了!

他欣喜若狂,撫著馮沐瑤的臉龐,眼淚都快掉下來。

「難怪我還沒用多少法力她就開始自癒,太不可思議了…」葉溪樺還在旁邊叨唸不休,馮沐瑤卻猛然睜開雙眼,和跟她靠得極近的曲流光面面相覷。

「…流、流光哥?」馮沐瑤本還有些恍惚,視線相交之際腦海中卻突然回想起方才在空中的對話,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手足無措的喊。

曲流光本就不擅言詞,滿腔話語手舞足蹈老半天就是擠不出來,最後只能將她牢牢抱進懷中。

馮沐瑤被突如其來的擁抱震驚了,僵在曲流光胸前無法言語。

須臾,身前人顫抖中飽含的各種情緒感染了她,使得她混亂的思緒轉為複雜的笑容,伸手拍拍曲流光的背脊以示安慰。

無須多言,他們想說的都交給彼此重合的心跳解釋。

這幾秒鐘像是世界全都靜止,而後兩人攜著手同時站起。

「葉先生,我們先去幫爺爺了,多謝相助。」曲流光頷首,與馮沐瑤相視而笑,並肩起飛衝往天際。

狂風中葉溪樺瞇細的雙眼,彷彿看見洛展鴻使用麒麟膽時發出的碧色光芒。

他們在無師自通的狀況下,學會了麒麟膽的用法嗎?

葉溪樺難以置信,久久不能言語。

傳說麒麟膽中寄宿著先祖們的意志,雖然不知條件為何,但只有得到認同的人才能真正運用它內藏的能量,族內只有寥寥數人能使用,沒想到眼前非麒麟族的兩人竟在此時獲得認同,原因是什麼葉溪樺無從得知,只知道這下子贏面大增。

「…早知道這樣,我剛剛何必改寫封印咒,好引出小光身上部分血月之子的力量啊…」葉溪樺搖頭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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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山某處峽谷

公孫衍與敖澹趁亂奪走定海珠後,便在此處觀望戰況,亂成一團的烏山之戰令敖澹備感有趣,倚著岩壁放聲大笑。

「所以呢?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要繼續攪和還是開溜,我都奉陪喔?」過了片刻,敖澹甩開面具,刮去眼角笑出的淚花,悠哉的問。

公孫衍冷冷瞥向敖澹,一語不發。

…我真是搞不懂他到底想要幹嘛?公孫衍心煩意亂的想著。

姚千重會突然暴起殺了燕孤星純屬意外,若非冷墨飛沒死,後面的事不該此時發生,敖澹與公孫衍本來不需要參與剩下的這些鳥事。

前提是,姚千重沒有習得那門邪術的情形下。

雖說姚氏父女暗藏禍心公孫衍早有預料,他也推估出來姚千重要動手除掉燕孤星的時間大概就是燕姚二人的婚禮上,在原先的計畫中那時他們早已打下烏山,其他敵人都已不構成威脅,那時藉著姚氏父女的手觸發燕孤星與烏羽衛身上的毒咒,讓他們先殺了姚氏父女再把冥界移平,公孫衍的目的就達成了。

但是當初姚瓊姬沒殺了冷墨飛與馮沐瑤,計畫開始偏移,還加上來湊熱鬧的山神與神木,本來要在兩敗俱傷的狀況下,一舉得到定海珠與麒麟膽的計畫只成功一半,公孫衍設給燕孤星的毒咒又在緊要關頭被打破,烏羽衛的毒咒同時發動,所有東西都攪得亂七八糟,甚至燕孤星還「造就」了更強的姚千重。

看到這場面公孫衍都不知該做何反應。

敖澹倒是因為場面混亂得太誇張,笑得樂不可支,現在還停不下來。

公孫衍有點頭疼,雖然說他的目的是摧毀冥界,若放任姚千重在烏山橫行似乎也沒什麼關係,可是以對方性情來判斷,姚千重最終定會將魔掌伸向權力,成為下一個「燕孤星」,而這並不是公孫衍要的結果。

(附帶一提,他想要拿到麒麟膽、翻天玉、定海珠不是為了增強實力,而是為了在一切結束後將其銷毀。因為公孫衍認為世間若沒有這類「邪物」,恃強而暴之人就會滅絕…當然這只是他的某種執念,他自己心裡清楚。當初見到這些寶物出現在面前會欣喜,只是因為得到那些東西更容易達成計畫罷了。)

公孫衍滿心煩躁,不知下一步該如何,乾脆橫下心放棄補救,與他繼續觀測戰局再做定奪,身後卻傳來腳步聲。

冷墨飛與姚瓊姬找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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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光拼命揮擊巨劍,卻無法使出法術,未附加法力的攻擊對現在的姚千重根本沒用,只是白費力氣罷了。

他踏出步伐輕而易舉的砸飛曲流光的武器,逼至曲流光身前單手扼住他的脖子,將他舉離地面,揚起輕蔑的笑容。

「我再說一次,交出麒麟膽。」黝暗的法力縈繞在姚千重手臂上,曲流光的皮膚漸漸被融蝕,皮肉焦臭腐化,照理來說脖子受到如此傷害,應該能馬上殺了對方,姚千重卻拷問般的將施術範圍控制在他能苟延殘喘的地步。

(曲流光雖不怕「毒物」,但卻無法阻止毒屬性的「法術侵蝕」,而姚千重此刻的法力比曲流光不知高出多少,初始法力就是毒屬性的他經過特化,現在就算沾到曲流光的血也能毫髮無傷。簡單來說就是完全將曲流光剋死了。)

「…我不!」曲流光滿臉發紫,猙獰的回絕,明知徒勞無功仍頑強的試圖掙脫。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你不管山神的死活了嗎?」姚千重空著的那隻手掌心朝上,浮出一枚漆黑的雷球,作勢往凌霄身上丟。

「不准動我爺爺!」曲流光已經用力得指甲剝開,卻仍無法掙開箝制,姚千重挑釁的勾勾嘴角,冷不防將雷球砸向動彈不得的凌霄。

「我看你要嘴硬到什麼時候?」他冷漠且殘虐的輕語。

「爺爺!」曲流光縱聲長吼,絕望的朝凌霄伸出手。

突然林間竄出兇猛烈焰,猶若蛟龍奔騰至凌霄面前,聲勢浩大的轟開雷球,電光石火間煙霧蒸騰,姚千重突覺臂上一涼,放開曲流光的脖子,漫天塵土飛揚,馮沐瑤的身影漸漸清晰。

她雙手握劍,地上被砸出一道深刻的長溝,明明是自下而上的仰望姚千重,那對貓兒似的杏眼卻無所畏懼,側臉是那麼可靠。

姚千重與馮沐瑤二話不說當場打起來,戰鬥激烈一會低竄一會高飛,看得曲流光眼花撩亂兼心驚膽戰,狼狽的在地面掙扎,卻怎麼也飛不起來,何況以他目前的傷勢現在只會拖累她而已。

曲流光急得快發瘋,凌霄也焦躁不已的時刻,塵慕和鐘御麒雙雙趕赴二人身邊。

「山神大人、曲流光,你們怎麼會傷得這麼重?!這是族裡的靈藥,你們快吃!」鐘御麒看到二人的慘況驚得臉色發白,摸出一大包丹藥,協助塵慕替他們療傷,模樣看起來相當正常,顯然先前那胡來的方法奏效了。

「曲流光,剛剛的事我真的很抱歉,你…」鐘御麒透過塵慕得知自己剛剛失控攻擊曲流光的事情,愧疚的向他致歉。

「我不要緊,拜託你們去幫沐瑤,我現在不能用法術,派不上用場,你們快去…咳咳!」曲流光根本無心在自己身上,見到能戰鬥的人激動不已,情急下咳得快要斷氣,塵慕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撫,將法力傳輸到他身上。

「知道了!」鐘御麒堅毅的答允,不再多言轉頭奔赴上空參與戰鬥。

「你先冷靜,葉溪樺馬上會來幫忙。」塵慕透過山上的樹木大致知曉目前狀況,他雖然能幫助復原傷勢與法力,被封住的經脈他卻無能為力,只得溫言相慰。

凌霄雖身負重傷,目光依然犀利,馮沐瑤此時的體力不但恢復,法力還更勝以往,心知塵慕也有輸送法力到她身上,便暫時放心。

馮沐瑤竟能跟此時的姚千重打得有來有往,便是因為吃了麒麟族的秘藥、接收塵慕法力強行提升戰力,只是這方法支撐不了多久。

何況誰知道姚千重是否還有什麼陰險招數,鐘御麒雖已上前助陣,只怕仍拖延不了多少時間。

「塵慕,烏山上的人呢?」凌霄心煩意亂,冷聲問。

「傳送到葉溪樺所在的秘境裡了。」虧他還有閒情逸致想別人的事。塵慕強忍著不耐,正努力替凌霄堵住傷口,幸好姚千重的封印術不會將別人的法術封住,否則凌霄的狀況堪憂。

「塵慕哥,你有瞧見墨飛跟姚姑娘嗎?」曲流光守在凌霄身邊,焦急的轉頭問。

「姚姑娘拜託我治療墨飛後,兩人往另一處山巔去了,說要擊敗幕後黑手。」

「單憑那兩個人只怕應付不來,你去助陣。」凌霄也知道先前的刺耳笛音必有問題,只是一直被燕孤星與姚千重絆住無暇追查,現在既然人都到齊,該結清的帳就要好好算清了。

「我等葉溪樺來再說。」塵慕不肯聽令,凌霄和他大眼瞪小眼,最終塵慕還是只能屈服,臨走前頻頻要求兩人不許衝動,才拖著不甘願的步伐離去。

「嘮嘮叨叨的像個老媽子…」凌霄無奈,自言自語的抱怨,曲流光不敢笑。

凌霄血已止住,且精神仍佳,曲流光的注意力便轉回馮沐瑤身上,滿心焦灼。

在上空的馮沐瑤與鐘御麒大汗淋漓氣喘吁吁,姚千重卻游刃有餘的連連施展殺招,馮鐘二人非但沒能擦破他一塊皮,身上還連連掛彩,麒麟族的靈藥雖能激發潛力,但沒有定海珠與翻天玉的效果那麼強,仗著藥效與塵慕的法力也只夠他們避過最危險的招數,時間一拖長高低立見真章,狀況岌岌可危。

姚千重驟然逼至馮沐瑤面前,迎面擊出一掌,夾雜著腥臭的黝暗毒氣,馮沐瑤眼前一陣模糊,不及防備中腹部被踢,接著髮辮被姚千重揪住。

「馮盟主,枉費妳有大好機會可以逃脫,卻偏要回來送死,是不是活膩了?」他用力扯動馮沐瑤的頭髮,戲謔的問。

鐘御麒連忙提劍上前助陣,姚千重冷哼,絲毫不將攻擊放在眼裡,徒手捏碎鐘御麒的劍,趁隙抓住他的胸口。

黝暗法力流轉,鐘御麒血肉被蝕,雙手掐著姚千重的手臂試圖掙脫,對方的手臂卻如鐵鑄般不動如山,而且自己的手掌也跟著腐蝕,血肉焦臭椎心刺骨的疼痛漫延,鐘御麒痛得連呼聲都出不來。

「無名小卒,資質倒是不錯,急什麼?這麼想死我就先成全你。」姚千重眼帶瘋狂的笑意,催促身上的法力流轉,鐘御麒受創面積進一步擴大,全身都在黝暗法力的籠罩中,噴得到處都是血,四肢抽搐幾乎氣絕。

姚千重沐浴在勝利的鮮血中,一時鬆懈下馮沐瑤逮住機會,巨劍上挑朝著對方的手反砍過去,姚千重反射性的抽手,迅雷不及掩耳間髮絲散落,雖然沒能打到對方,馮沐瑤卻成功掙開箝制。

「…你當我馮沐瑤是何種窩囊小卒?逃?」午正當頭,馮沐瑤的長辮被割成齊肩短髮,烈陽下髮梢閃爍著微光,搭上她正氣凜然的表情,當真有舉世無雙的氣慨。

她杏眼上挑,擦擦血流不止的額角,巨劍噴湧兇猛焰流,她全身發出焰光,彷彿一顆小型太陽,義無反顧的朝姚千重撲擊。

姚千重甩脫半死不活的鐘御麒,功力這階級的,他目前已經看不上眼。

吞噬了雖然不無小補,但丟了也不可惜,就算摔成肉餅也無所謂,他甚至冷漠而無情的看都不看對方一眼。

「說得好像勝券在握,自己有多少斤兩不知道嗎?」姚千重雙掌相擊而後展開,夾雜毒性的黑水屏障包住身體,接著噴發出如刺蝟一樣的毒針,穿過火焰插進馮沐瑤身上,焰流消失馮沐瑤口噴鮮血直直摔落。

姚千重伸手抓向馮沐瑤,對方的身影卻突然消失,背後傳來爆裂雷聲,他及時迴避閃過攻擊,面前卻出現兩個人。

滿面怒容的曲流光與身中毒箭的馮沐瑤相偕而立,曲流光身周盈滿電花,輕彈手指強光四放,曲馮二人一為二、二為四的幻化出層層光影,傾刻間便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幻影,本尊又在何方,姚千重身在中心被團團包圍。

曲流光攬著馮沐瑤的腰,憐惜的拂過她的髮絲與額角傷口,赤紅色瞳孔擴張,轉頭對向姚千重,氣得咬牙切齒。

馮沐瑤知道曲流光不敢拔出毒箭是因為怕自己疼,強忍著疼痛自行拔出毒箭,虛弱的看向曲流光。

「流光哥,你…」瞥見他臉上的妖狼族印記,她心中忐忑,不知對方是否又失去理智,躊躇的喚道。

曲流光臉上的印記顏色似乎較之先前稍淡,又或許是因為陽光、焰流和電絲交互混雜,光線太強所致,馮沐瑤一時無法確定。

曲流光向她溫和笑笑,正欲發話時姚千重揚手颳起黑雷風暴,將幻影盡皆撲滅,曲流光抱緊馮沐瑤以背迎敵,放出金黃色的防護咒式,眼角餘光對準姚千重的方向再次放電。

密布整個天際的黑色雷電卻不動如山,金雷被吸納而入,姚千重大笑。

「曲流光,這點小伎倆還好意思拿出來獻寶?你沒搞錯?」他揚手風暴捲起無數烏雲,像是要將整個天空打下來一樣,風雲翻騰雷聲震耳,毒氣和高溫交錯,黑水如針落下,空氣中的塵土凝聚成利刃,數種屬性的攻擊蓄勢待發,曲流光摟緊馮沐瑤,邁開步伐隨著電流在天際中奔馳。

「想逃?你就不怕丟了馮沐瑤的臉嗎?她剛剛還大放厥詞說她不會逃,結果卻被人護著逃?太可笑了吧?」姚千重居高臨下的指著兩人,天空彷彿塌陷一般,拖著尖錐狀的烏雲,速度驚人的追趕在他們後面。

曲流光不搭腔,以之字形在空中來回跳動,明明危在旦夕眼神卻堅毅無比,馮沐瑤莫名安心,窩在曲流光胸前專注的替他戒備周遭。

注意到曲流光視線死角處飛來毒箭,馮沐瑤始終緊握著的巨劍發出紅光,對準毒箭以火球將其打落,法力催動的瞬間馮沐瑤胸前一陣劇痛,嘔出滿嘴鮮血。

「沐瑤!」曲流光大驚失色,臉色蒼白的察看懷中人的狀況,卻見苦戰許久的馮沐瑤臉色發紫,氣息微弱雙眼幾乎闔上,再也拿不住武器,鬆開手任它墜落。

「你這渾蛋又動了什麼手腳!」曲流光憤怒的吼著,將怒氣貫注於法力中,對姚千重發出雷擊,轟天巨響中姚千重的黑色雷雲卻依然將其吞噬殆盡。

姚千重再次以陰毒的手法暗算對手,將毒打進馮沐瑤的體內,只要對方一催動法力毒氣就會立刻擴散,要不了多久就會毒氣攻心命喪黃泉。

「還有閒工夫罵人?馮沐瑤就快死了,你還是想辦法替她收屍吧…不過也要你有命活下來!」他像是舉起整座天空般高舉雙臂,翻騰雷雲將曲馮二人包覆其中。

金色護罩發出龜裂聲,厲風如刃撕裂皮肉,曲流光緊緊護住馮沐瑤的身體,想盡辦法不讓她再多受傷害,自己噴出的血卻逐漸腐蝕馮沐瑤的皮膚。

曲流光心痛如絞,放開她也不是,不放開她也不行,不知該如何是好。

馮沐瑤強撐著疼痛難忍的身體,顫巍巍的伸手撫摸曲流光的臉龐。

「流光哥…」她本略帶英氣的面容此刻柔情蜜意而又哀傷,低聲呼喊彷彿這是最後一次,狂風雷聲震耳,她的聲音薄弱飄渺,像是風中塵埃轉瞬即逝。

「我在,沐瑤,我在。」曲流光心神不寧,語帶哽咽的回應。

「我本來想說…當上武林盟盟主就可以保護你…以後…不會再讓你遇上十五年前那種事,可我還是沒能…」馮沐瑤氣若游絲,斷斷續續的說出她的悔恨,曲流光瞠目結舌,一時不知做何反應。

馮沐瑤個性活潑開朗,不喜歡處理繁雜事務,曲流光雖知她做盟主是為了替自己解決「詠生花」的束縛,卻沒想到遠遠不只這些。

當年曲家客棧被燒,曲流光險些沒命,最後雖與馮沐瑤團聚,年僅十二歲的她卻暗暗下定決心,從今以後要由她來守護曲流光。

不論最後兩人的結局如何,她都心甘情願。

為了不造成曲流光的壓力,她深埋這個秘密多年,刻苦學武直到今日,生死交關之際,她忍不住吐露心聲,曲流光聞言百味參雜,久久不能言語。

「流光哥…你喜歡我嗎?」馮沐瑤氣若游絲,面容苦澀的笑問。

她知道此時問這個既不合時宜又卑鄙,但即使只有一次也沒關係,她就是想聽到曲流光親口說出他的答案。

就算心如鋼鐵,此刻都會化為繞指柔,何況曲流光只是個普通人。

「喜歡,我喜歡…」曲流光熱淚盈眶,低頭親吻馮沐瑤,得到她心滿意足的笑容。

她尚未搭話,金色護罩爆裂,數種屬性的法術貫穿兩人身軀,曲流光腹部再次被刀峰似的枝枒捅破,連帶刺進馮沐瑤身體,兩人雙雙自高空墜落,姚千重踢開馮沐瑤,卻揪住曲流光的衣襟,繼續追問麒麟膽的下落。

「交出麒麟膽。」姚千重惡狠狠的命令,曲流光冷哼,朝他吐出一口污血,甩脫對方的手使勁朝馮沐瑤撲去。

姚千重最後的耐性消失殆盡,身軀化為黑色液態團,直接將他包裹起來。

反正那東西肯定在他身上,乾脆直接吞噬掉算了!

曲流光沒料到對方還有這種噁心招數,全身都浸在黏稠的黑水中,像是沼澤一樣掙脫不開,肺中的氧氣被擠壓而出,消逝在黑水中,黑水灌進他的鼻腔、五臟六腑,他不知道自己會死於窒息還是被腐蝕致死,痛苦得抽搐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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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孫倆正苦惱之際,山道轉彎處竄出一道人影,奔跑速度之快甚至能揚起煙塵,凌霄定睛看去,發現是馮沐瑤。

「妳怎麼也來…」凌霄才剛開口,煞不住的馮沐瑤手忙腳亂的栽進曲流光懷裡,兩人雙雙倒地,曲流光眼冒金星,頭上腫了個大包,恰好成了馮沐瑤的墊子。

「凌霄爺!流光哥!塵慕哥!快去救墨飛跟瓊姬姐姐!他們有危險!」

馮沐瑤的個性大而化之,一急躁起來甚至有些魯莽,急著求援的她為了加快速度,能穿過的岩縫草叢全部硬闖,省下了走蜿蜒山道的時間,結果弄得渾身髒污與擦傷,但她毫不放在心上,只顧著求援。

「什麼?妳說清楚點,你們怎麼都來了?」凌霄詫異的看向馮沐瑤,不解的問。

她還沒講話,遠方震耳欲聾的吼聲呼嘯山林。

凌霄煩躁的皺眉,要塵慕在山上照看著鐘御麒,便往馮沐瑤過來的方向飛去。

「流光!抱著沐瑤跟上!」他回頭吆喝。

曲流光聞言臉色微紅,馮沐瑤整張臉跟煮熟的蝦子一樣,此時坐在曲流光身上的她不知該起來還是維持原狀,僵硬的杵在原地。

凌霄倒不是想幫曲流光增進好感度,而是馮沐瑤似乎經過數次波折,體力與法力大幅下降,他才會這般要求曲流光。

「妳…妳不要動。」曲流光不知所措,但心中自然全無要求她離開自己的念頭,憨厚老實的臉上掛著溫和笑容,揹起馮沐瑤的武器,小心翼翼的將她橫抱起來。

這下馮沐瑤更是害臊的連臉都抬不起來,不知曲流光怎會突然如此親近,在這之前他連手都不敢牽,怎麼才分離沒幾天就變了?

(說穿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曲流光先前礙於詠生花的緣故,自願與馮沐瑤保持距離以求她能另覓良緣,現在既然知道沒必要這麼做,自然就會放得比較開,若他沒去麒麟族秘境走那一遭,只怕此時兩人還在原地踏步。)

「路上再告訴我們情況,走吧!」凌霄沒空理會那兩人間的變化,飛在前頭揚長而去,曲流光趕緊跟上。

馮沐瑤因為不明瞭姚瓊姬與冷墨飛之間發生的事,兼之過分緊張講得顛三倒四,凌霄跟曲流光兩人聽得不太懂,只知道姚冷二人急需援手,便加快速度衝向山腳,正好目擊姚瓊姬與冷墨飛被燕孤星擊落的場面。

「墨飛!姚姑娘!」曲流光急迫的飛到二人身邊,馮沐瑤及時拉住兩人的手臂,上半身被重量拖得向下垂。

這下曲流光等於一次扛了三個人外加那柄巨劍,根本承受不了。四人手忙腳亂的在空中連滾了好幾圈減緩速度,仍狼狽的栽進凌霄弄出來的鬆軟土丘裡。

凌霄身在半空中,雙目盯著發狂的燕孤星,滿臉無奈。

…為什麼老朽最近都遇上這種莫名其妙的鬼東西?有完沒完啊?

燕孤星哪裡會管對方在想什麼?他憤怒的搥胸,吼叫個不停,拼命揮出拳頭,卻連凌霄的衣角都沒能劃破,甚至連閃都沒閃。

沒必要閃。

凌霄冷哼,對於正面迎來猶如山崩似的巨拳,黑杖輕描淡寫的隨手一撥,燕孤星頓時血如泉湧發出嗷嗷怪叫,偌大的肉塊便像落石般,砸向地面發出巨響,驚起無數飛禽走獸,頓時下起血雨,凌霄酒紅色瞳孔無情而殘酷,滿身血腥更顯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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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光跟馮沐瑤灰頭土臉的從凌霄造出的土堆中爬出,急迫的拉出冷姚二人。

冷墨飛面色蒼白氣息微弱,全身都是大小不一的血痕,眼睛快睜不開。

姚瓊姬乍看下沒受什麼傷,但累得幾近脫力,靠在樹上不住喘息。

「墨飛!你還好吧?!」曲流光緊張的搖晃冷墨飛的肩膀,連聲問。

「還活著…不過你再搖下去我就要上路啦…」冷墨飛頭昏眼花,虛弱的苦笑。

「這時候還有心情…喂!」曲流光剛鬆了口氣,冷墨飛口中卻噴湧大量鮮血接著不省人事,弄得三人手忙腳亂。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在烏山?墨飛為何會傷成這樣?!那是什麼怪物?」曲流光一邊幫著處理冷墨飛的傷口,一邊惶急的想搞清楚來龍去脈。

姚瓊姬約略講了姚千重與燕孤星結盟後發生的種種,遠處忽然傳來刺耳尖銳的笛聲,燕孤星縱聲長吼,濺落地面的血水沸騰,而後化成巨蟒猛然竄起,張開血盆大口露出比人還高的尖牙,迅雷不及掩耳的咬住燕孤星。

胸前被凌霄打穿一個巨洞,本來幾乎氣絕的燕孤星雙目發出異光,咬著他的巨蟒自連接地面處開始,身軀鼓起陣陣囊腫,一寸寸的將某種東西輸送到他體內。

燕孤星越變越大,從下方看去簡直稱得上高聳入雲,他胸前破口新長出的肉裡突竄出數十節黝黑的乾枯細手,猝不及防的抓住凌霄。

「又搗什麼小把戲?」凌霄冷哼,手臂平舉輕易掙脫束縛,細手爆裂碎片吸附在凌霄身上,迅速膨脹後將凌霄包覆其中,彷彿有引力似的將他吸至身上。

大地震盪整座烏山搖晃不已,包覆著凌霄的那顆黑球漸漸沒入燕孤星身軀裡。

「爺爺!?」曲流光第一時間沒看到凌霄掙脫,緊張的大喊。

和燕孤星纏鬥許久的姚瓊姬心中冒出一個不詳的念頭。

剛剛吸收父親後他就變大了,現在又繼續增長…

--莫非他能靠吸收對手的生命力與法力來復原與增強?!

「曲流光,快去幫凌霄爺!這個怪物不知道還有什麼特殊能力,快想辦法殺了他!這邊先別管!」

要是吸收山神的力量,誰還能打倒他?她想到此節,急道。

瞥見連接地面與燕孤星身體的巨蟒仍在鼓動,而周遭草木甚至岩石漸漸凋零風化,姚瓊姬心中的猜測隨著燕孤星膨脹的身體越發明確。

搞不好他連山上的靈脈都能納為己用?!這樣下去只怕全軍覆沒!

「沐瑤,妳跟姚姑娘先帶著墨飛去安全處!」曲流光再怎麼傻氣,也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縱身飛起隨著雷電肆意奔騰,轉眼已衝到燕孤星面前。

「哪有安全的地方啊?!」馮沐瑤在地上遙望曲流光的身影,面色複雜咬牙切齒的吼,無奈冷墨飛命在旦夕,她不得不照辦。

馮沐瑤揹起冷墨飛拉上姚瓊姬,在崩塌的山道上奔波,可天搖地動下處處都是落石坑洞,根本找不到一處安歇,急得團團亂轉。

「馮盟主,妳去跟曲流光會合吧,我自會將教主帶去安全處。」姚瓊姬看馮沐瑤焦躁的頻頻回首,心知她掛念曲流光的安危,停下腳步拉住對方,淡淡勸道。

「可是…」馮沐瑤氣喘吁吁,不待她再接著往下說,姚瓊姬已將冷墨飛揹起。

「妳就去吧,怎麼能讓臭男人出盡鋒頭呢?武林盟主。」姚瓊姬傾世絕顏露出堅毅的笑容,向馮沐瑤眨眨眼。

「就是說啊,想在我面前耍帥,還早呢!」馮沐瑤愣怔數秒,和姚瓊姬達成共識,揚起嘴角瀟灑一笑,神采飛揚的昂首,向姚瓊姬擺了個帥氣的姿勢,便拔足向曲流光那邊衝去。

她們可不是嬌滴滴需要人保護的柔弱女人!

重要的人事物,她們會自己牢牢守好!

姚瓊姬金色雙目澄澈堅毅,朝向未知的道路深處邁進。

那陣笛音必有問題,或許是打破僵局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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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流光借用馮沐瑤的武器,拼命向燕孤星發出攻擊,雲層黝黑濃厚,雷電交錯斬擊威猛,打在燕孤星身上卻無法造成有效傷害,眼見吞噬凌霄的黑球越縮越進去,即將整顆沒入燕孤星身體,曲流光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你不會輸了吧?!爺爺!」曲流光急得滿身是汗,數次想逼近燕孤星的身體卻都失敗收場。

燕孤星全身冒出無數枯手,猶如蜈蚣與巨猿結合,千百隻手胡亂擺動揮舞根本找不到空隙鑽,地面崩塌轟然巨響不知是焦灼的雷電嘶吼,還是震盪大地的悲鳴。

忽然間白光噴湧燕孤星胸口炸裂,吞噬凌霄的黑球膨脹爆破,血水噴發遙見猶如岩漿噴湧,凌霄雙眸發出威嚴冷光,身形變化轉眼間已變回曲流光初見時的樣貌。

山神凌霄的原貌現世,高大強壯猶如巍峨高山,比燕孤星還高出許多,分秒間已將他的無數隻枯手碾碎,早已千瘡百孔的烏山塌陷,整個崩毀被夷為平地。

連接燕孤星身體的巨蟒被凌霄扯斷,他的臉被凌霄一掌摜在地上,力道之強甚至在地面鑿出深谷,燕孤星龐大的身軀不住抽搐,而後再沒聲息。

「一個雜碎,還妄想吞噬老朽?」凌霄冷然低沉的嗓音不屑而鄙睨,沉聲啐道。

凌霄本來還在猶豫要不要變回原樣,後來發現烏山靈脈被燕孤星毀損得殘破不堪,他也就懶得為了維持平衡壓抑力量,直接恢復真身打爆燕孤星。

「爺爺!」曲流光見到凌霄壓倒性的勝過對方,心中的大石頭終於放下,興沖沖的朝凌霄飛去,他無奈的看著曲流光,身形漸漸縮小,打算開啟嘲諷技能…

突然間,凌霄臉上的表情僵住,張口竟吐了一身血,而後筆直的往下摔。

曲流光膽子都嚇破了,連忙衝過去接住凌霄。

「爺爺!你怎麼…!」曲流光急切的對著凌霄喊,背心忽然一陣劇痛,跟著噴出滿嘴鮮血,他勉力回頭看去,偷襲他的竟然是姚千重!

「你…你不是被吞噬了…」曲流光錯愕的瞪著完好無缺的姚千重,吃力的問。

掌心化出無數漆黑枝枒,狠狠捅穿曲流光身體的姚千重拔出手,冷冷一笑。

「吞噬?誰吞誰還不知道哪?枉費我有這麼好的機會能增長功力,這下你們怎麼賠我?不如…用你們的法力來彌補?」

姚千重夾雜白絲的褐色頭髮已經全白,蒼老的容顏簡直跟凌霄有得比,全身青筋浮起,黝暗的法力包覆著他,發出不詳的光芒。

姚千重之所以能同時使用數種不同屬性的法術,就是習得了葉溪樺提過的邪術。

他能以壽命為代價,強行吸取他人武力與術法,但對身體負擔極大,且在完全與身體契合前需得經過一段時間再發動法術,否則會爆體而亡。

被吸走功力的人則會成為廢人,剛好能送給公孫衍當煉藥的材料。

當然這對姚千重來說根本無關緊要,他甚至不知道對方要那些廢人幹嘛。

兩方各取所需,但都不清楚對方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反正兩邊打的算盤都是事成後要除掉對方,利益為掛帥的合作關係做法卻這麼雷同,說來也算默契極好。

他就是這樣一階一階的增長功力,偶爾熾夜教長老與某些教眾會神秘失蹤便是因為這個緣故,姚瓊姬之所以無法對馮沐瑤坦白,便是因為她是幫兇。

這等齷齪之事她實在難以啟齒,之所以不在意父親被吞噬,也是因為知道他自有抵禦的方法。

姚千重會抓住馮沐瑤等人,雖有箝制武林盟的意思,主要仍是為了吸取功力,沒想到他吸收完上一個人的功力後,烏山的戰鬥便已揭幕。

冷墨飛潛伏進烏羽衛,為免曝露悄悄毀損牢房中的法陣,並颳風弄倒馮沐瑤的武器,讓她得到自行脫困的機會,後面的那番戰鬥與冷墨飛現身的風波,讓姚千重錯失吸取功力的機會,本來扼腕不已,天上卻掉下來一塊大餅。

他被妖異化的燕孤星吞噬,得到機會吸取更強的力量。

方才被包覆在燕孤星足部時,雖然立場相反,但他感受到熟悉的消融感,立刻反應過來此時他是被「吞噬」的那一方,馬上做出應變措施,反過來吸取對方的能力,一方面還能利用他身體的強韌,像躲在鎧甲中等待「破殼時機」。

透過燕孤星身體的「傳導」,姚千重甚至連烏山的靈脈都一併納為己有,現今實力深不可測。

凌霄沒想到還有個人「埋伏」在燕孤星身體中,一時大意中了暗算,惱得滿肚子火,掙開曲流光的手臂,打算好好教訓這個不長眼的東西。

「山神大人,勸您不要。」姚千重挑釁的勾勾嘴角,語氣極為無禮。

凌霄瞥了瞥滿身是血,顫巍巍還硬要陪在他身邊的曲流光,怒火更熾,毫不理會姚千重的話,揚手甩出幾千道劍氣,範圍甚廣攻擊密度猶如雨絲,不要說回擊,甚至一隻蒼蠅都沒辦法迴避。

他就不信這老小子還有什麼能防守的辦法!

然而事與願違,凌霄的斬擊非但沒能砍掉姚千重一根頭髮,甚至還反噬到自己身上!屹立冥界幾萬年的凌霄頭一回嚐到劇痛的滋味,數不盡的斬擊令他血流如瀑,他腹部爆開從內爬出無數蠍子,開始嚙咬他的血肉。

這串驚駭的攻擊令凌霄摔落地面,曲流光見狀嚇得魂飛魄散緊追在後,在最後關頭接住凌霄沒讓他摔得粉身碎骨,發瘋似的上前撥開蠍子。

「不准咬他!滾!」他無視爬上身啃咬自己的蠍子,氣極怒吼。

曲流光浸過靈泉又剛用詠生花續命,現在身體的強韌度正是最高的時候,或許也是因為姚千重為了吸取功力留他一條命在,總之他身上雖然千瘡百孔疼痛難當,但還不至於喪命,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傷勢,空手拼命抓蠍子。

「老小子,這是什麼鬼東西?」凌霄雖已血肉模糊,酒紅的瞳孔卻未有一絲恐懼,他的聲音依然沉著有力,彷彿皮開肉綻的人不是他。

追隨二人降落地面的姚千重卻不理凌霄,灼灼的目光直勾勾的瞪著曲流光與被徒手打死的蠍子。

「…那可是用冥界最毒的蠍子煉化成的特殊兵器,麒麟膽的功效這麼強?你把它藏在哪裡?交給我,我就饒你一命。」凌霄沒被毒死姑且不論,姚千重看到曲流光被咬出無數傷口卻不為所動,心知是麒麟膽的功勞,當下語帶威嚇的命令。

他知道麒麟膽在我身上?!曲流光暗暗心驚,不知風聲如何走漏的。

姚千重透過「阿平」的調查,得知曲流光身上有麒麟膽這寶物,但不清楚東西在哪(「阿平」故意沒說),只得威脅利誘,否則曲流光定當場被開膛破腹。

曲流光當然沒有蠢到會相信對方的話,他知道自己口笨舌拙,乾脆一言不發的舉起劍做抵禦姿態,凌霄以眼神嘉許曲流光的選擇,同時試圖將傷口堵住。

然而血流雖然稍緩卻沒有一絲止歇的意思,源源不絕的自傷處冉冉流出。

「別白費功夫了,山神大人,您就安分待著吧,逞強會死人的。」姚千重慢悠悠的聳肩,語氣傲慢無禮,狂妄得讓人氣結。

「老小子,你做了什麼手腳?」凌霄試了又試,卻始終無法施術,他全身的法力都被封住,傷勢嚴重雖不會立刻死亡卻難以動彈,而他卻鎮定如昔。

「只是封住法力而已,以後我會好好運用的。」姚千重的微笑滲出惡意。

毒蠍子只是掩飾,隨著一開始的突襲,刺進凌霄體內的是他專門為了「獵物」製作的封印咒,他之所以能吞噬許多人的功力,大部分都要歸功於這個咒法。

該咒專門抑制經脈流轉法力,所中之人將再也無法使用法術。

缺點是跟他吸取功力的邪術一樣,必須經過一段時間才會發動,而且發動前相當脆弱,倘若中咒者在咒法發動之前便已察覺並做出抵禦,該術就會失效。

可一旦發動,基本上除了施術者本人死亡或解除,否則無法完全解開。即使是破咒法的頂尖好手,最多也只能抵銷些微效果罷了,真要根除仍需打敗施術者。

從剛剛的暗算到現在的對話,都是姚千重為了拖延時間而做的鋪陳。

當然為了吸取功力,他也在曲流光體內埋進同樣的東西,現在爺兒倆簡直像砧板上的魚,只能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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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山之巔

「這陣鬼叫怎麼回事?!」燕孤星發出的狂吼傳上山,凌霄被敖澹纏人的攻勢弄得煩躁不已,此時聽見這能幾乎構成衝擊波的咆哮更增火大,怒吼道。

山谷間忽然傳來幾十聲混亂的不明吼叫,像在呼應山下的咆哮,吼聲淒厲張狂,不知出了什麼事。

凌霄心煩意亂,想盡快解決身邊的敵人,甩手將敖澹砸向山壁。

敖澹頭破血流,臉上仍掛著乖張的笑容,殘破的身軀應該早就喪失行動能力,偏偏就是能歪歪斜斜的繼續發出詭譎難測的攻擊,怎麼打都打不死,斷掉的肢體還能重新生長,簡直莫名其妙。

凌霄若是有心可以瞬間讓他灰飛煙滅無法再生,可是一旦解放山神的力量,烏山會整個崩塌,他平常為了冥界平衡只得收斂。

除了靈脈充沛的凌霄峰外,其他地方承受不住他的力量,平時才會以現在這個樣子行動,否則根本寸步難行。

竟有辦法逼山神到這個地步,敖澹正是這麼難纏的角色。

在凌霄漫長的生命裡還是頭一個,不知道他究竟用了什麼方法?

遠處一聲尖銳的急促笛聲傳來,敖澹擦去臉上的血,對凌霄笑笑。

「山神大人真是名不虛傳,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呢,我都不知道自己死多少回了。」

「耍嘴皮子的功夫老朽可比不過你。還想怎麼死?」凌霄冷哼,掌心朝上法力湧動,在掌中凝聚成一枚發出強光的光球,語帶威嚇的問。

「各種死法您都讓我嚐遍了,有點吃不消啊。」敖澹舒展脖子做暖身動作。

「所以?」凌霄挑眉,掌心的光球越澎越大,像是太陽凝聚。

他手指掐彈,光球擰破成數千小球,急速黏到敖澹身上,強光爆裂地面刨出深坑,卻不見一片衣角。

「所以我要逃了,告辭。」敖澹語帶戲謔的輕快話聲遠去,卻不知他從何處脫逃、用什麼方式消失,凌霄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懞了。

耍老朽?!有種不要逃啊!剛剛那股寧死不屈的氣勢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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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凌霄滿腔怒火無處發洩,這頭鐘御麒的狀況卻可謂窮途末路。

公孫衍的黑泥將他拖倒在地,一寸寸絞扭他的身體,嘴中的翻天玉已被血水浸透,鐘御麒風華絕代的五官滿佈血痕,全身呈防禦狀態縮成一團,即使無力反擊仍死守著翻天玉不放,骨骼裂開聲在意識模糊中卻清晰無比。

四周的麒麟族人對上的烏羽衛身形劇變,肌肉骨骼膨脹十幾倍大,四肢伏地猶如犬類,青銅面具碎落,獠牙突出嘴外,已失去人型外貌,不要命的瘋狂攻擊離最近的人,甚至對上同伴也照殺不誤,徹底喪失理智。

「怎麼?你不是叫我回來?還在拖什麼?」敖澹從陰暗處現身,打退襲來的烏羽衛,無視地上苦苦掙扎的鐘御麒,懶洋洋的催促公孫衍。

「去拿定海珠跟麒麟膽,我這邊搞定就走。」公孫衍雖是勝方卻沒討到好,蹲在鐘御麒旁邊費盡心思想掰開他的嘴,累得滿頭汗卻徒勞無功,煩躁的對敖澹說。

「你要我殺我弟?」敖澹語帶訝異的問。

「別跟我說你突然良心發現。」公孫衍不吃他這套,冷哼道。

「打碎他下巴試試?」敖澹聳聳肩,不以為然的建議。

「他的下巴早就碎了,不知道用什麼法術封死,怎麼弄都掰不開。」公孫衍的黑泥絞殺來襲的各路人馬,滿身血腥沾附的不知是誰的血,手邊的工作不停。

敖澹無奈的搖頭,冰冷的雙瞳中不起一絲波瀾,對準鐘御麒的側腹狠狠捅下去,熱血四濺鐘御麒嘴巴不張開但齒縫間迸出痛吼。

敖澹對鐘御麒的反應毫無感覺,沾滿血的指尖在鐘御麒臉上畫出咒紋,紫色法力流轉,鐘御麒雙眼翻白抽搐不止,敖澹對公孫衍擺擺手,示意他將黑泥退去。

黑泥離身,鐘御麒渾身崩直,敖澹粗暴的扼住鐘御麒的脖子固定他的身體,另一手握拳朝他本就碎掉的下顎骨打去…

忽然一團黑影朝三人撲來,速度快得跟閃電有得比,猝不及防中難以防備,三人各自被撞向不同的地方,猛烈滾動中一時未能辨明狀況。

過了半晌才在沙土瀰漫中看清情況。

原來是曲流光與敖烈,看來是扭打得過分激烈才會導致這種情況。

現在敖澹與敖烈、曲流光與鐘御麒兩兩摔在一起,公孫衍獨自趴在另一邊。

「鐘公子?!你怎麼變這副德性…」曲流光滿身瘡痍,瞥見身旁遍體麟傷的鐘御麒,錯愕的扶起他,想確認對方的情形。

鐘御麒的驚世容顏被打得看不出原貌,翻白的雙眼滲血,合不攏的嘴巴源源不絕的吐出鮮血,翻天玉不知怎的碎裂落地,他卻對直到剛剛都死守到底的東西視若無睹,猛然朝曲流光揮出爪擊。

「你瘋啦?!」曲流光手臂被抓出一片血痕,震驚的喊。

鐘御麒恍若未聞,血色氣流縈繞身側,從旁來看像是長了九條尾巴的妖物,他昂首長哮水龍突破地表,將曲流光包圍其中,高高躍起雙掌凝聚出一團高壓漩渦,對準曲流光砸落。

驚天動地的水柱爆裂,水刃鋒利在岩石上鑿出深刻痕跡,鐘御麒的攻擊卻未能打中目標。敖烈雙目布滿血絲,五官噴血的他摳抓額上的定海珠,怒目相視。

「少來礙事!」敖烈氣急敗壞的甩出水砲逼迫鐘御麒退開,接著轉身繼續追殺曲流光,鐘御麒沒有讓步的意思,兩人互相妨礙、彼此廝殺,目標卻都是同一個。

就是倒楣到極點的曲流光。

「為什麼啊?!」曲流光傻眼的吶喊,忙亂的滿山頂逃竄,面對的還不只他們兩人,還得避開或擊殺其它變成怪物的烏羽衛,簡直四面楚歌。

敖澹與公孫衍相視一眼,極有默契的隱身在戰火中遠去,混亂中沒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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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回事?

包圍塵慕的「烏羽衛」突然消失無蹤,躍出小漥谷的他看到奇形怪狀的兇猛邪獸四下亂竄啃咬眾人,一頭霧水的上前偕同凌霄搭救麒麟族眾人。

凌霄既答允葉溪樺要搭救麒麟族的人,便不會撇下他們不管,但心中仍擔憂曲流光跟鐘御麒的情形,頻頻張望有沒有其他派得上用場的人在。

此刻他看到塵慕現身便準備抽手。

「塵慕!你顧好麒麟族的人!我去找流光跟鐘小…怎麼搞的?!」凌霄剛發話,曲流光卻正自面前衝過,後面跟著一大群追殺他的「人」,而鐘御麒竟領在前面!

「爺爺!幫我!鐘公子怪怪的!」曲流光左右腳各踹開一名烏羽衛,左肘朝敖烈面上招呼,右手擋下鐘御麒的攻擊,在空中連連轉了數圈,即使肌肉被電流刺激,單以體術要做到這一連串的動作難上加難,由此可見他武術基礎非常紮實。

凌霄看見鐘御麒的異狀,腦海中回憶起葉溪樺與他們臨別時所說的話。

『麒麟族裡其實亦有類似血月之子的存在…』

--不是吧?!凌霄頭疼的閉上眼,很想直接拍死他們爺倆。

「山神大人!我岳父有話與您說…」鐘御麒的父親在漫天塵土裡急切的向凌霄衝來,手裡揚著他與葉溪樺聯絡用的小鏡,凌霄打飛追著他們跑的邪獸,接過小鏡。

「你!為什麼不早說!」凌霄氣急敗壞的對著鏡子那頭的葉溪樺吼。

「山神大人,我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啊!阿麒目前怎麼樣了!」葉溪樺在鏡子那頭焦急的連連頓腳,擔心凌霄一怒之下拍死鐘御麒。

「他追著流光打!你自己看看!」凌霄將鏡子對向倒楣的義孫子,讓葉溪樺了解現況,順便要鐘父帶著其餘族人去避難,剩下的交給他們處理。

「阿麒的翻天玉碎掉後第一個看到的是小光?!這下慘啦!」葉溪樺抱頭嚷。

「…什麼東西?!長話短說!」凌霄按著快爆掉的太陽穴,努力控制自己快掐爆鏡子的手。

這個老小子皮在養了是不是?!現在可不是話嘮的時候啊!

「翻天玉是能提升法力的寶具,我在上面施加了封印術,讓阿麒貼身帶著,要是打破封印就會失去功效,會把第一個看到的人當作攻擊目標,至死方休…」葉溪樺這一串已經是竭盡所能的縮減版,凌霄仍不清楚來龍去脈,只知道現在鐘御麒非殺死曲流光不可,眉頭緊鎖臉色不善。

「爺爺!你怎麼都不管我!」曲流光求助無門,無奈的翻來滾去,不時穿插在水龍與水刀之間,將邪獸的身體當作踏台與防盾,深怕一個不慎誤傷鐘御麒又不敢發出強招,只能不停逃竄,看到凌霄還在一旁與葉溪樺對話,委屈的喊。

「我看你還能應付,自己想辦法。」凌霄嘴巴說得無情卻揮手施術,地面爆出尖刺,戳穿無數邪獸的身軀,同時將鐘御麒與敖烈分別關在岩石變化出的籠子裡。

「…總之我求您不要殺死阿麒!之後一定會向您賠罪的!」葉溪樺知道凌霄只要彈一下手指,鐘御麒定然當場喪命,語帶哽咽的喊。

「哎!煩死了!老朽知道!」凌霄焦躁的關上小鏡,曲流光氣喘吁吁的跑來。

「爺爺?鐘公子到底…哇啊?!」曲流光還沒問完,同時有兩道攻擊自旁邊打來,曲流光驚險避過,轉頭卻見已被關在籠中的二人仍不死心的朝他攻擊。

「放開我!死老頭…」敖烈的怒罵還沒講完,當場被凌霄用岩石夾死,他頭臉都是血,腦殼與骨頭盡碎,死狀悽慘。

他額上的定海珠被擠壓出來滾落在地,猶如沉進泥塘中消失無蹤。

「…因為流光在你領地大鬧過,本來想留你一命的,還是算了。」火氣正大的凌霄冷冷睨視血肉模糊的敖烈,冰冷的說道。

凌霄當初在鮫人族聚落裡只有依稀瞥見敖烈的身影,樣貌沒有看清楚,但既然這麼怨恨流光,法力又算得上高深,應該就是結下樑子的那個鮫人無誤。

反正他也不是承諾要留他一命的鐘御麒,凌霄並不在乎他的死活。

敖烈肯定沒料到,自己為了尋仇離開深海,卻再也沒有回去的一天吧?

世事多變難以預料,倘若時光重來,不知他會不會選擇接受斷臂與喪妹之仇的事實,不被敖澹慫恿上岸?答案大概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本來一度膠著的戰況因為公孫衍與敖澹撤退,瞬間被凌霄解決。

不是因為邪獸太弱,而是凌霄太強。

曲流光呆愣的盯著他瞧,滿心崇拜。

「看什麼?別忘了還有這小子。」凌霄不自然的對曲流光露出嫌棄的眼神,朝義孫子的頭狠狠巴下去,正巧避過鐘御麒的水刃攻擊。

「他怎麼會這樣?」曲流光抓抓頭,不解的問。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煩惱了,別吵。」

凌霄極度懊惱收這傻瓜蛋當義孫,煩躁的擺手。

曲流光不敢再多話,只得安分站在一旁,盡可能避開鐘御麒的攻擊。

別說凌霄,普天下沒人知道,麒麟族的結界與封印術,恰好和鮫人族的破陣術及囚禁咒相剋,當初曲流光在鮫人族地牢內受到咒術的束縛,幾次拷問下葉溪樺的封印咒漸漸損毀,才導致曲流光失控的狀況發生。

而剛剛鐘御麒為了避免翻天玉被公孫衍奪走,在嘴部施下了封印術,這樣即使下巴被打碎也無法被強行掰開,沒想到敖澹卻使出破陣術,陰錯陽差下不僅打開了鐘御麒的下巴,同時連他嘴中翻天玉的封印咒也一併解開,經過多次打鬥後已承受不住負荷的翻天玉碎掉,鐘御麒的封印便解除了。

麒麟族中的詛咒之子並無「血月之子」這樣的稱號,由於攻擊性並不像血月之子那麼強烈且較易封印,因此於冥界中沒沒無聞,只有族內少數耆老知曉而已。

凌霄不擅長封印咒,何況隨意疊加咒式在鐘御麒身上,不知道會不會引發什麼多餘的情況,所以只能按兵不動,可鐘御麒卻無法體會凌霄的顧忌。

鐘御麒張牙舞爪,血色氣流拼命伸長,試圖勾到曲流光,同時竭力放出法術。

「爺爺!鐘公子一直在流血,你快幫他!」曲流光看到鐘御麒的側腹血流如注,忘了自己處境堪憂,緊張的拉著凌霄嚷嚷。

…麒麟族的加強版封印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流光都三十二歲了還這麼…憨?

一點都不像個成年男人,這少年似的傻氣到底該怎麼處理?

凌霄無比滄桑的看著曲流光,莫名疲累起來。

「至死方休…」凌霄壓著各種原因導致發疼的腦袋,回憶葉溪樺的話。

有了!他靈光一閃,想出不太靠譜卻有希望解決窘境的法子。

「電他。」凌霄指著鐘御麒,命令曲流光。

「啊?這不好吧…」曲流光聞言呆住,連連搖頭不敢動手,迫於凌霄的威嚴,他只好硬著頭皮彈出一縷電花…程度大概只有靜電等級。

凌霄終於忍不住持杖打向曲流光的屁股,氣急敗壞的破口大罵。

「你搞什麼鬼!笨蛋快點動手!電到他死但別真的讓他死!」凌霄氣到語無倫次,很想乾脆撒手不管算了。

就是怕自己動手會弄死鐘御麒才要曲流光動手,結果惹得自己快腦中風。

他真的很擔心再繼續養這呆子幾年會被氣死,到時非死不瞑目!

曲流光按著屁股還想講什麼,卻被凌霄兇狠的眼神嚇得不敢吭聲,揚手發出猛雷砸向動彈不得的鐘御麒,也不知力道有沒有控制好,內心忐忑不已。

煙塵漫天視野終於恢復後,灰頭土臉的鐘御麒毫無聲息的癱倒在石牢中,曲流光跟凌霄上前探視,發現鐘御麒尚存微弱脈搏,勉強保住一命。

假如順利形成「假死」狀態,「至死方休」的條件便達成了。

「…這樣就可以了嗎?」曲流光從頭到尾都沒搞懂現在是什麼情形,但又怕凌霄生氣,膽戰心驚的問。

這種胡來的方法到底能不能解決問題?

「……大概。」凌霄根本沒把握,沒底氣的隨口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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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漫天戰火,山下煙硝瀰漫,燕孤星的大本營被凌霄甩來的落雷砸爛,七橫八豎的倒了滿地死人,燕孤星與姚氏父女僥倖只受了點輕傷,連忙指揮留在山下的熾夜教眾人滅火,姚氏父女忙碌不已,燕孤星卻在一旁兀自發脾氣。

「公孫衍跟敖澹在幹什麼啊!帶那麼多人上去還能讓這裡被襲擊!廢物!」

姚瓊姬跟姚千重冷眼看著燕孤星,對於他跟空氣耍權威的樣子感到可笑至極。

不知道率先攻上烏山的烏羽衛,如果得知自己在賣命時還要被人罵,會做何反應?為何要追隨這種傢伙啊?他們不約而同的想。

「瓊姬,有沒有哪裡傷到了?」燕孤星發完神經,轉頭擺出截然不同的神情向姚瓊姬獻殷勤,搭著她的肩膀急問。

姚瓊姬本就不喜歡他,這個節骨眼上還在煩人。

她實在很想一掌搧過去,無奈這樣會讓所有苦心白費,姚千重為了得到對方信任的聯姻計畫倘若失敗,不但自己免不了責罰,可能還會導致自己的雙面計畫敗露,恨得牙癢癢卻無可奈何。

「陛下,屬下救駕來遲,還請恕罪!」一名烏羽衛穿過煙塵而來,單膝跪在燕孤星面前,朗聲說道。

「飯桶!現在才來!快帶我們到安全的地方!」燕孤星暴躁的朝對方狠狠踢了一腳,好像沒暴力相向就顯得不夠威嚴似的。

「是。」那名烏羽衛的男人看似急切的起身執行任務,事實上卻是藉由大動作巧妙避開對方的攻擊,衣襬飄揚他腰間露出一個東西,吸引姚瓊姬的注意。

那名烏羽衛的腰間掛著金色小葫蘆。

他來了。

姚瓊姬冰封的心如遇春風吹拂,眼底蕩漾眷戀,遙望那道熟悉的身影,眼角瞥見父親冷硬的面龐,心中微覺不安。

她其實釐不清自己究竟想站在哪邊,撇開除去燕孤星的事不提,她知道自己在冷墨飛與姚千重之間做的事非常矛盾。

他們注定要對決,而她做的事不過是讓對決時間往後延罷了,改變不了事實。

理論上,姚瓊姬若想忠於冷墨飛,就不需要刻意做那場秀來迎合姚千重的計畫, 只要告訴冷墨飛,就可以事先擒住姚千重,倘若她親自去求情,冷墨飛應當不會殺掉他,可從此她將再無立足之地。

屆時不但會被父親唾棄、亦會因教規連坐法逐出教中,叫她何去何從?

而若她想忠於姚千重,只需動手暗殺冷墨飛便是,簡單得很。

就像過去一路殺掉與父親對立的人,只要從冷墨飛殺到燕孤星,姚千重的大業很快就能完成…她明明知道很簡單,可她卻下不了手,變成現在不上不下的狀況,連她本人都看不起自己的不乾脆。

她一直在逃避,最終她會選擇哪邊,沒人知道。

正自走神之際,天邊忽傳轟然巨響。

一隻火焰化出的鳳凰夾帶熾熱焚風,朝他們直撲而來。

姚瓊姬定睛看去,卻見漫天艷色花火中,馮沐瑤威風凜凜的俯瞰他們,高舉手中的巨劍,氣蓋山河的大吼。

「姚千重!姚瓊姬!納命來!」話音未盡,熊熊烈焰與兇猛劍勢已逼至身前,姚氏父女縱身後躍,各自避開攻擊,燕孤星拽著「部屬」擋在身前。

「這女人是誰?!快收拾她!」燕孤星不知道在命令誰,總之語調慌亂丟臉至極,躲在別人身後還好意思自命不凡,臉皮可謂厚如城牆。

「妳是怎麼逃出來的?」姚千重沒有理會後面的廢物,冷聲喝問。

他向馮沐瑤問話,但視線的方向卻是對著姚瓊姬,眼中滿是猜疑。

姚瓊姬見狀有些心冷,不明白為何始終得不到對方信任。

馮沐瑤並不是她放出來的,但她心裡有底是誰做的。

姚瓊姬思及於此難免有點心虛,但仍維持著一貫的平淡,直視姚千重以表忠誠。

姚千重冷哼,揚手甩出一枚哨箭,熾夜教眾人立刻舉起兵刃,將馮沐瑤團團包圍。

「我怎麼出來的不用你管!今天就要你們血債血償!」馮沐瑤巨劍橫掃,炙熱焰流奔騰,眾敵環繞中依然不顯怯懦,以一擋百的氣概當真天下無雙。

「哼,血債血償?先活下來再說!」姚千重冷笑,躍過熾夜教眾人,飛身逼至馮沐瑤身前,雙掌交錯汙濁氣流湧動,地面膨脹噴發出數以千計的黑色小球,球體凝結觸及烈焰便連結成網,迅雷不及掩耳的捆住馮沐瑤,不待喘息驟然引爆。

姚瓊姬金色瞳孔因不安震盪,渾身都為之一僵。

煙塵漫天火光閃爍,馮沐瑤以劍和火焰護身,雖仍多處灼傷卻無甚大礙,身形靈動矯若遊龍,於肆意燃燒的熊熊烈焰中穿梭無阻,巨劍對著姚瓊姬劈頭斬落。

姚瓊姬薄劍擺盪,數百枚瑩藍火球從天而落,紅裳翻飛遙見像在雨中跳舞,馮沐瑤則像燎原野火狂放奔騰,當代最強的二女再次相鬥,場面驚險。

姚瓊姬連連瞥向姚千重,不能手下留情亦不能痛下殺手,內心萬分焦灼。

冷墨飛知道姚瓊姬陷入困境,心生一計附在燕孤星耳邊細語。

「陛下,現在正是出手相助的時候,若我『在您的命令下』替姚瓊姬娘娘奪得勝利,她肯定會更傾慕您,您看…?」

冷墨飛邪魅的聲音本就有蠱惑人心的效果,燕孤星又是個急功近利的蠢貨,更是加倍有效。當下他忙不迭的連聲催促冷墨飛行動,外加替姚瓊姬喝采,那刻意做出的浮誇演技簡直讓人無語。

拜託你閉嘴行不行!全天下都知道你想娶我,但不要做得這麼蠢可以嗎!

姚瓊姬雖然面無表情裝作充耳不聞,但很想一頭撞死。

冷墨飛清清喉嚨免得自己笑出聲,朝著馮姚二人中間奔去,雙掌平伸颳起驟風,姚瓊姬順勢躍出攻擊範圍,竄進煙霧中佯裝尋找下次出擊時機。

馮沐瑤做好防禦姿態,卻感受不到殺意,包圍在身畔的風聲勢浩大,她卻像待在颱風眼一樣,風平浪靜完全感受不到危險。

…很像跟某人打鬧時的狀況。

她茫然的閃過這個念頭,動作微滯。

面前的男人卻不待她繼續思索,抽出短劍迎面劈落,動作極大空隙很多,馮沐瑤不費吹灰之力輕易避開,劍柄翻轉巨劍上挑,險些斬開對方面具。

煙霧瀰漫中她似乎看見對手作出扶額的無奈動作,但或許是為了把面具扶正。

馮沐瑤滿頭問號,卻無法自拼命上前突擊的熾夜教眾中追擊。

姚瓊姬和冷墨飛未有一絲交談,卻心有靈犀的作出想要的結果。

乍看下彷彿因默契太差使得攻擊互相衝突導致失誤,事實上卻在掩護彼此。

怎麼砍都打不到馮沐瑤身上,熾夜教眾卻連連被引至馮沐瑤劍前,「意外」被殺。

「巧合下」熾夜教人馬折損越來越多,燕孤星責怪那名烏羽衛戰力太差,不停命令他不要拖累姚瓊姬,姚千重可不像他那麼蠢。

「夠了。」他橫眉豎目的冷聲喝令,衣袂飛揚掌心竄出七色雷球,扔在打成一團的眾人頭上,強光爆裂雷球膨脹破碎。

雷、木、水、火、土、風、暗七種屬性的攻擊法術同時散開,頓時驚天動地猶如天崩地裂,落雷轟炸岩石塌陷、狂風橫掃烈焰灼身、藤蔓刺殺水彈穿腦、毒煙蒸騰融石化骨,不分敵我無差別攻擊,只能各自防禦自求多福,不少人當場喪命,攻擊範圍之大威力之強,堪稱前所未見。

煙霧散盡,那名烏羽衛雙臂交錯掩護頭臉,本有裂痕的面具承受不住衝擊,裂開後碎落,青銅碎片清脆的聲響在死寂中特別響亮,一張俊美無瑕的臉赫然出現。

--冷墨飛沒死!

望著那張臉龐,眾人的表情千變萬化各有不同。

背叛他的熾夜教殘黨嚇得臉色發青,跪在地上動彈不得。

馮沐瑤愣怔的杵在原地,舉到半空的巨劍微微顫動,貓兒似的杏眼在冷墨飛跟姚瓊姬之間轉來轉去,眼眶含淚又驚又喜,嘴巴開開闔闔不知想說什麼。

姚瓊姬幽幽嘆息,薄劍垂地不與任何人視線交錯,絕色的盛世美顏黯淡幾分。

姚千重陰毒似蛇蠍的雙眼微微瞇起,不顯一絲驚愕,冷冷看向姚瓊姬。

許久,他低沉而恨毒的笑聲,自他緊咬的齒縫間緩緩迸出,叫人心底發寒。

這一刻終於還是來了。姚瓊姬絕望的想。

「我就知道,妳成不了大事。」姚千重一字一頓,怒意明顯。

姚瓊姬緊咬下唇,一貫的面無表情崩解,無從辯駁。

「成不了大事?姚千重,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個追求權力的渾蛋,沒想到是個膽小如鼠的垃圾啊?」冷墨飛聽見此番言論,不悅卻挑眉輕笑,冷冷說道。

「這裡沒你插話的份!奴僕之子,也來爭什麼教主!」姚千重被辱,氣極怒吼。

「真有不滿為何不在教內選拔中擊敗我?每年都有機會,你為何不敢正面挑戰?暗中命人刺殺我,連親自動手都不敢,好意思罵女兒?」冷墨飛不以為然,走近姚瓊姬身側,搭著她的肩朗聲回嗆姚千重,眉眼間仍是那副令人火大的慵懶,看得姚千重滿肚子火。

馮沐瑤聽見這些言論,雖不甚明白來龍去脈,但約略猜到姚瓊姬被下令暗殺冷墨飛,最後仍下不了手,而今陷窘境。

當下對她的怒意消去大半,上前拉她的手,姚瓊姬金色美目微彎,兩人相望而笑。

「等等!你是誰!為什麼一副跟瓊姬很熟的樣子!放開她!」燕孤星完全被眾人排除在外,搞不清楚狀況煩躁難平,見到姚瓊姬被他人碰觸更是氣急敗壞的連聲嚷嚷,活像丑角似的,全然沒有皇族風範。

忽然一陣張狂的笑聲打斷燕孤星,他仍未反應過來,眼睛已凸出眼眶,口湧鮮血。

他難以置信的側頭瞪視身旁的姚千重,對方的手突出他的胸膛,鮮血淋漓的扯出他的心臟,不等他再多喘息便狠狠捏破,隨即粗暴的抽出,任由燕孤星栽倒在地,姚千重陰騭的雙眼發出異光,慢吞吞的將弄汙的手拭淨。

「好、好…當面挑戰是吧?正好將礙事的人一併清除。」姚千重扔下布巾,未等眾人反應過來,已瞬移至冷墨飛面前,七色法力飆流不息,光輝耀眼飛沙走石。

冷墨飛雖已立即後躍,胸前仍被劃破一道口子,幸好傷口不深影響不大,但只差一點就會扯到舊傷,他暗暗捏了把冷汗,甩開黑扇驟風捲起土牆,卻在還未成形時便碎裂成渣。

姚千重將石塊吸附在衣服上,彷彿瞬間多出了一件盔甲,橫衝直撞的撞破土牆,伸手朝冷墨飛的脖子扼去。

冷墨飛豈有如此輕易被擒住?他扇尖輕點,借力使力飛身躍起,在半空中以倒掛金鉤的足勢對準姚千重的後心踢去,不料姚千重卻像背後有長眼睛似的,身不轉、頭不動,雙手反抓險些揪住冷墨飛的腳。

若非冷墨飛身法靈動,猝不及防下肯定中招,他半空中又再次翻躍,猶如騰龍躍雲般近乎滑翔的閃避攻擊,遠遠落在旁邊。

馮沐瑤看得焦急,卻礙於熾夜教殘黨的糾纏無法抽空,只能以餘光注意對方情況。

姚瓊姬立場特殊,各種情感糾結,出手甚是不妥,何況她已被遵從姚千重的教眾視為叛徒,只得與馮沐瑤兩人並肩迎戰。

「話說回來,姚千重為什麼能用所有屬性的法術?!常人至多也只能練到雙屬性,否則會走火入魔啊?!」馮沐瑤剛剛因為冷墨飛突然現身的衝擊,導致忘了這件事,現在才回神發問。

姚瓊姬面色陰鬱,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為難的沉默。

冷墨飛與姚千重對峙著,沉重的肅殺氣息揮之不去,雙方沒有搭理餘人的意思。

「才幾天沒見,你的功力可謂突飛猛進不少,吃了仙丹?」冷墨飛似笑非笑的問。

「若你活下來,再告訴你。」姚千重放聲大笑,揚手揮出幾百道風刃,壓低身體縱身高躍,青天白日中猶似落日墜地,雙拳合攏朝冷墨飛天靈蓋擊打。

冷墨飛在狂亂不定的交錯風刃中穿梭,對準姚千重出捶的方向翻轉扇面,使氣流歪扭的瞬間平地翻飛,險之又險的與他擦身而過。

姚千重再次迎上,踏中燕孤星的血泊,血花飛濺而他毫不在乎,欲待出招動作卻忽然停住。

本已毫無聲息的燕孤星渾身是血,雙眼翻白青筋突爆,死死抓住姚千重的腿,蒼白削瘦的手臂卻似有千鈞之力,怎麼甩都甩不掉,不知誰的骨骼發出喀喀聲響,姚千重痛得低吼,燕孤星的手指崩落幾隻,剩餘的幾乎沒入他腿裡,鮮血噴湧。

冷墨飛本就不在乎被罵陰險狡詐,現在這狀況也顧不得什麼風度,驟風席捲撲至姚千重面前,展開黑扇迎頭劈落。

這當口死抓著姚千重的燕孤星卻突然身形巨變,皮肉膨脹崩裂衣服,全身的肌肉化為黝黑的顏色,整個人膨脹了將近幾十倍大。

姚千重瞪大雙眼,無法脫身的被困進那堆肉裡,冷墨飛直覺不對,連連急退奔至姚瓊姬與馮沐瑤身邊。

燕孤星全身已變成黝黑的猿狀生物,全然失去人形的樣子,龐大的身形足足有幾十丈,他露出獠牙發出震撼山野的咆哮,音量之大足以跟雷鳴相抗衡。

燕孤星瞳孔發出殘暴光芒,掃視山道前的眾人,巨掌揮出地面坍崩,冷墨飛等三人相偕出逃,越過無數死屍殘骸,向烏山上狂奔。

「那什麼東西!?瓊姬姐姐,你知道他會這樣嗎?」馮沐瑤身法不若另外兩人輕靈,被夾在中間扶著跑,望向追著他們而來的怪物,她震驚的問。

「我也是今天才看到他這種模樣…當心!」姚瓊姬跟馮沐瑤一樣錯愕,話未說盡燕孤星的巨掌已朝三人拍落,狀況危急。

冷墨飛立即攜著馮沐瑤,拉上姚瓊姬,將二人護在懷裡連翻帶滾的移動至石林隱密處,勉強閃開攻擊。

燕孤星追逐的腳步停下,巨掌肆虐摧殘無數石塊,石林邊界旁青翠翁鬱的山林也一併遭殃,他體型過於龐大,若從上方俯瞰,只要他經過的地方就被犁得光禿,燕孤星嗷嗷亂叫,不停翻找什麼,在三人周遭徘徊不止。

冷墨飛臉色鐵青冷汗狂流,臉上卻維持著慵懶笑意。

「…聽到我死了,有沒有哭啊?」冷墨飛身上的舊傷因為劇烈的動作,從剛剛就開始滲血,為了避免兩人擔心,他嘻皮笑臉的戳戳馮沐瑤的額頭。

「你還敢說!為什麼詐死!害我跟瓊姬姐姐鬧翻…!」馮沐瑤腦羞成怒的推離冷墨飛,恰好壓到他的傷口,罵到一半的話因為沾了滿手的鮮血,卡在喉間出不來。

「教主!」姚瓊姬連忙扶住忍著痛不吭聲的冷墨飛,焦急的喊。

「瓊姬,她打我。」剛剛還在逞強的冷墨飛一臉無辜,靠著姚瓊姬委屈的控訴。

這當口還有心思裝委屈,真應該頒給他最佳演技獎。

姚瓊姬心中的擔憂立馬煙消雲散,對準他的頭巴下去。

「抓著這神經病,我替他止血。」姚瓊姬忍著頭疼,對不知所措的馮沐瑤說道。

不待冷墨飛答話,馮沐瑤便架住冷墨飛,姚瓊姬扯開他的衣服,壓住傷口放出法術,皮肉焦灼的味道立刻傳出,冷墨飛痛得幾乎昏厥,卻竭力保持意識。

「光…光天化日之下…強要民男…這世道還有王法不…」冷墨飛笑容歪扭,胡言亂語的想盡方法逗馮姚兩人,可惜效果不彰。

馮沐瑤架住冷墨飛的手臂微微震顫,面前的姚瓊姬不只手抖,如果他沒看錯那對金色美目還盈滿晶瑩淚珠,冷墨飛只得苦笑。

這美人心贏得好慘烈,但還滿值得的。

「流光他們在烏山上,妳們快去求救,我留在這絆住他。」冷墨飛確認傷口已堵住,便推開二人,施術飛升於空,在燕孤星面前轉來轉去吸引注意。

燕孤星被激怒,巨掌狂撲猛抓、連連頓地震得烏山為之震盪,冷墨飛不時驚險穿過對方指縫,只要稍微擦到就可能喪命,可謂膽識過人。

「混帳!逞什麼英雄!我們一起上…什麼?!」馮沐瑤見狀氣得大罵,萬分焦急的提劍準備上前相助,雙腿卻不聽使喚的拖著她往山上衝。

她低頭瞥去,靴子上留有冷墨飛趁隙畫下的法術圖樣,高速移動中她甩不脫靴子,只得任由法術「綁架」,順著山道奔馳而上。

「我馬上回來!可別死了!混帳耍什麼帥!」馮沐瑤語帶哽咽的怒罵遙遙傳來,冷墨飛聽得一清二楚,無奈的搖頭苦笑,繼續糾纏暴跳的燕孤星。

姚瓊姬薄劍出擊,漩渦狀瑩藍火流籠罩燕孤星,對準他的眼睛射出火星,她趁隙飛升至冷墨飛身旁,撐住他瀕臨虛脫的身體。

燕孤星雙目被燃,痛得摔倒在地,連連狂吼,山腳幾乎被移平,他踢腿甩手顯得痛苦不堪,瑩藍火花焚身雖痛卻傷不了皮肉,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再次暴起。

冷墨飛後悔剛剛沒能找出空隙施術,沒送走姚瓊姬現在該如何是好?

「瓊姬,妳…」冷墨飛掙開姚瓊姬的攙扶正欲勸說,唇上一點溫熱令他睜大雙眼,紫水晶般的眼眸中,零距離的映出姚瓊姬的驚世美顏。

冷墨飛情不自禁的摟著她的纖腰,兩人在半空中相擁而吻。

「…我與你一起。」一秒猶如一世紀,姚瓊姬朱唇紅潤,幾乎貼著冷墨飛的嘴唇,溫婉而堅決的低喃。

「會死喔。」冷墨飛猶如身在夢中,露出心蕩神馳的笑容,輕道。

「我與你一起。」姚瓊姬斬釘截鐵的再次重複,冷墨飛朗聲笑了。

--生死與共,無怨無尤。

上空不合時宜的濃情密意,燕孤星的怒火越發膨脹,熄滅火苗後見到二人擁吻的場景,氣得垂足頓胸,高高躍起手成爪狀彷彿張口獠牙,朝二人抓來。

排山倒海之勢像兩片山壁相撞,風雲翻攪天地震盪,冷墨飛搭著姚瓊姬,恣意暢快的從對方指縫穿插而行。

冷墨飛的疲倦與疼痛消失無蹤,滿心歡喜的拉著姚瓊姬在半空中飛舞。

姚瓊姬知道對方負傷難以再多做攻擊,於是挑起攻擊的重任,讓冷墨飛擁著迴避攻勢,自己專心負責絆住燕孤星。

瑩藍色火球滿佈天際,遙望猶似流星墜落,紛亂的砸在燕孤星身上,盼能積沙成塔的對他造成傷害,至少要撐到援軍到來。

「可惜最終仍沒得到岳父的認同。」冷墨飛不知真情還是假意,惋惜的嘆。

「我父親不會這麼輕易死掉,不要隨便亂說話。」姚瓊姬白了一眼冷墨飛,卻沒有反駁「岳父」這個詞,冷墨飛聽了心花怒放,飛翔的姿態愈顯飄逸。

忙亂中,沒人發現燕孤星的腳踝處,閃爍著微弱的奇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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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寒刺骨的冷氣朝著曲流光撲面而來,凌霄推開曲流光,藍光如鋒利的刀尖劃破曲流光衣服,光芒中心站著一個人影,塵煙漫天凜冽風壓狂掃,光芒散退地上露出大坑,站在中心的正是與曲流光有血海深仇的敖烈。

敖烈眼見殺親仇人便在眼前,顧不得五官淌落的鮮血,飛身而上揮動手臂藍光再次噴發,化作無數利刃對準曲流光一陣亂砍。

「當心!」凌霄與塵慕同時大喊,想上前助陣不料烏羽衛已趕至現場,烏山頓時化為戰場,兩方人馬正式交鋒。

曲流光為了閃避攻擊與凌霄的距離拉遠,敖烈狂暴且奮不顧身的追著曲流光不放,烏羽衛的人分成數批想盡辦法絆住凌霄與塵慕,同時和麒麟族廝殺,場面混亂漫天腥紅,血花噴湧分不清誰的血肉交錯。

「爺爺!你先幫他們的忙…」曲流光匆忙中反應不及,手臂被削去一點皮肉,鮮血四濺令他無暇分心,將法力注於拳頭上,和敖烈打了起來。

「就說我沒拿你的東西,你怎麼偏偏不信!」曲流光搞不清狀況的喊冤。

化作血月之子後的屠殺記憶曲流光毫無印象,當然不會記得敖黛羅死在他手裡,他還以為對方仍誤會自己偷了什麼東西,百般無奈的抱怨。

「誰在跟你說這個!把黛羅的命還來!」別說敖烈不知道曲流光對自己殺掉敖黛羅的事毫無記憶,就算得知他失憶也不可能諒解,瘋子一樣死咬著他不放。

「黛羅是誰啊!?你的左臂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又算到我頭上!」曲流光面對敖烈癲狂的憎恨,想起蒙受不白之冤的回憶。

當時對方也是不肯聽他解釋,一聽到那姑娘胡說八道,就不分青紅皂白的開始打人!這次肯定也是誤會!他怎麼可以一直汙衊我!

曲流光乾脆橫下心,不再退讓。

既曾因被誤會而受到拷問,這次便不願再浪費時間辯駁,反正他又不聽!

想到此處他新仇加舊恨齊上心頭,本作守勢的他將電流積蓄於拳頭上,猛力朝對方出擊,敖烈右手成爪,拚著皮肉焦灼的劇痛,貫穿曲流光擊出的雷砲,鉛彈似的水珠狂飆,電光與水花奔騰炸裂,頓時藍光金電交錯,危機四伏。

「本來就是你造成的!無恥!要是你還有點良心,就立刻自盡賠罪!」敖烈衝到曲流光面前,左足飛踢迴旋而升,右臂趁隙突刺,中間穿以冰針水刃,一道環狀攻擊連出了幾十次招。

曲流光向後空翻連連迴避,鮮紅的瞳孔因盛怒擴張,從頭頂到腳尖都籠罩著層層電流,每根筋絡肌肉因刺激而亢奮,出招越來越迅捷,力道越來越兇猛,落空的攻擊遙遙打穿十丈之外的樹木,引起不小火勢。

本來按照曲流光的個性,假設當時敖烈相信曲流光的解釋,他被放後就不會多作計較,誤殺敖黛羅與斷敖烈左臂之事亦不會發生,局勢便不會攪成這樣。

可惜時光無法倒流,曲流光當初受到的冤罪令他對眼前之人全無好感,加上敖烈那副樣子,怎麼看都無法善了,最終只能訴諸武力。

曲流光罕見的動怒,冷冷瞪著敖烈。

敖烈不甘示弱,惡狠狠的怒目相向。

火光、雷鳴、水刃、電網,除去法術的喧囂,殺意安靜得令人窒息。

--這場戰鬥,非要有一方死亡才能罷休!

 

鐘御麒看到追著曲流光的是鮫人族,心想必是當初在鮫人宮殿裡與他搏鬥的人,畢竟事出於己,鐘御麒決意要彌補過錯,奪過某個敵人的武器,飛身而上。

「曲流光!我來助你…!」正當鐘御麒距離曲流光只差幾尺,一柄閃爍青光的長劍橫過面前,阻擋鐘御麒繼續前進。

他定睛看去,原來是和那群戴面具的敵人同一夥的,那男人體格結實穿著無袖紅黑色長袍,短髮亂糟糟的夾著幾撮白絲,雖然打扮幾乎與旁人一模一樣,鐘御麒卻能立刻將他與旁人的差異分出來。

--他的氣息比其他人還要危險。鐘御麒調整姿勢,小心戒備。

「他們在敘舊,公子未免太不識趣。」公孫衍的破鑼嗓子刺耳不已,持劍指向鐘御麒,挑釁的揚起下巴。

「讓開!」鐘御麒看到那無禮的行為本就不快,又急於幫助曲流光,腳下用力猶如流星飛逝的穿過公孫衍能攻擊到的範圍,打算直接撇下他。

誰知鐘御麒腰側一涼,連忙在空中回身倒轉,只差一點被砍中的就不只是衣服了。

「可惜。」公孫衍翻轉手腕,劍光閃爍如萬花綻放,劍軌密布宛若雨絲飛舞,鐘御麒持刀抵禦,數次接招卻找不到縫隙,快不過他卻也傷不到自己,根本無法速戰速決。

鐘御麒心頭大驚,不知眼前的人動作為何如此迅捷?

快得像能預判自己招式來向…不對!是自己的動作變慢了!

鐘御麒腳踝處一緊,赫然見到地面泥濘不堪,猶如陷入焦油之中,漆黑的污漬順著腿部攀升,動彈不得而對方的劍招攻勢依然凌厲,鐘御麒此時只能自求多福,顧不上那頭曲流光的戰鬥,想盡辦法欲脫離困境。

公孫衍透過足部動作約略猜測對手動向,接著引導對手至最佳地點,並以快速攻勢持續消耗對手體力。

說來簡單,沒經歷過嚴苛訓練之人萬不能輕易做到。

何況他還得時時提防其他人來襲、同時指揮烏羽衛行動,對方九死一生,他也沒輕鬆到哪裡,精神上誰耗弱更多可說不準。

以屬性方面來說,鐘御麒屬水、公孫衍屬土,公孫衍應當佔了優勢,可也非絕無破解之道,若法力相距懸殊便能暢行無阻,問題在於鐘御麒跟公孫衍的法力勢均力敵,兩人僵持不下。

鐘御麒單以力氣掙不開黑泥,若要擺脫它需得瞬間提升法力,一口氣拔出來才行。

可自己好不容易才藉由凌霄的靈泉恢復,若是再用翻天玉恐怕…

鐘御麒搖頭揮去腦中窩囊的想法。

下定決心,他眼神堅毅無所畏懼,從衣襟裡摸出一枚血色圓餅狀的玉髓,咬破嘴唇並將其含在口中,法力猛然暴漲,血色氣流在身畔縈繞,風向改變氣流發出劇烈摩擦聲,公孫衍為之戰慄,佈滿傷疤的的手臂寒毛直豎。

「翻天玉?這不是跟定海珠同等級的好東西嗎?」公孫衍面具下的臉浮現欣喜。

沒想到除了定海珠與麒麟膽,還有翻天玉,來烏山這趟真是太值得了。

正好可以一次全處理掉。

鐘御麒不理會公孫衍的話,掐指成訣大地震盪岩地裂開,焦油似的泥濘被從地下水脈直沖而上的強力噴泉刷去。

他行動恢復自由,擺脫禁錮的雙足踏上奔騰流水,宛如踩在浪頭奔馳,十幾道湧泉化為數十隻蛟龍,鐘御麒在瑩藍色群龍中舉刀劈落,聲勢浩大猶若山洪海嘯,潮流肆意湧動將眾人散得更開。

公孫衍被浪頭當面一擊,身形沒入水中,漩渦翻騰下無法以肉眼看清對方狀況。

鐘御麒不敢大意,仔細搜索對手的存在,卻毫無所獲,正想去尋曲流光,身體卻像察覺到什麼似的停滯不前,通常這種本能反應都極為精準。

--他不是死亡,是消失了。

鐘御麒念頭才剛閃過,奔騰流水急速退去,滿地淤泥收縮凝結再分裂膨脹,轉眼間便冒出一顆龐大的黑泥丸子,光滑黝暗的外皮突然炸開,硬如鐵片的碎塊噴飛,嵌進周圍的岩壁,稍有疏失周遭的人便皮開肉綻,不分敵我。

塵煙漫布黑泥崩落,公孫衍橫持劍柄,青銅製的惡鬼面具下似乎發出冷笑聲。

四散的黑泥攀附在屍骸上、岩壁上,他不管死的是誰,倒地的是何人,黑泥觸及的生物盡皆被吞噬,所經之地寸草不生。

黑泥越來越細密,像是剪下最深沉的夜色侵蝕一切,逐漸朝鐘御麒逼進。

鐘御麒五官開始滲血,嘴裡的翻天玉滾燙,口中腥氣濃烈,胃部的血液在倒流,全身肌肉在叫囂,他知道再撐下去絕討不了好,可又能如何?

 

「老朽沒空理你們!滾!」凌霄被幾十個烏羽衛的人團團包圍,各色法術交錯狂飆,他卻游刃有餘的隨手拍掉,就像在打蚊子。

場面看起來怪異無比,一群凶神惡煞忙得兵荒馬亂,正中央的矮小老者卻這麼不給面子,若不是早已抹滅情感的烏羽衛上陣,只怕心靈受到的打擊遠比身體大。

「鐘小子不要命了是不是!又用那個東西!」凌霄遙遙望見那群不應該出現在山上的水龍,擔憂鐘御麒的情況,煩躁的連連破開數人的身體,渾身沾滿血漬肉片,像跺絞肉似的殺出一條血路,想盡快趕赴曲流光與鐘御麒身邊。

忽然天際傳來破風聲,一對紫色羽翼破開雲層,夾帶著汙濁的氣流,朝凌霄衝來。

凌霄酒紅色瞳孔收縮,伸出右掌做抵禦姿態,羽翼中心的人影展臂,紫羽紛亂四散,層層疊疊化為幾千把小刀,像是細雨般密集落下。

紫色小刀初射時優柔滑翔,中段突然加速,尾段看不清方向,像是倏然消失,直至逼近面前才再次現型,凌霄右掌橫掃,掌刀交錯發出的卻是金屬的聲音。

「…報上名來。」塵煙與碎塊飄浮在空中,凌霄冷然的聲音淡淡響起。

「敖澹。」紫色羽毛盡數碎裂,敖澹優雅的立於凌霄身前。

多棒的壓迫感,像是站在巍峨高山前,磅礡的氣勢蘊含千斤重量,不知我能不能當一回「愚公」?還是最終只能折服於頂天立地的山峰?

敖澹亢奮不已,終年的假笑崩壞,露出他潛藏於心的好戰眼神。

他遣退剩餘的烏羽衛,獨自面對凌霄。

「…膽量很大,不錯。」凌霄冷傲輕笑,酒紅色眼瞳漾起波瀾,伸掌在手中幻化出一柄黑杖,岩石龜裂地面晃動,風起雲湧法力飆升。

他舉起黑杖直指敖澹面部,下個瞬間,發出無形的衝擊波,狠狠擊出。

敖澹驚險閃過,額邊被削去一層皮,衝擊波餘勢未衰,擊中山壁砸出一個巨坑,他抹去淌進眼中的血漬,未被如此猛烈的攻擊震攝。

敖澹身形飄忽猶如鬼魅,紫羽再現幾百把小刀奔騰,汙濁的氣流湧動,漫天腥氣掩去他的身影,凌霄持杖橫掃,敖澹卻自眼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滿地的蜘蛛,惡臭難掩的氣息,牙間閃爍螢光,顯然含有劇毒,普通人被咬上一口大概就沒救了。

「小把戲。」凌霄冷哼,黑杖爆裂化作千片碎塊,一塊一隻通通被釘在地上,蜘蛛瑩綠色的體液滲出,浸染砂石,所經之處石塊滾動結合,漸漸形成數十隻石偶,眼眶中的空洞發出紅光,狂躁的戰吼,氣勢磅礡的朝凌霄壓去。

凌霄懶得閃避當頭被罩住,土塊仍未停止震盪,縫隙間發出燦白的光芒,隨即爆裂四散,他拍拍衣服沾到的沙子,踏碎土偶的臉,對準附近岩石的縫隙甩出黑杖。

敖澹想不到對方竟輕易找出自己的藏身所在,黑杖逼至鼻尖,避無可避中他只得伸手硬是改變黑杖的攻擊軌跡。

高速旋轉下他的皮肉被絞開,掌心的肉發出燒焦的味道,黑杖刺進岩壁,如此犧牲下敖澹勉強保住一命,險象環生。

而攻擊尚未結束,不等他下次呼吸,黑杖膨脹迸裂,生出數千枚尖刺,像是巨大的栗子爆裂,岩壁被炸開的同時,敖澹的身體亦被刺得千瘡百孔,他渾身是傷血如泉湧,天空青的眼瞳笑意清晰,像是感受不到疼痛。

「啊啊…被搞得破破爛爛的,果然是有勇無謀嗎…」他歪頭裂嘴表情詭異,筋絡骨骼都被打斷的他竟強硬的移動腳步,將鮮血淋漓的身體從尖刺中拖出來。

敖澹對於被扯到體外的臟器視若無睹,抹不完的鮮血源源不絕的滲出,模樣可怖。

「…有夠纏人。」凌霄擰眉,煩躁的抱怨。

不知道用了什麼奇怪法術,這樣都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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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

山側另一頭的小漥谷中,塵慕沉默的指揮無數枝條,在心中想著。

怎麼算數量都相同。他掃視周圍的敵人,納悶不已。

無論砸飛多少人,眼前那些戴面具的人卻一個都沒少。

撲面猛火、飛石砸身、迅雷出擊、水刃狂飆、罡風席捲,與當日在凌霄峰山上的戰鬥幾乎別無二致,除了人數較多攻擊更密,擊殺卻也無甚困難。

塵慕站在原地,面無表情的以枝條第五十次捅穿人,正欲甩遠卻停下動作,將屍體釘在地面,任由枝條肆意刺殺近身之人,自顧自的扒開對方衣服檢視。

尚未觸及皮表,面前的屍首化為血水,浸染地面形成汙泥,滲進地下消失無蹤,而受到攻擊的數量同時多出一個,塵慕再次算過人數,恍然大悟。

是傀儡。

他抬頭望向頂端,遙遙聽見麒麟族與烏羽衛廝殺的聲音,不悅的皺眉。

原來這些東西跟上面的敵人不一樣,是專門為了將我引開才造的東西。

穿著一樣的服飾、做著相同攻勢,還模擬生物喘息,甚至有心跳血肉,在殺聲震天的地方,乍看之下根本分辨不出來。

塵慕以為自己將敵人引開,事實上卻是他被敵人引來。

目的就是要纏住他,不給麒麟族的人求援機會。

所以派來強不過塵慕,但也甩不開的麻煩東西,不管怎麼殺都再生,磨不盡他的體力,但耗得掉他的時間,對方要的就是這點。

雖然不知道是誰做的,最好給我洗乾淨脖子等著。

塵慕鼻翼擰出怒紋,雙眼飽含被愚弄的怒火,藤條暴長數百倍,猶如惡鬼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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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前.鬼哭塚

冷墨飛靜不下心,人躺在稻草堆中養傷,腦海裡的千思萬緒卻反覆干擾。

他透過姚瓊姬以式神送來的密件知曉了大致的狀況,接下來要做的事一大堆。

他要混進烏羽衛妨礙他們、暗中除掉那個要娶瓊姬的混小子、還得確認熾夜教中他的親信是否都遇害了、救出被囚的沐瑤等人、將情報傳遞給流光他們…

至於教主的位子…算了,他沒有很想要。他疲倦的閉眼沉思。

這些事最好在不暴露身分的狀況下隱密處理好,否則不只瓊姬會陷入危險,計畫也容易失敗…這當中他有件最掛心的事。

若得知我「死了」,沐瑤跟流光會不會把怒火對向瓊姬?

瓊姬是為了臥底計畫與保護沐瑤他們才將人關起來的,為求謹慎她一定沒告訴他們真正的計畫,自己吞下無數罵名。

冷墨飛很擔心她,可更擔心他們如果知道他沒死,事情會漏餡。

畢竟馮沐瑤跟曲流光都沒長心眼…他對他們的演技極度沒自信。

冷墨飛無奈嘆息,麒麟族的安危跟他無關,可以的話他才懶得管。

鐘御麒已被冷墨飛列入討厭的榜單裡,但瓊姬信中所言茲事體大,絕不能讓烏山被攻下,要是對方得到麒麟族資源,就算他們再厲害,也只能任由敵人恣意妄為。

冷墨飛只得勉為其難的讓步。

舉起手掌,那抹令他欣喜的胭脂早已被磨淨,俊美無儔的臉龐仍揚著笑容。

「根本沒閒功夫養傷嘛…」他挺起身子,發著牢騷走出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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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族秘境

「話說回來,你們為何會有能封印血月之子的咒式?連妖狼族本身都沒辦法,你們怎麼能處理?」凌霄不解的問。

「麒麟族裡其實亦有類似血月之子的『存在』…我只是用阿龍的血強制將我族的封印術硬著頭皮臨時改寫,其實當初我沒多大把握。」葉溪樺偷覷在附近講話的鐘曲二人,壓低音量小聲回答。

凌霄用難以言述的表情看著葉溪樺,看得他滿頭大汗。

「有試有機會嘛…要不然小光真會被他爹丟下山谷的。」葉溪樺心虛的撇頭。

凌霄正待吐槽個兩句,曲流光與鐘御麒偕同塵慕,向他們走近。

「爺爺,你跟葉先生在說什麼啊?」曲流光好奇的問。

葉溪樺連聲乾咳,裝作若無其事,凌霄暗暗翻白眼。

你這樣不是更可疑嗎?欲蓋彌彰懂不懂?

「沒事,你別問那麼多,咱們該去烏山幫忙了。」他板著臉說道。

有些事還是別說出口比較好…流光能活到這麼大真是奇蹟。

盯著義孫子傻里傻氣的模樣,凌霄心中滄桑無處可訴。

這傻小子到底有什麼事是清楚的啊!

不知道麒麟膽、不知道雙親過往、不知道自己的身分、不知道在鮫人族聚落受拷問後發生了什麼、不知道跟他打鬥的是誰…凌霄頭痛不已。

把人家宮殿弄得亂七八糟、無數死傷,結果本人毫無記憶,這樣對嗎?

「阿麒,你到烏山後可要好好聽山神大人的話,跟你父兄們守住烏山。外公要保護婦女兒童不能一同前往,你們萬事當心。」葉溪樺和藹的摸摸曲流光跟鐘御麒的頭,慈愛的叮囑。

「好,您放心。」不待鐘御麒回答,曲流光已乖順的點頭,葉溪樺憐愛的拍拍他。

曲流光雖然剛剛才知曉自己與麒麟族的淵源,卻對眼前的老者相當有好感,語氣親暱,反而鐘御麒顯得侷促不安。

「小光,阿麒他只是因為誤會,才設局讓你被鮫人抓走,你能不能別跟他計較?」葉溪樺見狀忍不住替鐘御麒打圓場,為難的問。

「沒問題…」曲流光回以溫和笑容,話未說盡葉溪樺懷裡便發出一陣尖銳的鳴叫,眾人視線全集中過來。

葉溪樺緊張的從衣服裡掏出一枚小鏡,鏡面朝上置於手掌心,半空中浮現模糊的人影,畫面歪斜扭曲,裡面的人樣貌看不清楚。

「岳父大人!山腳下的人不知在搞什麼鬼!結界發出不尋常的聲音,御麒到底帶回麒麟膽沒?」畫面那頭的人焦躁的大喊,背後傳來陣陣猶如雷鳴般的轟隆聲。

葉溪樺見狀連忙吆喝鐘御麒展開傳送法術,凌霄等人匆匆踏進陣法,轉眼從秘境裡消失,周遭又復寧靜,葉溪樺與少年們怔怔望著虛空,為他們祈求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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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山溪谷.馮沐瑤等人被囚的小屋裡

馮沐瑤甦醒後得知自己被囚,試圖破壞牢房卻徒勞無功,眼睜睜看著武器被放在外面的通道上,卻怎麼樣都搆不著,氣急敗壞的砸門,鐵鑄的柵欄卻紋風不動。

「這到底是什麼鬼牢房!為什麼沒辦法施法術!」她握拳怒道。

要是能施法、能拿到武器,這種鐵柵欄算什麼?

體力甚至莫名其妙的慢慢流失,難不成這裡不單單只由石塊跟鐵柵欄組成,還埋了什麼法陣?馮沐瑤來回踱步,叨叨絮絮的低語。

「盟主,您想的我們全試過了,沒辦法出去的。」周末郎看馮沐瑤不肯死心,無奈的勸她不要浪費力氣,和妹妹一起靠在牆上保留體力。

他跟周霏霏比馮沐瑤更早被關起來,力氣消耗得更多,此時疲懶不已。

剛剛見到姚瓊姬一時怒上心頭,現在出聲都快沒力,更別提其他的。

「到底為什麼!武林盟總部半毀、墨飛被殺!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馮沐瑤屈膝跪在地上,千般焦灼萬般憤恨無從宣洩,怒火奔騰掄拳捶地的吼著。

彷彿回應馮沐瑤的滿腔悲憤,通道另一側的小房間門扉開啟,一個男人緩緩走到牢房前,居高臨下冷眼鄙睨她。

「為什麼?馮盟主,妳的腦子可真不靈光,妳那盟主之位是怎麼坐穩的?武林盟跟我教本就水火不容,是妳跟姓冷的硬要簽和平盟約才搞成這樣,說來還是你們自己造的孽,怪誰?姓冷的小奴才也是咎由自取,誰讓他沒搞清楚自己的身分,教主的位子不適合他。」姚千重裝腔作勢的梳理他一絲不苟的頭髮,在三人面前拿出教主印信晃了晃,冷笑道。

「…姚千重!」馮沐瑤咬牙切齒,惡狠狠的瞪視對方,巴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搞得冥界大亂有什麼意義啊!你才腦子有問題!你就為了那個位子讓姚瓊姬殺了墨飛?你們父女倆都一個樣,叛徒!」馮沐瑤一見到熾夜教印信,某個關鍵點突然打通,冷墨飛遇襲的原因水落石出,指著對方大罵。

姚千重不怒反笑,毒蛇似的冰冷目光閃過瑩綠光芒,緩緩彎腰與馮沐瑤對視。

「馮盟主,妳是不是忘了妳現在是階下囚?是不是忘了武林盟總部還有留守的人?妳想失去一切?」姚千重用好像在跟白癡說話的語調輕語,不耐煩的挑眉。

「卑鄙小人!」馮沐瑤氣得臉色發青,從齒縫中迸出明顯動搖的怒罵。

「喪家之犬的狂吠不足掛齒。」姚千重歡愉的大笑,踏出小屋外。

「…該死!」馮沐瑤緊握欄杆,氣得渾身發顫。

 

姚千重來到紮營地,熾夜教眾人見到他,上前恭謹的行禮。

「教主,有何吩咐?」一名相貌平凡的教徒殷切的問。

這名叫阿平的部屬,是姚千重近期從眾多教徒裡發掘出的人才,不但聰穎識時務,法術與武力都相當優秀,襲擊武林盟的計畫也是由他進行,成果相當出色,使得姚千重越來越倚重他。

不知為何此人竟只是熾夜教的普通教徒,大概是他太不起眼的關係?

這種人才現在才發現實在有點可惜。無妨,得到天下之後再提拔他就好。

「阿平,瓊姬在哪?」姚千重在心中盤算著宏大的企圖,淡淡問。

「跟陛下在營帳中討論婚禮細節。」阿平眼神飄向在旁巡視的烏羽衛們,刻意提高聲音,謹慎回答。

姚千重不以為然的挑眉,陰險的眼裡盡是鄙夷,卻不便開口抱怨。

不是要攻下烏山搶奪資源嗎?這緊要關頭還在做什麼啊?

要不是有烏羽衛以及各種利害關係交織,姚千重真想現在就處理掉燕孤星。

「…陛下這麼中意瓊姬,我這當爹的真是與有榮焉,你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們討論的結果。」他忍了忍,強壓不耐煩的心思,露出笑容輕快的說道。

阿平順從的跟著姚千重,瞇起的眼睛露出一閃而逝的冷笑。

這名叫阿平的男人,便是敖澹喬裝混進熾夜教的身分,對於燕孤星與姚千重將展開的鬥爭,他抱持看戲的心情,和公孫衍順水推舟的「攪和」,全然不顧兩面臥底的危險,只想尋刺激,樂此不疲得令人難以理解。

遠處轟鳴聲四起,姚千重停下腳步,疑惑的看去。

「那是什麼聲音?」

「是幫手,他和公孫衍在試著打破麒麟族的結界。」阿平笑容滿面的回答。

公孫衍的「藥」再次派上用場,喪失知覺後人體因為痛楚而啟動自衛行為的反應便會大幅縮減,一旦感覺不了疼痛便不覺得自己危險,往往會做出超越身體負荷的行動,特別是滿心急於復仇的敖烈,此時定是渾然不知的拿命在拚。

「打哪來的人?這麼有本事?」姚千重眼中露出見獵心喜的表情,急問。

敖澹沒有漏掉那一閃而過的神情。

「聽說是鮫人族少主,他帶著族內至寶定海珠來相助。」他故作神秘,低聲道。

「定海珠?!當真?」姚千重果然上鉤,蛇蠍似的陰險眼眸都為之一亮。

「若是得到此物,想再奪得麒麟膽便不是問題,到時候教主也不必再陪某人玩家家酒了。」阿平靠在姚千重耳邊,語帶奉承的低語。

「嗯,你先去盯緊他,別讓他離開烏山。」姚千重低聲囑咐,阿平恭謹的行禮,兩人分頭而行。

「唉…好忙好忙。」行至無人處,阿平抹去偽裝,露出自己的臉龐前去與公孫衍會合,腳步輕快語調愜意,像是去郊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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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山山頂

金色陣法流轉,鐘御麒帶著曲流光等人回到麒麟族中,守在烏山上的眾人見到外人,相當吃驚紛紛上前關切。

麒麟族為禦敵襲,除去山中迷陣與結界外,同時佈下了禁止傳送的法術,非本族人便無法以傳送法術入山,鐘御麒卻主動帶外人過來,莫非是被要脅?

「御麒,這些人是?」一名與鐘御麒長相神似的男人走上前,警戒的問。

他其實急著想知道鐘御麒到底帶回麒麟膽沒,卻不便在外人面前確認,只好耐著性子開口。

「爹,這位是山神凌霄大人、神木塵慕大人,以及曲淞龍之子曲流光,他們是來幫助我們的…」鐘御麒話還沒說完便天搖地動。

山谷間迴盪著玻璃碎裂的聲響,天邊落雷震震,烏山上設置的透明結界毀壞,跟著一聲震撼的長嘯,人未上山鋪天蓋地的落雷便先行發動攻擊。

「這幫賊人真是死纏爛打!麒麟膽呢?!」鐘父憤怒的咬牙,遠處漸漸傳來吆喝聲與炸裂聲,眾人穿梭在落雷間,他顧不得還有別人在場,向鐘御麒大聲喝問。

曲流光正欲開口說明,凌霄卻快他一步,擋在他身前將手中的黑杖擲向天空,驚天落雷紛紛集中於上,未待它落地,凌霄彈響手指,積蓄無數雷電的黑杖便猶如帶電的長鞭,橫掃整個天際,連拖帶拽的粉碎紛亂的群雷,飛往山下的方向。

遙看像放大幾十倍,放射著金黃光輝的黑杖消失在視線盡頭,世界彷彿瞬間靜止,緊接著便是火山爆發似的聲響與黑煙,吆喝聲變為混亂,眾人的目光全集中在凌霄臉上,目瞪口呆。

「因為一些緣故,麒麟膽目前無法歸還,老朽會助你們禦敵。」凌霄從容不迫的神態令人折服,鐘父尚未答腔,一道猛烈的藍光自山邊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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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間,公孫衍聽見刀刃落地的聲音,接著感到傷處被冰冷的手掌所覆,細密的法力源源不絕的修補起自己的傷口,他冷冷瞪著自己父親破碎的面容,卻沒能讀懂他心中所想,氣惱得罵了幾句髒話。

這都什麼破事!死都不允許?折磨人也要有限度啊!

公孫影充耳不聞,沉默而堅決的壓著想掙脫的兒子繼續醫療。

『…你給我待在這裡好好反省,想通了再放你出來。』過了片刻,公孫影冷漠的聲音如此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踏出地牢。

公孫衍根本不稀罕繼續苟活於世,他知道自己的父親所謂的「想通」,就是要他接受命運安排,要他順從的烙下那該死的咒式,他死都不要。

他的刀子被收走,腰帶也被拿下,全身只剩件一扯就會碎的單衣,就算要勒死自己也辦不到,他狠下心朝牆壁迎頭撞去,就盼著能結束生命。

然而公孫影像是猜透了兒子會做的任何舉動,整座牢房竟被某種術式籠罩,不管往哪裡撞都像撞在海綿上,別說死,連擦傷都無法造成。

絕望與長年的痛苦在他心中爆開,公孫衍躺在地上癲狂的縱聲長笑。

--如果這世界只是要他有如家畜一樣活著,不如毀滅吧!

笑著笑著聲音漸漸微弱,他抹去血汙與汗漬,凝視著舉在空中的手半晌,脫力的任由它摔在地面,再也不願意起身。

不吃不喝,總有死的那天。

結果他最後的希望也被掐滅,公孫影每天都帶著好幾個人來灌他食物。

他就是為了自由、為了尊嚴,才在這裡抵死相抗,自然無法忍受這種屈辱。

幾次後他就主動進食,卻依然不接受烙下咒式。

公孫影當然可以硬架著他烙下咒式,但偏偏那個咒式若本人沒「同意」,當場就會爆體而亡,這自然不是他所樂見之事,公孫衍抓著這點與其僵持,竟然就這樣被囚禁了許多年,生不如死的他因為憂憤白了好幾撮頭髮。

 

某天,一個同僚出現在他眼前,向他通知公孫影殉職的事,早已心如死灰的公孫衍只是靠在牆上,冷冷哼出鼻息不予置評,等對方離去。

那男人卻把牢房打開了,還伸手作邀請的動作。

公孫衍愣怔半晌,不明白對方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嗯?你不是想自由嗎?』男人歪頭,疑惑的朝公孫衍問道。

公孫衍千頭萬緒卡在腦裡,久久沒運作的頭有些暈。

但他仍未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快一步行動了。

公孫衍幾近踉蹌的衝出牢房,跌跌撞撞的往台階奔跑,推開地牢大門的那瞬間,整片璀璨夜空映入眼簾,猶如諸神的珠寶盒被打翻,耀眼奪目得驚心動魄。

多年未曾踏在天空之下的公孫衍愣怔的瞪視星空,彷彿想與之融為一體。

後面的同僚慢吞吞的踱步而出,站在他身側靜靜的看著他的臉。

公孫衍察覺對方目光,有些尷尬的拉回視線,他與他隔著面具對視。

『…你盯著我幹嘛?』公孫衍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侷促的問。

同僚停了很久,似乎有些語塞,過了半晌,才慢吞吞的啟唇。

『…你快走吧,陛下是要我來帶你回去接任首領之位的,若你不從便要殺了你。』

同僚淡淡的語氣卻讓公孫衍一口氣憋在胸腔,說不出話來。

他雖說要死,卻不是真的想死,只是如果要被眷養著活下去,還不如選擇自由的死去,既知無法逃出牢籠,他也放棄掙扎,寧願在牢房中腐朽。

--為什麼不乾脆在牢裡就殺了他?幹嘛放他出來品嘗這片刻的自由?

才剛剛嘗到一點自由的滋味,教他如何從容赴死?

『…這時候又想到我了?當初不是巴不得我死?現在又要用哪條罪名殺我?』公孫衍停了很久,滿腦子思緒亂糟糟的,已經無力憤怒,乾啞的問道。

『沒辦法,因為除了公孫首領跟你以外的人,無法勝任烏羽衛首領。你不知道公孫首領以前到底費了多少口舌,才讓陛下點頭不殺你的嗎?』同僚聳聳肩,不以為然的回答對方前半句的問題。

公孫衍聽了完全無法感動,心累得說不出話來…這「父愛」他不需要。

他只覺得束縛自己的枷鎖更沉了,重得令他難以喘息。

難道父親以為,這樣我就會認為他是對的嗎?可笑至極!

『至於罪名,是因為公孫首領沒能拿到麒麟膽,還拉著部隊陪葬。要你這兒子受刑,好讓其他人徹底了解任務失敗的下場,因為公孫首領的屍首沒領回來。』同僚停了停,慢吞吞的繼續解答後半句。

公孫衍聞言有如五雷轟頂,腦中的某根弦斷了。

--我父親一生克盡職守的為你賣命,為了你中的毒四處奔波尋找麒麟膽,結果到死都換不到你半句獎勵,你不只讓他曝屍在外,甚至還要連坐責罰親屬?

你究竟以為你是誰!!

--現在又要我從「死」跟「當走狗」當中選一個?!

真的以為你是上天,可以踐踏部屬的努力,操弄每個人的生死嗎?!

公孫衍五官因為憤怒扭曲,按著臉用力喘息,卻壓不住憎惡。

『…我想把一切都摧毀殆盡,扭曲的朝廷、扭曲的烏羽衛…全部都毀掉!』

齒縫間迸出大逆不道的發言,公孫衍毫不在乎面前的同僚有沒有聽到,滿腔怒火與怨恨燃燒著他被折磨多年的心靈,如果怨念能夠化為能量,他現在就可以毀了整座宮殿,可惜沒辦法。

公孫衍怎麼說都是由公孫影帶大的「烏羽衛」,冷靜下來後他腦子開始思考要如何避過這一劫,既然決定要摧毀他們,由內而外擊潰肯定比較快…

他目露凶光的將視線轉回同僚身上,殺氣縱橫。

把他弄得半死不活無法出聲,然後跟他對換服裝讓他上刑台,反正戴上面具燕孤星那白癡也不知道誰是誰…

公孫衍步步逼近,那名同僚卻像在狀況外,悠閒的看著對方,直到公孫衍已經近得能碰到他面具的距離,才慢條斯理的舉起手。

「你不覺得奇怪嗎?照戰力來看,你是烏羽衛中數一數二的好手,為什麼只有派我一個人來抓你?」同僚冷靜的提問。

公孫衍停下動作,這問題雖突然,卻是很重要的事,只是他剛剛全沒注意。

押解死刑犯怎麼可能只有一人?何況對方不但沒上鐐銬,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就不怕聽到要處刑逃跑嗎?若讓人犯跑了,可是同罪。

同僚突然伸手往衣襟裡探去,公孫衍連忙做防禦姿勢,同僚見狀停下動作,意味深長的看著對方,突然笑起來。

『我看你之前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沒想到還會防備別人啊?』

『…閉嘴,你想幹嘛?』長年的習性豈是這麼簡單就能抹滅掉的?公孫衍一時語塞,只得強硬的繼續話題。

同僚舉手作投降狀,向後退了兩三步,才重新自懷裡拿出東西擲給公孫衍。

公孫衍俐落接下,盯著手中的東西不知該作何反應。

手中是一副沾滿鮮血與殘肉的青銅面具,與一卷陳舊的羊皮卷軸。

『我才剛從別人臉上扒下來的,還來不及清洗,你將就將就吧。』同僚的臉被面具掩蓋,公孫衍不知道他是什麼表情,更不懂他到底有什麼打算。

…意思是,他不惜抗命也要救我?

--不對,他怎麼有辦法違抗咒式?

還有,光是給面具無法改變「需要一個囚犯受刑」的事實啊?

這羊皮卷又是什麼?

公孫衍混亂不已,抓著面具與卷軸,杵在原地出神許久。

『你不是要毀滅朝廷跟烏羽衛?還是你要放棄?』同僚不見他有任何動作,歪頭不解的問。

公孫衍茫然的抬頭,死盯著對方面具,腦子仍然渾沌不清。

…所以他剛剛把自己憎惡的低語聽得一清二楚,卻仍然打算放任?

「烏羽衛」當中的一員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他們不是都愚忠得有病嗎?

--而且,他的話聽起來似乎還有打算要奉陪的意思?

『…為什麼幫我?』公孫衍喉頭卡得死緊,將糾結的疑惑乾啞的道出。

同僚又盯著他的臉看,星芒閃爍似乎隱約能自面具縫隙裡看到同僚的眼睛。

公孫衍看不懂對方眼中的情緒,但烏羽衛殘酷的訓練下,他們的本能都非常強大,他明顯察覺到對方絕無害己之意,便默默的戴上面具。

『你大概有一堆問題想問,有空我再慢慢告訴你,現在當務之急就是洗去你的罪責,羊皮卷上紀載的東西記熟,等等讓我去跟燕孤星說話就好,你什麼都別說,我打暗號時你再配合我。』同僚移開視線,轉身踏出步伐,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公孫衍展開羊皮,細看之下不由得大吃一驚。

--上面竟清楚詳述了燕孤星所中之毒的成分、以及抑制之方!

『你…當年是你下毒的?!誰指使你的?』公孫衍拉住前方的人,震驚的喝問。

同僚輕聲笑笑,悠哉的晃動手指,湊到公孫衍耳邊細語。

『下手的是我,但我只是奉命行事,難道你還想抓我正法?』他笑。

公孫衍默然無語,更覺得一切可笑至極。

烏羽衛強大無倫,是冥界集團中數一數二的佼佼者,倘若齊心向外冥界版圖早已盡納入帝王之手,可惜他們卻分崩離析,每位皇子都有自己的人安插在內。

各個派系明爭暗鬥,有人同時還隸屬兩方以上的陣營,若非公孫影與曲淞龍皆對帶領部屬有兩把刷子,萬不能將一群散沙整得讓冥界人聞之喪膽,當然風險亦極高,稍有不慎就會被暗殺或使絆子。

(躲避陰招與暗算這方面反而是公孫影較強,曲淞龍得到首領之位會過得比公孫影辛苦就是因為如此。)

眾皇子只餘燕孤星獨活,現在追究下毒之人已經毫無意義。

公孫衍疲倦的嘆息,默默將卷軸收起。

『…你是要我用這個藥方「將功贖罪」?』他淡淡問。

『對一半,這個東西還能讓你達成你要的目的。』同僚維持他一貫的緩慢語調,開始向公孫衍講解。

卷軸上所記載的毒普天下只有麒麟膽能解,而那抑制的藥方,只要在煉藥過程中加入法術,便能產生別種效果。

這「藥」依賴性極重,服用過度後會漸漸喪失心性,特別是原本就暴躁狠戾的人,其藥性會更顯著。一旦日後催發法術便會狂暴化,服藥時間拖得越長狂暴化的程度會越發猛烈,甚至會脫離人形外表,除非死亡否則會破壞眼前所見之物直至力竭。

『如何?不賴的東西吧?不必大費周章也能除去你想毀滅之事。順道一提,陛下還是你計畫的一大功臣呢。』同僚歪頭,邀功似的說。

公孫衍本想問對方後半句是甚麼意思,接收過多訊息以致有些卡住的大腦終於清醒,靈光乍現得出解答。

烏羽衛被下了服從咒,所有人都跟燕孤星有連結,燕孤星中了什麼咒,他們就會被牽連,假使催發燕孤星身上的毒咒,他們也會連帶催發。

簡而言之控制住燕孤星等於控制住烏羽衛、摧毀燕孤星等於摧毀烏羽衛!

公孫衍激進狂躁的邪氣讓他嘴角止不住上揚,沒想到「捷徑」就在眼前!

他瞥向身前的人,亢奮的殺意又因困惑縮減。

『…聽起來你早就計畫很久了,為何?』公孫衍冷靜而不解的問。

『有空再告訴你,再不加快腳步到時又要挨罰了。』同僚仍不回答他的疑問,只催促道。公孫衍不知道對方為什麼只要一問到他為什麼幫自己,就必定會岔開話題,莫名其妙的隨他邁開步伐。

『…至少該告訴我